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11、第十一章

　　前方迎面而来两人。
　　是赵琦和张津北。

　　他们俩手里都抱着几本书。

　　赵琦看见朱顺波，朝他走去，问：“怎么就都回来了？”

　　方珂回头抢答：“石头把剪子的旱冰鞋给穿坏了，俩人又闹起来了。”

　　朱顺波任劳任怨提着几人的旱冰鞋，表情无奈。

　　尹迟和李峻岭正在旁若无人地打嘴仗，还没注意到赵琦和张津北回来了。

　　直到张津北出声叫她，“剪子，我刚才去书店，看见你追的杂志来新刊了，就帮你买了一本。”

　　尹迟闻言，立刻甩下李峻岭，兴高采烈跑过去，“啊，张津北，你太好了，谢谢你。”

　　李峻岭望着她屁颠屁颠的背影，目光清凌凌的，神色微冷。
　　片刻，似是不屑地掀了掀嘴角，轻嗤一声。

　　尹迟哪里还注意得到他，跟张津北有说有笑地走在了前面。

　　方珂见李峻岭站那儿半晌不动，过来拉他，“走了啦，杵那儿当地标呢。”

　　-

　　深夜，小镇万籁俱寂，墨色浓黑。

　　尹迟因为晚上喝多了水，被憋醒，起来上厕所。

　　她摸到床头的手机，拿起来一看，都快凌晨一点了。

　　尹迟披衣下床，来到院子里。
　　卫生间就挨着她卧室，只隔一道墙。
　　尹迟闷头冲进去。

　　因为四周太过安静，她蹲厕所的时候不禁胡思乱想，想起一部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片，总疑心便池里会有一只鬼手伸出来。

　　尹迟胆战心惊地解决完生理问题，迅速提起裤子，不敢多留。

　　刚出卫生间，突然听见头顶传来“欻拉”一声，在阒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她后脊一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定了瞬，尹迟缓慢扭头，看见斜檐朱瓦的房顶上一团蜷缩的黑影。

　　四目相交，对方有一双水色潋滟的深眸。

　　尹迟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张弛开。

　　她开始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和李峻岭经常不计时间场合地翻来爬去，导致连张津北都被他们传染。

　　此时张津北手肘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在房顶上坐得稳稳当当，正居高临下望着站在院子里的尹迟。

　　他头顶上方一弯皎白的月亮。
　　夜风悠悠荡荡。

　　半晌无人说话，尹迟就站在房檐下，仰着脖子瞅他。

　　稍顷，张津北撑手从房顶上跳下来。

　　院墙不算高，他落地很轻松，就在尹迟面前。距离过近，两人鼻尖差点蹭到，她下意识往后避了一步。

　　因他动作掀起的一阵气流，微风拍打在尹迟脸上，夹杂淡淡的甘冽气息，尹迟鼻尖一耸，味道更清晰了。

　　“你抽烟了？”她压低声音，问。

　　张津北指尖微顿，看向尹迟，“很明显？”

　　“……是。”她略作迟疑，点了点头。

　　张津北头一低，俯身逼近，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将尹迟笼罩，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他微微开合的双唇，心跳剧烈。

　　“嘘，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他吐息带有烟草味，尹迟竟然不反感。
　　甚至有点好闻，她心想。

　　或许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这个说法取悦了她。

　　尹迟晕晕乎乎，以至于回到卧室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张津北的兴致似乎并不高，抽烟大概也是为了排遣不好的情绪。

　　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尹迟带着这个问题渐渐沉入睡梦中。

　　-

　　国庆假期结束，学生返校。
　　高一年级的课程也逐渐步入正轨。

　　上午的课结束后，尹迟和同寝的几个女生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们坐在第二排，比尹迟先出教室，站在门口的楼梯拐角处等她。

　　学校为了缓解学生吃饭时过度拥挤的问题，错开一二三年级的就餐时间，每个年级相隔五分钟，高一年级最后就餐。

　　轮到他们时，剩下的都是残羹冷炙，且食堂内座位余量不足。

　　尹迟坐最后一排，出来得慢，等几人到食堂排队打完饭菜，再转身，已经找不见空余的座位，只能尴尬地立在走道上等别人吃完。

　　突然察觉衣角被人扯了一下，尹迟扭头，见到张熟脸，是同班的一个男生。

　　他朝旁边指了下，尹迟抬眸望去，入目是李峻岭灿烂的笑脸。

　　别人都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他偏不，两只脚踩着凳子蹲在上面，正兴奋地冲尹迟挥手，那模样，傻到不行。

　　见尹迟站在那里不动，他吼了声：“过来啊！”

　　尹迟抿唇，带着宿舍几人朝他走去。

　　李峻岭从凳子上跳下来，问了一圈，终于借到一包纸巾，殷勤地把凳子擦干净，让尹迟坐，还支使旁边男生都起来让座给尹迟室友。

　　尹迟狐疑地瞅他，“你是不是背着我干啥坏事了？”

　　“哪能啊。”李峻岭嬉皮笑脸。

　　其实就是之前他把尹迟的旱冰鞋撞坏，本想赔她，她却说不用。
　　他脸皮厚不假，可仍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尹迟又瞧他几眼，没瞧出什么，索性作罢。

　　她来得晚，就剩芹菜炒千张，本来尹迟就不爱吃芹菜，学校里的大锅菜尤其难吃。

　　她于是埋头挑芹菜，没再搭理李峻岭。

　　只是几个大男孩端着餐盘围在旁边，吃饭时狼吞虎咽，声响巨大，想忽视都难。

　　尹迟专注挑芹菜，桌上丢了一堆，半天还没吃上一口饭。

　　李峻岭瞥见，用筷子头敲她餐盘，“够挑食的你……”
　　后面半句“——怪不得胖”艰难咽了回去。
　　习惯了挤兑她，还真不容易憋住。

　　尹迟斜他一眼，似是洞悉他未出口的后半句。

　　李峻岭哑然，过会儿把自己餐盘里还没吃的鸡腿夹给尹迟。

　　尹迟余光瞥他，“我胖，不吃。”

　　李峻岭闻言，差点噎住，闷咳一声，干巴巴道：“你不胖。”

　　似是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又压低声音补了句：“其实挺可爱的。”
　　说完，耳根都红了。

　　尹迟微挑眉，给面子地咬了口那鸡腿。

　　李峻岭面色舒缓，竟然体会到一种投喂成功的满足感。

　　两人一来一回，旁边几个男生和尹迟的室友看在眼里，八卦心思蠢蠢欲动，碍于当事人在场，终是憋住，在心里咂摸。

　　-

　　午休铃声打响后，整座校园都逐渐安静下来。

　　班里的同学陆续入睡，尹迟还在精神十足地看言情杂志。

　　坐在她旁边的张津北也没睡。

　　安静的气氛下，尹迟翻页都小心翼翼，怕发出太大声响。

　　书立摆在桌上，严严实实挡住她的脑袋。

　　尹迟正看到一个故事的结尾部分，全神贯注，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盖在了书页上。

　　她被打断，怔了好几秒，才醒神，顺着那只手侧目。

　　张津北另只手托腮，歪着脑袋瞧她。

　　他无声地张口，做出嘴型：“我好无聊。”

　　“看你的书。”尹迟敷衍道，欲掰开他盖在杂志上的手掌。

　　张津北不动，好整以暇地任她掰来扯去，她的手肉嘟嘟的，很软，又很热乎，力气还不小，却仍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终于，尹迟妥协，从抽屉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张津北接过手机，笑笑，收回手。

　　尹迟得以看完结局。

　　他老实了一会儿，往尹迟耳朵上塞来半只耳机。

　　这次不再是熟悉的《稻香》。

　　“我知道故事不会太曲折，我总会遇见一个什么人，陪我过没有了她的人生，成家立业之类的等等……”

　　这首歌尹迟听张津北唱过。

　　高一年级每周都会有一节音乐课，上半节课老师教新歌，下半节课点人上去讲台唱歌，随便唱什么都行。

　　上次就点到张津北，他唱了这首《我爱的人》。

　　尹迟不懂什么音准或是歌唱技巧，只觉得他唱得比专业歌手还好听。

　　后来她专门抄了这首歌的歌词，一边抄的时候一边还对张津北说：“感觉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他当时没接腔，只笑了下，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

　　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课，尹迟中午没睡，这会儿困意上涌，直打哈欠，不过跑完八百米她就精神了，跟谢晶和陈凤娇一起去器材室借羽毛球拍。

　　她们去的时候器材室有人，在外面还能听见说话声。

　　尹迟本来没在意，奈何那声音里有一个她太熟悉。

　　“班长，你是不是喜欢副班长啊？”

　　“怎么可能，就她那副猪样儿，根本就不像个女的好嘛。就算全世界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喜欢她的。”

　　这话一出，器材室里传出阵阵哄笑声。

　　谢晶和陈凤娇明显也都听见，面面相觑了半刻，不约而同去小心打量尹迟的脸色，却见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正犹豫要不要劝慰两句，尹迟已经大步迈进器材室。
　　谢晶和陈凤娇也赶忙跟上去。

　　她气势汹汹把器材室大门拍得震天响，引得里面众人都扭头看来。

　　李峻岭本还跟人瞎扯，嘴角噙着淡笑，听见动静，慢悠悠转身，看到尹迟的瞬间跟见鬼般，脸色陡变，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尹迟也没说话，视线笔直投向李峻岭，只牢牢盯住他一人。

　　她身后的谢晶和陈凤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众人皆无声。

　　没多久，尹迟收回视线，朝着放羽毛球拍的架子走去，与李峻岭擦肩而过时，冷笑，“谁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