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25、第二十五章

　　张津北从书房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他拄上了自己讨厌的拐杖，看书时戴的细框眼镜未摘，眉眼间冷淡疏离。

　　他一向见人三分笑，私下笑脸却少见。

　　厨房传来说话声，张津北拄拐慢慢走去。

　　发现正在案台边忙活的尹迟，张津北眼神亮了下，自己都未察觉，眉目间冷意尽褪。

　　尹迟正跟姥爷视频，专心致志地请教厨艺，因此没发现张津北的靠近。

　　叶强比她先看到来人，眯眼笑起来，视线移向她身后，尹迟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去。

　　两人距离极近，她一抬首，鼻梁差点撞上他下巴颏。

　　张津北八风不动，斜眼瞟她一下，继续面不改色地跟叶强寒暄。

　　最终张津北应下等放寒假和尹迟一起回荷花镇看望他和姥姥卢成敏，叶强这才舍得挂断视频。
　　完全忘记还要指点尹迟厨艺。

　　尹迟以前没做过饭，但就是有股莫名的自信，觉得这事自己能做好。
　　她收起手机，准备洗菜。

　　张津北靠在流理台旁，望着她，眼一眨不眨。

　　尹迟被他这样直勾勾盯着，顿时压力山大。
　　她忍不住开口：“你不能去客厅待着？”

　　张津北凝视她，目光认真描摹她五官每分笔触，而后露出浅笑，“我以为你走了。”

　　尹迟闻言怔了下，乌黑眼珠澄澈茫然。
　　几秒后恍悟，眨了眨眼，解释：“我只是去了趟超市，买做饭需要用的东西。”

　　张津北点头，却没有离开。

　　开放式厨房，和餐厅相连。
　　他坐在了餐桌边，时不时看一眼尹迟，旁观了她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的全过程。

　　简单的两菜一汤，尹迟本还打算炖个排骨，可是时间来不及，只好放到下次。

　　张津北起身，想帮尹迟端汤。
　　她连忙制止，“别动，你坐那儿就行。”

　　毕竟是第一次尝试，虽然味道不差，却也称不上美味。
　　但张津北很赏脸，吃了两大碗米饭，菜和汤也全部消灭干净。

　　饭后，尹迟收拾碗筷，张津北也不离开，仍旧坐在位置上，目光追随她。

　　他如影随形的视线令尹迟很不自在，于是拼命找话题，转移注意力。

　　“对了，都忘记问你，你最开始不是说签的那家公司只要你，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换了家公司。”

　　“靠谱吗？”

　　“嗯，永革介绍的。”

　　永革是CRUX的店长。

　　他们两人很少安静坐下来聊天，就算是近况的交流也仅只言片语，大部分时候都是直接上床解决问题。

　　水声淅沥中，张津北嗓音清越：“现在签的这家公司老板是陆正松。”

　　“陆正松？”一时惊讶，尹迟动作顿住，回身看向他，“那个演员？”

　　“嗯。”

　　尹迟霎时来了兴趣，毕竟普通人现实生活中接触明星的机会还是少，而陆正松又是国民度比较高的演员，她难免产生好奇心。
　　“你见过他本人了？长得跟电视上一样帅吗？他……”
　　话还没说完，张津北突然瞪她一眼，尹迟不明所以，就听他平淡道：“比电视上更瘦、更高一些。”

　　……

　　在张津北的“陪伴”下，尹迟终于洗完所有盘子碗筷，她冲了冲手，离开厨房区域，“只知道陆正松做演员挺出名的，没听说他还开公司，而且是音乐公司。”

　　“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不关注而已，他虽然做演员，但年轻时也组过乐队，现在依然热爱音乐。”

　　“喔……那你们公司是不是还有其他明星？”

　　“有，但以我现在的程度，一般都见不到。”

　　-

　　吃过午饭，时间还早，尹迟要复习期末考，张津北在她旁边看书。
　　他是很能安静下来的性格，这点高中跟他同桌时尹迟就知道了。
　　现在就像那时候一样。

　　十二月份，外面天气阴冷，屋里开着暖气。

　　室内光线明亮。

　　张津北穿白色套头卫衣，为方便养伤，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休闲裤。他低头看书，额发服帖，面庞干净，看上去柔软又无害。

　　尹迟盯在书本上的眼神便不受控地时不时飘过去一眼。

　　一开始是偷看，后来逐渐放肆，挡在脸面前的课本成了摆设。
　　终于被张津北察觉。

　　张津北垂眸看向她，见她原本白皙的脸颊变得像猴屁股般红彤彤，轻微蹙了蹙眉，问：“是不是暖气温度太高？”

　　尹迟摇头，犹豫片刻，缓慢膝行到他身前。

　　她眼珠黑而润泽，此时闪动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在她贴近时，张津北下意识后退，却被她捧住脑袋。
　　很轻柔的一吻，带着淡淡甘草香。
　　离开前，柔软的舌尖还在他唇珠上舔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她难得的主动，张津北刹那间心口微悸，像被刺了一下，却不是疼，而是全身麻痒的感觉。

　　他表情呆怔，尚未反应过来，尹迟已然退开。

　　她脸红更甚，似快爆炸，匆忙抱起书本，“我去客厅复习了……省……省得分心。”

　　张津北：“……”

　　离开书房后，尹迟才背对紧闭的房门，深深吐出一口气。

　　天知道，她凑上去的那一刻，差点脱口而出“好喜欢你。”
　　好在最终控制住。

　　虽然爱一个人不是什么坏事。
　　也不是非要争个输赢。
　　但尹迟也不知道为什么
　　自己总是怯于承认。

　　她在他面前还是自卑。

　　-

　　给张津北洗澡是个大问题。
　　尹迟原以为两人亲密多次，早熟悉对方身体每一处，应该不会害羞。
　　结果还是高估了自己。

　　“你之前都是怎么洗澡？”

　　“自己坐凳子上，用毛巾擦身子，我很久没好好地彻底洗一个澡。”

　　“黄祎他们不是过来照顾你？怎么不让他们帮忙洗？”

　　“让几个大男人帮我洗澡？我疯了吗？”

　　“这不是很正常？”

　　他幽沉的视线笼罩她，有淡淡压迫感，声线微凉：“很正常？”
　　于是尹迟不自觉气短，噘了噘嘴竟无言反驳：“……”

　　他全身上下，除小腿缠绕的绷带外，不着寸缕。
　　尹迟眼神乱飘，不知该往哪里放。

　　花洒开了一段时间后，水汽蒸腾，温度升高，视线开始模糊。
　　朦胧的，好似一层遮羞布。

　　因他腿伤不便移动，尹迟动作幅度也不敢太大。
　　磨磨蹭蹭的，自己全身衣服打湿透。

　　张津北环住她细软腰肢，湿热胸膛相贴，尹迟口干舌燥，花洒差点拿不稳。

　　……

　　尹迟坐在洗手台上，眉梢摇摇欲坠的不知是水滴还是汗珠。
　　此时她有点讨厌浴室里过于明亮的吸顶灯。
　　将她迷乱难耐的神情全都暴露无遗。
　　被张津北尽收眼底。

　　稍倾，在尹迟压抑的闷哼声中，张津北抬起脸，炫耀似的，舔一圈唇边水渍，他嘴唇泛着鲜红润透的色泽，似涂了唇釉，黑眼珠亮度逼人，“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味道吗？”

　　尹迟细细喘气，唇瓣翕合，两颊粉扑扑的，眼含春水，目色迷离。

　　她无暇分心回答张津北的问题，甚至没听清他言语内容。

　　张津北也不在意尹迟是否回答，凑到她耳边，声线喑哑，又缠绵悱恻：“是涩的，还有点苦，你要不要尝尝？”
　　说完，张口衔住她唇舌。

　　洗澡洗到最后兵荒马乱，倒不在意料之外。

　　躺上床，已是凌晨。
　　张津北从尹迟身后抱紧她。

　　夜深而静，两人身体贴合，无一丝缝隙。
　　尹迟整个人蜷在他怀中。

　　每个人从母亲肚子里来，以蜷缩的姿态。
　　又在爱人的怀抱中找到归处。

　　-

　　大二下学期，张津北和尹迟都忙，他忙乐队的首张专辑，她忙学业和实验。
　　但是尹迟每晚都会回锦绣佳苑住。

　　张津北虽然不是每天都回，但每次回来，尹迟都在。

　　他们似乎达成某种默契。

　　尹迟的厨艺越来越好，把张津北的胃口养刁，所以即便他身在其它地方，心里也总是惦记。

　　生活平淡忙碌，有时候他们也会吵架，起因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吵到最后，往往不记得初衷是什么。
　　但是也都绷着。

　　不过，冷战不会持续太久。

　　他们俩之间，总归每次都是尹迟先低头。
　　说到底，她爱得多，尽管嘴上从不肯承认。

　　张津北从小跟父母在一起生活十几年，没有家的感觉。

　　因为总在漂泊，父母总是忙碌，外地人到北京，他们拼了命想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能够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后来钱是挣到了，也丧失了生活。

　　跟尹迟在一起，张津北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

　　五月底，乐队的首张专辑正式发行。
　　忙碌大半年，终于能暂歇一段时间。

　　晚上聚在CRUX。

　　尹迟到得晚，推开包厢门，顿时一片嘈杂，震得她耳朵疼，入眼皆群魔乱舞。

　　尽管眼花缭乱，尹迟还是随意一扫便锁定了张津北的位置。

　　他站在点歌台旁边，指间夹一支烟，偏头与人说话，嘴角含笑。

　　张津北的外表从来都是好学生的气质，在这种环境下，平添几分禁忌感。

　　面白唇红，黑衣黑裤，长身玉立。

　　他光站在那里就足够显眼，自然不乏各路女人往上凑。

　　有风情妩媚的女人端着酒杯靠近，向他搭话。

　　张津北还是以前那死样子，见人就笑，不分鬼神。笑眯眯一张脸，俊逸清举的模样，平白晃花人眼。

　　于是那女人错以为接收到他的信号，脉脉含情的双眸似要滴出水来，挺起波涛汹涌的丰满，凑得更近。

　　他竟也不躲。

　　尹迟咬牙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挤开那女人。

　　张津北转眼见是她，笑容真切几分。

　　“你来啦，宝贝～”他故意甜腻地喊，俯身与她贴脸相蹭。

　　女人见状，视线投向尹迟，见张津北主动与她亲昵，目光惊疑又尴尬，片刻后识趣离开，尹迟也马上推开黏在她身上的张津北。

　　“你发什么疯？”

　　他不言语，只嬉皮笑脸地逗弄她，一会儿捏她脸，一会儿玩她头发，看上去心情不错。

　　他们找地方坐下，张津北也不跟人去玩闹，只和尹迟一起待在角落里。

　　没多久，周婉月过来，给尹迟拿了个果盘。

　　尹迟谢过，见周婉月在旁边坐下，手里还牵了个小女孩，那女孩儿看上去年纪不大，青涩又局促的模样，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她没多想，以为是周婉月的朋友。
　　也顾不上多想，因为张津北一直拽她头发。
　　惹得尹迟很不耐烦。

　　跟张津北闹了一阵儿，等尹迟再回头，视线掠过周婉月的时候，却发现那女孩整个人坐在了她怀里，两人的姿势看上去有些微妙的暧昧。

　　尹迟不免愕然，扭头看向张津北，眼神带有询问意味。

　　张津北淡笑，默契地洞悉她心中所想，唇边勾起浅浅弧度，肯定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尹迟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她一直都是？”

　　“不然你以为呢？”

　　尹迟哑然，亏她之前还一直吃周婉月和张津北的醋。

　　她心里的惊讶还完全未散去，张津北却掰过她脑袋，“行了，别老看别人，看我还不够吗？”
　　话音刚落，掌着她后脑勺旁若无人吻下去。

　　耳边仍旧嘈杂，世界却逐渐远去。

　　他嘴里有酒味，还有烟味。
　　这些本该都是尹迟讨厌的味道。
　　但她好喜欢，她好喜欢他。

　　尹迟不知不觉闭上眼，伸手环住张津北的脖子，用力加深这个吻。

　　依稀听见有人在嘶哑地歌唱：“全部的爱都已回来/全部的恨都已离开/我站在朦胧的站台/等待最后一班车到来/晚风吹拂/生命的全部/在穿梭的梦里面/拼命的追逐……”

　　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有理想、有希望、有冲劲。
　　有爱人。

　　纵使前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