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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我知道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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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老太太躺在躺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正在屋外晒太阳。
她看着天上偶尔飞过的大雁,虚弱的道,“眼看冬天了……这些大雁,还能飞到南方么……”
一旁恭敬站着的是高野的近卫兵,他回话道,“留在北方也是死,不如飞远些。”
往日人来人往的主屋,如今满院落叶飘零,堆在地上的叶片发黄枯萎也无人收拾。家里的下人。
家丁家眷们都已经上路了,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难以携带而被扔掉的书籍笔墨。冷风吹过,整个院子一派的萧条。
郑老太太眯着眼看着那已经不再炙热的日头,眼里逐渐泛起了泪光。
四十年前,靠近边关的一个小村子里,长得最好看的郑姑娘嫁给了同村的刘二郎。
刘二郎是个樵夫,本来娶不起这么漂亮的媳妇,可他有一次砍柴的时候救了一位高家的近卫,为了答谢刘二郎,这近卫便把刘二郎介绍到高家军里做伙夫。
高家军是什么来头,凡是进了高家军就意味着戎马一生,更意味着富贵一生,就是一些大户人家做梦都想把自己家的男丁送进去做个卒子。如今一个砍柴的乡巴佬竟然进了高家军,姑娘们一个个的都巴不得嫁给他。
郑姑娘是个有心眼的,她对刘二郎说,“有一次买你的柴,我少给你一文钱,如今给你还来了。”
刘二郎如今也发达了,不缺吃喝也不缺银钱,好看的姑娘看多了,也不觉得郑姑娘多好看,正要礼貌回绝。
郑姑娘却笑道,“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的,我也是第一次到镇子上赶集会,不如你带我认认路,我请你吃碗面,可好?”,也怪可怜,于是欣然答应了。
刘二郎一路上都红着脸,看的郑姑娘发笑,二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什么也不会,真是丢人极了。”
郑姑娘却不笑话他,只道,“你也不管那是谁就去救人,真是个好人。”
刘二郎一听夸赞,脸立刻就红了。一来二去,两人互生情愫就成亲了。
后来边关战乱四起,本就热心肠的刘二郎为了救人,作为伙夫的他竟然不管不顾的跑上了前线,没有作战经验的他也就死在了战场上。
郑姑娘从刘夫人变成了郑寡妇,带着一个儿子孤儿寡母。
高家被刘二郎的事迹感动,将郑寡妇接到郑家做下人,还允许她的儿子刘大做高放的陪读。
后来高放成了高王爷,刘大自然成了王爷身边的红人,郑寡妇母凭子贵,也成了王爷身边亲近的人。
有一日,郑寡妇跟着高王爷去采办东西准备送去一些贫苦人家,忽然有人从他们身后追过来,并大声喊道,“高放,你这混账!”
这声音虽然饱含愤怒之意,却仍能听出其音色柔软柔润,是个有家教的却被逼急的人喊的。
郑寡妇回头,便看见了她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是一个十分俊美的小公子,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堪堪叫人把魂儿都要看了进去。小公子穿着一身蚕丝料子的衣服,上面绣着梅花,脖子上还带着一副金镶玉的项圈子,显然是哪家显赫人家的娇滴滴的公子。
只见那华贵的小公子眼眶发红,红唇抿起,一副又怒又委屈的模样,让郑寡妇看了都觉得心碎的想要疼惜他。
郑寡妇都觉得这样的公子定是天上来的,那小公子也是气急了,竟然在大街上不管不顾的脱了一只靴子,狠狠的朝高放砸过去。
高放赶紧跑过去稳稳的接了,狗一样机灵,接完他还抱在怀里,笑道,“北边气候干燥,当心上火,小心肝。”
那小公子更气了,看样子简直要哭出来。
小公子忍住不哭,发怒道,“齐悠然呢?!你骗我说齐悠然来了这里我才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可他人呢!”
郑寡妇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当朝振武大将军齐将军家的儿子,据说年纪轻轻就饱读诗书,如今都要参加乡试,考取状元指日可待。
高放一听这个名字就黑了脸,“那日在御花园,他连护着你都不敢,你满心的想着他,上赶着找他,他哪点值得你花心思去想?!”
高放怒气冲冲的走过去,小公子也不怕他,顺手拿起一旁摊位上的瓜果蔬菜就砸过去。
高放皮糙肉厚的,那些瓜果打在身上就当挠痒痒了,他一把将不断挣扎的小公子抗在肩上,小公子去咬他,伸手打他,可他就是不为所动。
高放皱眉道,“你别想他了,你想想我。”
小公子似乎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狠狠的嘲笑他,“你这混账东西,脸皮厚如城墙,满肚子的坏水,和街上的流氓地痞有何不同!我就是想猫想狗,也不会想你!我阿哥说的对,你就是没心没肺的狼狗,整日仗着个子比别人大,欺负人欺负惯了,根本不懂什么叫正人君子!”
高放不怒反笑,“哎,这还是你这月对我说话说最多的一次。你再多说点,你说什么我都听着顺耳。”
“你!”
高放见他又紧闭嘴不说话,于是嬉皮笑脸道,“那日在御花园皇上想让你侍寝,满院子的大人,就我敢救你,若不是我,你早被锁在宫里当金丝雀了,哪有功夫找你那齐悠然?”
听了这话,小公子愣了一下,逐渐乖顺起来,可眼也更红了。
高放抱着小公子的腰将他横抱起来让他舒服些,低声哄他,“你瞧,为了你,皇上都瞧我不顺眼,让我滚回来守着老窝。我也不求你报答我,让你过来陪我聊聊天总是可以吧?”
小公子抬头看着他,警告道,“只……只能三天,三天后……我要回家!”
“是是是,”高放笑道,“三天就三天。”
小公子的表情终于缓和了许多,高放想抱他回去,小公子挣扎着下来,非要自己回去,还不允许高放跟着。
高放只得蹲下给小公子穿好鞋子,看着小公子冷哼一声转身回了王府。
郑寡妇看高放一脸的痴迷,心里明白了这小公子是高放的心头爱,想着法子想给高放献计策,帮高放搞定这浑身刺儿的小公子。
正此时,本来还高兴的高放忽然沉下脸,朝下人冷声问道,“今日谁看管门庭,谁负责车马?”
近卫单膝跪下如实禀告,“牛三郎负责门庭,刘卫负责车马。”
高放怒道,“我让府里好生照顾秦公子,不让他离开王府一步,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不成!这边城的路本就不如江南平坦,还不为秦公子备马车,竟让他一路走着寻来!牛三郎责罚五十棍,刘卫责罚三十棍,通通赶出去!”
郑寡妇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言语了。
后来,听说牛三郎扛不住那厚重的棍子,竟被生生打死。只是因为当初秦蕊从王府跑出来,只是因为没有给秦蕊备车马让他走了路,一个下人被打死,另一个也残了。
这本是一件不关己的事情,可郑寡妇就记了几十年。
她记着自己是个奴才,也记了几十年。哪怕是装糊涂,装疯卖傻,她也从不管主人家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郑寡妇在高家从没有出过差错的原因。因为那时她才清楚的认识到,王爷是什么人,奴才又是什么人。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忘记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可好日子过的久了,她却开始忘了自己本就是个奴才。
如今郑家全都被流放,郑老太太在这空荡荡的郑家院子里,不甘又不满的叹息道,“一步错,步步错。可如今的高王妃与先前的高王妃一样,是站在多少人的命上得的宠爱。”
近卫兵却道,“你明知白……王妃的身份,为何还百般刁难?”
郑老太太摇摇头,“不是我刁难,是我……”
不甘心啊。
一个贱民家的公子都能爬上王爷的床,她郑家好歹是靠着秦蕊发家的大户人家,怎么能连一个贱民都比不上?
近卫兵看看天色,王爷特地交代,一定要等王爷王妃动身后再做处理。如今已经下午,王爷王妃应该也走远了。
近卫兵朝郑老太太道,“传王爷话。郑乳母一生多苦难,本王受乳母抚育之恩,定将乳母厚葬郑家祖坟。”
郑老太太合上眼,近卫兵正要动手,郑老太太却说道,“你也帮老身传个话。”
近卫兵一愣,郑老太太竟笑了,她道,“本来老身要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可我还想替我郑家的人搏一搏。我知道老王妃和二皇子妃的秘密,我也知道,二皇子妃藏着什么秘密。你且对高王爷说,若他想寻什么,只管去找二皇子妃,一定能找到答案。也请他看我说出这个秘密的份上,保留我郑家宅子,将来……将来留给新成和乔哥。”
郑老太太叹息道,“也算是,我给我孙儿陪个不是……只可惜,我看不着我的重孙了……”
冷风吹得越发的狂乱,往日热闹的郑家宅子在这风中越发阴冷。
郑家的大门被一一关了起来,贴上了封条。郑家几十口人都被戴上了锁夹,脚上栓着铁链,行尸走肉一般,迈着沉重的步子往看不到希望的远方走去。
那曾显赫一时的郑家,就这么没落了。
白鹭洲坐在马车中,他丝毫不知道郑家的现况,他以为他说服了高野,他以为郑家的人只是去比较远的地方做些苦力,过些日子就回来了。
他忐忑不安的坐在他连摸都没敢摸过的大马车中,四下看看这堪比一间主卧的豪华马车,局促的摸摸自己坐的垫子,小声嘟囔道,“这料子……摸着像是绸缎呢……”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小声嘟囔,却不知一旁的高野一直紧紧的盯着自己,而且是满眼的欢喜。高野看他的局促,看他的小心翼翼,就像是看一只惶恐不安的兔子一般,越看心里越欢喜。
高野道,“你说绸缎就是绸缎的。”
白鹭洲知道那必然不是了,于是红着脸问,“总不是蚕丝的吧。”
白鹭洲摸着觉得是蚕丝的,可一想,谁会那么有钱把蚕丝料子做成坐垫?这才说是绸缎的。
见高野只是笑笑不说话,白鹭洲惊诧道,“这马车……得多少钱呀。”说完他又瞥一眼高野,“你明明连买梨子的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