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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知与谁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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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才街上,从街口往里看,最显著的地方,就是一座绿瓦红墙、二层高的花楼。

      花楼名曰忘忧,门口随时都有飘着脂粉香气的姑娘。

      这天,一个穿着有些破旧、微微驼背的老大爷走到花楼门口,颤颤巍巍扯住一个姑娘的袖子。

      姑娘笑声如银铃一般,另一只手用帕子捂住嘴。

      “您这是来做什么?”

      大爷往她前面又凑了凑,姑娘眉头拧起一个小疙瘩,脚往后稍稍移了一步。

      不过,这位老大爷并没做任何出格的动作,他松开姑娘的袖子,局促地搓搓手。

      “我这耳朵不中用了,姑娘你说话,可否大声些?”

      拧紧的眉头轻轻舒展开,姑娘这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直接凑到大爷耳朵边,又重复了一遍她刚刚说的话。

      大爷橘皮一样皱的脸上,竟缓缓爬上一个略有些羞涩的笑。

      “我,我找人。”

      姑娘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屑。

      来花楼的,能找什么人?

      大爷说到这儿,忽然低下头。

      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衣襟,一副十分郑重的样子。

      姑娘有些不耐烦,她看着身边和她一起出来的姐妹都招呼上人了,唯独她这儿堵着一个老头子。

      “你找谁?”

      她的语气上,变得恶劣不少。

      “白梅。”

      姑娘闪身的动作,就这么顿住了。

      忘忧楼的花魁,一般以“梅、兰、竹、菊”命名。

      现在的花魁,名曰岁菊。

      花魁的名字,十年一换。

      而十年内的花魁,无论是换了几个人,名字都会相同。

      老大爷找的,是三十多年前的“白梅”花魁。

      可那十年间的“白梅”,换了无数个。

      姑娘叹了口气,刚要开口,门口忽然出来一个黄衣女子。

      “绿娥,妈妈找你。”

      姑娘就是绿娥。

      可老大爷那一脸期待的模样,让绿娥又有些不好拒绝。

      她倒不是同情他,自小在花楼长大,绿娥见惯了人情冷暖。

      这么久的时间,那位“白梅”,即便十几岁便已是花魁,年岁也不会太小了。

      她们这一行,年轻时门庭若市;年老时,即便曾是花魁,也抵不过“门前冷落鞍马稀”。

      是以,她会对这素昧平生的老大爷,凭生多一分关注。

      但,也仅有一分而已。

      绿娥还是进了门,不过在那之前,她把老大爷带到了黄衣女子面前。

      “白羽,这位老人家劳你看顾一下。”

      白羽先是一愣,然后扬了扬唇。

      绿娥转身之前,忍不住抚额。

      她知道,白羽定是想歪了。

      不过她也没多少时候去辩解这些,眼下还是去看看妈妈找她何事比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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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娥再出来时,脸色差了不少。

      而白羽的脸上,也没了调侃之意。

      老大爷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靠墙的位置,淡淡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平添一抹柔和。他揣着手,眯缝着眼,似乎睡着了。但嘴角的笑意,仍静静地挂着。

      “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绿娥收住脚步,在白羽前面两三步远站定,神色阴晴不定。

      能说什么?无外乎怎么从她身上榨取更大的价值。

      见绿娥如此模样,白羽十分有眼色地收了声。

      倒是绿娥,指着老大爷的方向问她:“你们都说了什么?”

      白羽悄悄拽着绿娥的袖子,往边儿上挪了挪。

      “他说他叫蔺与同,要找的,是永定三年的‘白梅’花魁。”

      永定三年,绿娥纤白的食指轻点绛唇,现在是永定三十七年,以“岁菊”命名花魁的第七年。

      距今已有三十四年,往前推算的话,永定三年,应该是以“白梅”命名的第三年。

      “要找那么久之前的人,委实有些难度。”

      白羽斜斜倚着绿娥,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膀,姿态随意。

      “看来只能去问问妈妈了。”

      绿娥本就心情烦躁,听她这么一说,一把推开了大半身子靠着她支撑的白羽。

      白羽没防备下,噔噔噔后退几步才勉强站定。

      “我说你——罢了,看来你在妈妈那儿没得到什么好果子吃。”

      绿娥倒没想到,往日和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的白羽,今天竟如此体谅她。

      岂料,白羽的体谅竟还没完:

      “倒也不必一定去找妈妈,你忘了果婶儿吗?”

      绿娥抚掌,“怎么把她忘了!”

      果婶儿是忘忧楼打杂的,基本上都在后厨帮忙,偶尔也给她们这些姐妹洗洗衣服。

      她和绿娥一样,自小在忘忧楼长大,不过她比绿娥来得早很多。

      因为一直很胖,才免了迎来送往。

      她在忘忧楼,已经有四十年了。

      这次,换绿娥拽着白羽的手,急急忙忙往花楼后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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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带蔺大爷一起?”

      待她们到了后厨,白羽一边忙不迭捯气儿,一边问道。

      绿娥听着后厨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双眸子垂得极低。

      “未必有结果的事情,还是不要给他那么高的期望吧。”

      白羽咋舌,绕着绿娥转了好几圈。

      “难得啊,冷冰冰的绿娥也会体谅人了。”

      绿娥扫了她一眼,抬脚,越过后厨门槛。

      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胖妇人,正蹲在绿娥左前方,吭哧吭哧地洗菜。

      “果婶儿。”

      胖妇人一抬头,见是绿娥,忙擦了擦手,起身迎了过来。

      “绿娥小姐,今天怎么有时间来这里?快坐!”

      她拿起一个圆圆的凳子,用袖子掸了掸。

      接着,小心翼翼地放在绿娥身前。

      绿娥依言坐下,说明来意。

      果婶儿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那时年纪也不大,只依稀有个印象。永定三年的花魁选拔,似乎是比往年都更热闹……”

      果婶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都没说到正地方。

      绿娥也没催,耐心地听她说着。

      “我想起来了,永定三年的‘白梅’花魁,眼角似乎有一颗黑色的小痣!”

      果婶儿兴奋地握着绿娥的手,像个求表扬的孩子。

      绿娥的唇角也扬起了一些,“果婶儿,那她当了几年花魁,之后去向又是如何?”

      果婶儿兴奋的表情渐渐褪去,松开绿娥,转为不知所措地搓着自己的手指。

      “这,这我就没印象了。她当花魁的第二年,我就被送到了后厨。”

      后厨四四方方一小块地方,果婶儿绝大多数时候,都被困在了这里。

      绿娥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示意没什么。

      她走出暗沉的后厨时,白羽就等在门口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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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找蔺大爷吧。”

      绿娥说完,没等白羽回答,就先一步离开了后厨。

      天色昏黄不少,蔺大爷还在原位,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您问的那位‘白梅’花魁,眼角是不是有一颗黑色小痣?”

      蔺大爷闻言,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喜色。

      他激动地起身,握住绿娥手腕,“是,没错!那颗小痣在她的左眼角,她经常在那里顺势画上一朵白梅花!你问出她的下落了?”

      绿娥缓缓摇摇头,眼看着蔺大爷眸子里的光暗淡下去。

      他身上的力气好像被抽光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是啊,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找得到呢……”

      “冒昧问您一句,您为什么,一定要找她呢?”

      白羽问的,也是绿娥好奇的。

      “当年,在一众追求者中,白梅独独青睐并没什么特别的我,这让我受宠若惊……”

      随着蔺大爷的讲述,永定三年的故事,缓缓在绿娥、白羽眼前铺开。

      成为花魁后,每天都有许多人争抢着要见白梅。

      多少人千金一掷,只为与她良宵共度。

      蔺与同那时只是一个不得志的穷书生,除了模样还算周正,并没太多银钱。

      因为白梅的房间窗口正对着街道,每天,他都会在无忧楼门口,远远地看白梅许久。

      这么坚持了一个月后,那一天,天忽然下起大雨。

      他没带伞,只能狼狈地用袖子遮遮脸。

      谁知没过多会儿,头上居然撑起一把油纸伞。

      “这是小姐让我给你送的伞。”

      话说完,伞柄塞到他手里,送伞的人就跑了。

      蔺与同看着她跑进无忧楼,看着她与他心心念念的白梅说了好一会儿话。

      然后,那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往他的方向,弯了弯唇角。

      虽然稍纵即逝,亦隔着雨幕。

      但蔺与同就是能确定,那抹笑意,是冲着他的。

      他傻傻地站在原地,笑得伞歪了都没发现。

      这直接导致他第二天,染了风寒。

      过了大约五六天,他的病才转好。

      谁知才到无忧楼门口,就被等在那的红衣小姑娘请到了楼里。

      他不明所以地跟着进门,上楼。

      推开房门,白梅正斜斜卧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卷。

      巨大的惊喜,砸得蔺与同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实,那一天他与白梅,只是一起下了几盘棋。

      可蔺与同已经知足了,甚至此生无憾。

      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再到无忧楼门口,又被请了上去。

      直到三个月后,白梅问他可愿为她赎身。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但是一个个当红花魁,身价又岂是他一个布衣书生给得起的?

      白梅看出了他的迟疑,只淡淡和他说了一句妈妈已经对她不满了,就让丫鬟将他送了出去。

      待蔺与同隔天再到无忧楼,已没有丫鬟接他去找白梅了。

      他囊中羞涩,付不起钱进无忧楼,只能继续站在门口等。

      可那个曾经开着的窗户,却紧紧地闭着。

      他仍然风雨无阻,天天去无忧楼门口。

      但,再不曾见那窗户打开过,也再没红衣小丫鬟为他引路。

      又过了三个月,那扇窗户终于打开,可开窗的,却不是等在门口的蔺与同,心心念念的白梅,而是另一个陌生女子。

      他大惊之下,抓住身边一个人就问。

      才知道花魁“白梅”,已换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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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我问了许多人,甚至将身上仅有的银子都给了无忧楼的妈妈,都没问出白梅的下落。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妈妈怎么会不知道?”

      绿娥眉心蹙起,疑惑问道。

      蔺大爷苦笑,“她说白梅是忽然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足以给她自己赎身。之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个人都没带,她甚至不知道她是几时离开的。”

      “这么些年以来,我一直在找她。天南海北,找了许多地方。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那您怎么又来了无忧楼?”

      蔺大爷的背更驼了些,“我这身子骨儿,没几天可活啦,就想着最后再来这里问问,万一……有她的下落呢?”

      说完他又笑了笑,“即便没有她的下落,这里是我们初识的地方,死在这儿,也挺好……”

      绿娥有些听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子,唇角抿得紧紧的。

      再过三天,就会有一顶花轿,接她离开无忧楼。

      去给一个老得能做她爹的男人,做第十八房小妾。

      本来花魁“岁菊”,合该是她。

      可她性子太倔,这么些年与妈妈结怨颇深。

      所以,“岁菊”与她无缘,妈妈倒是想在她失败后,再榨取她的最大价值,将她踢出无忧楼。

      “没事儿,我明天再来,一直来到我来不了为止。”

      蔺大爷说完,抖抖索索地走远了。

      绿娥盯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

      随后,她扔下白羽,急匆匆进了无忧楼。

      绿娥直接去找了妈妈。

      妈妈看到她的时候,惊讶地挑了挑眉。

      待听闻她的来意后,磕着烟袋的手歪了歪。

      “永定三年的白梅,早就死了。”

      绿娥攥紧衣摆,静等她的下文。

      “那一年水患严重,白梅坐的船,恰好赶上大水,沉了。”

      “您怎么会知道?”

      妈妈的年纪,绿娥并不清楚。

      但她的模样,最多不过四十五六。

      妈妈磕了磕烟袋锅子,眼角斜了她一眼,“我是她之后的‘白梅’花魁。”

      这是绿娥没料到的,她不禁微微张大了嘴。

      “去吧,别忘了三天后准时上花轿。”

      绿娥回神,敛衽施礼,退了出去。

      6
      绿娥在蔺大爷再来时,告诉了他。

      蔺大爷失神地仰头,冲着无忧楼的方向,不知在看哪里。

      绿娥却清楚,他在看的,是曾经“白梅”的窗口。

      “没想到,这么快就知道她的下落了。我还以为能好好道个歉,谁想到竟早已天人永隔……”

      蔺大爷捶捶腰,样子似乎更苍老了。

      绿娥站在一旁,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好啦,我要走了。”

      蔺大爷转身,最后又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无忧楼。

      绿娥以为他这就打算走了,送别的话还没开口,却见蔺大爷颤颤地把手伸进怀里。

      然后,拿出了一个袋子。

      “我曾想着,无论她在哪里,只要找到她了,就把这东西给她。告诉她,我现在有银子啦。可惜,一切都晚了……”

      他把那个袋子,塞到了绿娥手里。

      “这些我不需要了,你留着也许有用。”

      没给她拒绝的余地,蔺大爷就再也不回头地,离开了这里。

      绿娥拿着沉甸甸的袋子,愣住了。

      她打开后粗略看了看,唇角的笑意越扩越大。

      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她没有一天不想离开这里,这么些年来,却总没攒够离开的钱。

      谁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得到这笔银子。

      绿娥把钱交给妈妈时,妈妈举着袋子停留许久,才收了起来。

      “你这时候反悔,我得和那个老头子多费多少口舌!”

      即便她骂骂咧咧的,绿娥的好心情也不受影响。

      蔺大爷给的钱她只用了一半,剩下一部分是用她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钱。

      另一半,她给了白羽。

      虽然现在身无分文,可绿娥只想仰天大笑。

      接过妈妈递过来的卖身契,绿娥几下撕得粉碎。

      她终于自由了。

      背着只装了几件衣服的小包裹,绿娥离开了无忧楼。

      她打算去看看蔺大爷,顺便,谢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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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娥走后,妈妈锁上了自己的房门。

      她轻轻摸了摸脸,随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搓了搓耳后。

      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她揭了下来,面具下,是一张过分苍白的、也有了些年纪感的脸。

      却是比面具更好看,眼角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她就是永定三年的“白梅”花魁。

      当年对蔺与同,她并没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看他够痴,于是想逗逗他。

      三个多月,他们什么都没发生。

      每天就是下下棋,弹弹琴。

      她真正心仪的,另有其人。

      如果她真的只有蔺与同一个穷书生做入幕之宾,那时候的妈妈,怎么可能只是和她发发牢骚。

      那笔赎身钱是她真正心仪之人给的,那些话是她叫妈妈就那么告诉蔺与同的。

      可惜她一片真心错付,那人终究负了她。

      所以之后,她又回到了无忧楼。

      只是换了张脸。

      她再回到无忧楼后,没想到还能见到蔺与同。

      可她对他既无情,那以后,他们断便是断了。

      便没了再相认的必要。

      她却不知自己的一时兴起,竟误了他的一生。

      这许多年来,她戴着面具活着,戴着戴着面具就好像和她这张脸长在了一起。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永定三年的白梅,还是之后她杜撰出的白梅了。

      直到多年以后,老态龙钟的蔺与同又出现在无忧楼。

      她才第一次,卸下这张面具。

      蔺与同把钱袋子交给绿娥时,她看到了。

      他那般病殃殃的样子,她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甚至可能,都活不过今年。

      她拿起一支有些发旧的碧色发簪,慢慢换下了图头上那支花纹繁复的金钗。

      只是,铜镜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佳人。

      华发已生,皱纹已起。

      可惜明年花正好,知与……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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