10、戏弄 ...
-
脑中设想了千万种事情发展的可能，罗熙怎么也无法安然入睡。
不知多久，在起夜的朦胧中，他神游到了卫生间，可一抬眼，镜子里自己的容貌却在瞬间幻化成了小磊的脸——他正轻咧着一侧唇角，睁着大而黑圆的眼睛，望着自己吃吃地笑。
被梦境里有些许惊悚的小磊吓醒后，在窗帘刚刚透亮的熹微晨光里，罗熙是再也睡不着了，可是，一大早地，却又要赶着上班去。
他刚要走出门去，发现被门外把手内圈着的一张A4白纸上，赫然用深蓝色的粗墨水笔写着一行字：“罗熙，记得加我的微信：leo-forever 。另，祝阿姨早日康复。 ”
罗熙像看到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地，飞快地将白纸对折，塞进了钱夹里。
早高峰的路上，他感觉到胸口一直压着的那个钱夹在隐隐发烫。而到了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他就是快步跑到了卫生间，将自己锁在了隔间里。
他看了一眼被对折起来的白纸，上面隐隐透过了正面所写蓝色墨水的印痕。
小磊写得很重，绝不像在面对众多记者的闪光灯下，给身后的活动幕布签名那样慵懒敷衍跟蜻蜓点水。
深呼吸，撕成碎片，按下按钮。
马桶的水流发出轰鸣，呜呜呀呀的声音，沿着这栋教学楼的老旧水管，来回振荡。
手机在掌心发抖，手指则来回不断地划拉着屏幕，退出又登录，点开又收起，再加上一系列无意义的翻动聊天记录和通讯录，罗熙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谁怕谁，加就加.......” 终于，他嘴里念叨着。
“毕竟，看了一眼就别想忘掉了。” 他心里也附和道。
就在罗熙输入了那行英文，点了添加后。
三秒通过。
“早上好。” 就在罗熙手心冒汗地看着空白的聊天背景不知所以发懵的空档，对方紧接着发来了一句平淡至极的问候。
“早上好。” 匆忙发完以后，他设定好了对方消息不提醒，按灭了手机屏，捂着鼻子冲出了卫生间，随即开始了一天的课程和忙碌。
可他总觉得，在这样的污秽之地添加对方为好友的开端，总是预兆不详。
这意味着，这段关系始终面临着见不得人的窘境，或许也可以说，是不见天日。
只是不知，到底，会是谁的不见天日呢？
罗熙故意一整天都让自己忙得飞起，额外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干，就是为了控制自己，丝毫不留空闲去看手机，不去理会手机里那不敢让他面对的信息。
几乎是与昨日同样的点数，他的车经过了昨天小磊停车的地方，发了一下愣，还是径直向前开了过去。
电梯在顶层停定后，他在自己家的门口突然恍惚了一下，“既然他知道了我家的地址，会不会出其不意地来找我呢？”
就是这种刺激和未知的不安全感，竟然会令人充满期待，“可是，那个别墅只是他的一个落脚处而已，而我和爸妈就真实地住在这里。到底.......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继续忍住，在洗漱完了之后，才再度打开了手机。
两人的聊天对话里，终止在他自己回复的 “早上好”三个字上。
大失所望。
罗熙本以为，小磊会迫不及待地抛过来一连串密集的表白和询问，确切地说，他还在等着在屏幕前欣赏对方的按捺不住和年轻气盛呢，可对方竟然老辣至此，深谙挑逗调情的步骤和玄机。
对方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下文了！
小磊果然比罗熙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那天中午，他那宛如未长大的男孩子气的、玩弄餐叉餐刀的可爱模样，都只是他的其中一面，而且这还是最直接、最肤浅、最可以蒙骗人的表象而已。
罗熙望着屏幕上一左一右完全对称的6个字，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担忧些什么，明明那天他在电影节那天，都已下定决心了。
他像一只被灯光诱惑的小飞虫，曾经沐浴在灯光的照耀下，便觉得自己可以化身午夜的精灵仙子了。
他身上拥有过的一切光环，都来自娱乐圈那盏人造的迷魂大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熙打出了这行字，盯着沉默了一阵子，又飞快地删除，换成了 “你进组了吗？”
“嗯，今天是开机仪式，没看到微博的热门话题吗？”
“抱歉，今天我也很忙........” 罗熙一边编辑，一边骂着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低声下气，到底有什么可值得他来道歉的，就再度删除，换成了：“现在很少刷微博了。”
对方突然甩过来了一张全剧组人员的集体合影。
小磊站在中间，虽然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看上去依然玉树临风。身旁女主角的黑眼圈略微明显，神色倦怠，一看就没少熬夜；女二是个溜肩膀，一脸怯生生的假笑，一看就是个背后有人，要强行加戏的货色；男二的肢体语言则相当浮夸且僵硬，一脸“我迟早要把隔壁小磊比下去”的嚣张架势。
紧接着，小磊又发来一句，问到：“到底什么时候，我们两个能真正地合作一部戏啊？ ”
“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磊这个提议，正戳中罗熙的心事，他心中轻轻一跳，半真半假地打出这行字。
“这样才符合粉丝的期待嘛，也是你复出的机会。” 小磊直白地回复道。
“那只是我以前粉丝的期待。”
“别灰心，会跳舞的小哥哥。”
接下来的一条信息，是语音。
“你我联手，一定会红爆大半个娱乐圈，难道不想试试吗？”
小磊的声音清晰地传递过来，贴在耳上听，少年男子汉的语气里，温柔地有点过分。
“不敢想。”
“一切皆有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磊在剧组里呆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拍的是一部轻喜剧的都市情感类电影，专门为了春节合家欢的贺岁档打造的，于是，两个人彼此谁都没有继续联系过。
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搁置一旁，让距离在彼此的欲望之间，不断地沉默加码。
等待小磊的电影上档之前，罗熙偶尔会拿出手机呆望着那句 “一切皆有可能” 的话，想要尽力去泰然面对。
但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心，就像一颗苹果，已经被小磊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轻轻地悬吊了起来，冷藏在那里。
现在，他是在等着对方，什么时候会摘下那颗苹果，咬上一口，甚至是全部吃光。
小磊那部春节档的电影大获成功，是春节档票房第一。行业内外更是风评他突破了自己以前纯是少年偶像的定位，演出了当代青年面对情感时最真实的一面。
岂不知，他在演这部戏的过程中，获胜的秘诀，是在心里把女主角想象成了罗熙，才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从他决定暗地里给罗熙发去生日贺卡的时候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出于让自己能和罗熙的合作，创造更有利条件的初衷。
片约纷至沓来，夹杂其中的邀约里，有一个剧本，一下子就让他眼前亮了起来，从前期筹划、制作团队到角色定位和创作思路，是最有希望能够在一堆垃圾里突出重围，创造收视神话的作品。
从前一天下午午睡起来开始阅读剧本起，小磊就激动地一晚上没睡觉，故事精彩到让他舍不得放下剧本，认认真真地读到了第二天早上6点。
故事改编自一个不是很出名作家的作品，却具备好过任何市面上知名ip的可读性和引人入胜的特质，最关键的是，恰好能完美代入罗熙和自己的脸和各自的角色感觉。
迫于白天还有通告的压力，小磊给自己冲了一份超量的意大利浓缩，在06：34的时候，拨通了微信语音通话。
“这是我活到现在的人生中读过的最好的剧本了！”
小磊连声招呼和寒暄都没有，他那消失了一个完整季度的声音完全地穿透车载音响，突兀霸道地从四面八方冲进罗熙的耳膜。
自从退圈以来，罗熙平日里，已习惯了刻意避开宇宙中心早高峰的交通拥堵的出行时刻，在前一天晚上9点多就睡觉，每天早上6点多出门，从不熬夜。
“是吗，什么剧本？”
明明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欣喜若狂感染到了，可罗熙在驾驶座上强忍着猛烈波动的心绪，出口镇静无比。
“我一晚上没睡觉，刚看完最后一个字就迫不及待地给你打电话了........我待会就拍给你看。”
“小磊，你这样就违反观看剧本保密协议了。”
“那我就扫描一份给你发过去…….” 因喝了太多咖啡，对方很快就处于了神经亢奋状态。
“……..不是，这不是重点，你不能发给我。”
“要不我就亲自给你送过去…….”
“小磊，你是不是喝多了？你不能给我看！ ”
“我不，这个剧本绝对谁来演谁会火。要是他们不让你来演另一个男主角，我就坚决不演！”
当这句话毫无阻拦地冲口而出时，小磊在电话另一头也愣住了。
他那属于年轻人的冲动本性，总算是暴露无遗了。
罗熙被那句话轰炸地让全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静音状态，周遭的汽笛声，还有车辆在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声，都寂灭了。
他在震惊之余，心里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恐惧。
“我曾经吃过这样的亏，被人诬告违约到处散播剧本，赔了好多钱。” 罗熙攥紧了方向盘，叹了口气说。
小磊沉默了。
过了许久，“你等着，过两天，我就去找你。”
“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作为演员，要是这辈子能遇上这样难得一见的出色剧本，绝对是机不可失。”
“别人既然给了你，就好好抓住吧。”
“另外一个男主的角色只有你最合适，要是没有你跟我一起演这个剧本，我宁愿不接这个剧，将它拱手让给别的、无数眼红的人。”
“别说得那么绝对。”
小磊听后，鼻子出气地冷哼了一声：“小哥哥，你就别再假惺惺地了，我知道你想要。”
说罢，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徒留罗熙在车里接收到了对方那没头没脑叫嚣后，空留了一肚子的不爽。
而小磊在撅着嘴挂断了电话后，看着手机得意地笑了：“罗熙小哥哥，等我慢慢吃下你哦。”
虽然他明白自己的莽撞，根本也毫无把握，出品方和投资人会不会同意让罗熙来演另一个男主角，也是完全没谱的————可他还是放话出来了，就算自己是真地在放屁，量罗熙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反而可以继续乖乖地吊着对方的胃口。
毕竟，他手里还有罗熙的东西作为保险，可以随时用毁灭对方的方式，护住自己。
他赌的就是，罗熙的偶发善心和余心不死。
不过呢，少年总是喜欢胆大妄为，往往会将冒险的事，想的太简单了。
在适应了小磊总是心血来潮的联络和紧接着的销声匿迹后，过了些时日，一向清高惯了的罗熙，已经又快要把这档子事忘记了。
可就在两人通话一个月后的一天，罗熙的妈妈在晚间偶然调台看到了电影频道的影视快讯，在厨房收拾着碗筷的功夫，对自己儿子的称呼天生敏感的她，就听到了电视上有人提及了自家崽的名字。
“……其实，我的小说是有人物原型的........另一个男主角，我是按照罗熙的感觉来塑造的，个人觉得他来演是最为贴切，除他以外，其他人应该都达不到对于人物的理解，如果能请他复出来演，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罗熙妈赶紧打电话给了他，一通激动的转述后，正在小区附近花园的塑胶跑道上跑步的罗熙反问起了她：“这不过是作者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要是项目方真地想请我去演，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找我？妈，你就别想这样的好事了。”
“也是，那个圈子，不去也罢。”
“对啊。妈，我再跑一会儿，就回家。” 罗熙挂断了电话后，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等他定睛一看，那人的穿戴与那日跟踪他进电梯时候，相差无几的打扮。小磊高罗熙半头的阴影，正落进罗熙的影子里。
这次，就算不看对方那露着的两个摄人心魂的大眼睛，只凭熟悉的铃兰气味，罗熙也能猜到是谁。
“我来给你送剧本了。”
“你怎么又……”
“又突然出现？”
“没错。总是毫无征兆，来去自如，相当任性。” 罗熙盯着连帽衫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说。
“我说到做到。”
“做到什么？”
“亲自给你送剧本。”
“没用的。我也不会看。”
“爱看不看，反正，再过两天，这个剧本的出品人就会来联系你了。”
“那我可真要谢谢你。” 说着，罗熙没好气地接过来了那卷用一段绳子捆成试卷样的剧本。
“都在这儿看你跑三圈了，你都没发现我。”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呢。 ”
“那你关不关心，我是怎么说服出品方的？ ”
“关不关心，又奈何不了既成事实。可你就不怕，我在一切都未定之前，把剧本抖搂出去，让你也赔上一笔钱？当然，这可不仅是赔钱的事........ ”
“你大可以去曝光。那样，我们两个，就算是名不符实地绑定在一起了。” 小磊眼神凌厉，毫无畏惧地上前一步，单手紧掐住了罗熙的手臂。
“这次，既然来了，还想要去我家坐坐么？” 罗熙吃疼，却笑了。
“已经见到了你，我就不去了。”
但他就任对方掐着，借由小磊的手，祈望对方把自己的脑筋，也掐得清醒些。
罗熙本来因运动而奔腾着的血液慢慢冷了下来，但热汗下扩张的毛细血管，令他的面色格外健康好看。
“你刚说，要谢我，怎么谢？” 全副武装的小磊贴近了他的耳侧，揭下了口罩，近乎贴在了他的侧脸，暧昧的热气吹在他的耳廓上，微微作痒。
而滑进脖子里的，就变成了冷气，令他颈后起了一连串的鸡皮。
“那是无心的玩笑话。”
“玩笑话？我可不算那是玩笑哦。估计你正式复出以后，会变得跟我一样忙的。准备好，重新投入纸醉金迷娱乐圈的怀抱了吗？”
“你看，连别墅的钥匙，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小磊递过来一个钥匙环，上面还附带了一个钥匙牌，上面写着鲁迅《阿q正传》里最为著名的一句名言
———我要跟你困觉。
上面还调皮地画了一只姿态和神情都贱兮兮的花猫版阿q。
罗熙瞅了一眼钥匙牌，眉毛都快挑进了鬓角里，态度冷淡地接了过来。
“这又是什么鬼，小小年纪，这么闷骚？”
“不是闷骚，这是明骚。”
“那你的意思，就说我是闷骚咯？”
“嗯，是这么个意思。小哥哥，你是做老师的，针对我的教学，才刚刚开始，可是不能半途而废的啊？”
“好啊，我当然很乐意当你的老师。…那么，你现在需要吻别么？” 罗熙转着钥匙环，故意抑扬顿挫、慢条斯里地说。
罗熙的语气骄傲地根本不像是什么提议，而仿佛他是下命令的高贵王子一样。
“啊？……好、好啊。”
罗熙这样反客为主的反应，还是令小磊多少有点猝不及防。
他没想到心中喜悦的罗熙小哥哥竟会是这么个有意思的人，果然自己看人的眼光够好。
“好……？好什么好，这是在露天花园里，你难道忘记自己是公众人物了么？”
罗熙给他塞完个蜜糖后，反过头来，却又紧接着敲了他一棍子，给了对方一语致命痛击。
小磊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开心点，怎么板着个脸啊？按理说，现在我都已经收下钥匙了，这样，你可算是十分满意了？”
就算身高矮了半头，也绝不影响他强大内心气场的真正发挥，以罗熙现在的气势，足以令小磊胆怯几分。
“那，改天见？”
小磊站在那里，略带傻气地问，仿若是被人骂了精虫上脑一样，神色有些慌。
“好，改天见。”
罗熙临走时，抓着剧本，又戴上了两只耳机，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跑远回家了。
“想跟我玩，还是稍微嫩了些。” 他在心里想。
经由这番对话，小磊心里则被罗熙激起了更多的斗志和欲望——
因为他没想到，本来自信满满自己是给予方，罗熙作为被施予方，自然应该是自己率先压倒对方一头才对。
却没成想，反而被对方尽情挑逗嘲弄了一番。
“哼，有趣地很。到时候被扔到床上的时候，看谁先求饶。” 小磊离开的一路上都在回忆和品味罗熙言行的种种。
他不得不承认，自从第一次之后，他是不可救药地惦记上了他。
而罗熙在回到家以后，当晚就迫不及待地读完了剧本。
是打心里热爱演员这个职业的他，久旱逢甘霖，小磊说得没错————
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故事，是他绝不能失去的、复出的绝佳良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戏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