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赵以

10、第十章

　　中午，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吃饭。

　　男生们开了好几箱啤酒，划拳行酒令。

　　尹迟第一次见到张津北喝酒，他依然斯文，只是不敌被人灌得猛，脸颊很快染上一层薄红。

　　尹迟有些担忧，不禁出声劝了句：“你们少喝点。”
　　话落，坐在她旁边的赵琦拉了尹迟一把，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就别管他们了，女生在外面要给男生面子。”

　　尹迟怔住，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时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于是懵懵懂懂地闭了嘴。

　　那时候尹迟还没意识到，当她还是很不成熟的小孩子心性时，赵琦已经提前迈入了男人和女人的世界。

　　吃完饭，男生们还在拼酒。

　　方珂拉着尹迟回楼上去玩电脑。

　　有部分人吃完午饭就要走了，赵琦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楼上。

　　方珂见她进来，问：“他们还在下面喝吗？”

　　“嗯。”

　　“不用管他们？”

　　尹迟闻言，也抬起头，她心里记挂张津北。

　　赵琦淡道：“我妈在楼下，会看着他们的。”

　　说完，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酒味，转身往外走，“我去洗个澡。”

　　“好。”

　　-

　　家里还有外人在，赵琦没在浴室多待，简单冲了遍澡就换套干净衣服走出来。

　　她正站在洗手台前抹脸，卫生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从赵琦身后掠过，佝着腰径直冲向便池。

　　断断续续的呕吐声传来，赵琦接了杯漱口水，又润湿一条干毛巾，朝那人走去。

　　近了才认出来，这人是张津北。

　　“你没事吧？”赵琦将水杯和毛巾递过去。

　　她刚洗完澡，浴室里热气蒸腾，留有余香。

　　张津北没答，接过水杯漱了漱口，又拿毛巾擦去唇边的污渍。

　　而后不忘按下冲水按钮，在“哗啦啦”一阵水声后，终于抬眼，望向赵琦。

　　四目相对，他唇线微抿，漆黑的眼眸润泽。

　　半晌，两人都无话。

　　张津北越过赵琦，走向洗手台，步伐略微有些轻飘打晃。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面。

　　赵琦跟过来，温声：“去客厅歇会儿吧。”

　　张津北点头。

　　赵琦见他走路不稳，扶着他到客厅沙发坐下。

　　她靠近时，身上散发出洗发水和沐浴露的芳香，味道钻进张津北鼻端，他眉梢微动，几不可查。

　　“我去给你倒杯水喝。”赵琦道。

　　她转身，张津北盯着她背影，漆黑的眼深不见底。

　　等赵琦端着杯温水回来，发现张津北已经斜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睡着。

　　她将水杯放下，去卧室里找出一条小毛毯，小心翼翼地凑近，给他盖上。

　　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乌黑短发，白皙细腻的皮肤，眉眼修长。

　　赵琦想起班上有女生偷偷讨论张津北。

　　她移开视线，正准备起身。
　　不妨张津北突然睁眼。

　　他睫毛湿黑，面上沾的水还未干透，潮湿的眼睛与她对望，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赵琦的心脏不可控地漏跳两拍，有些惊悸，她和朱顺波在一起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莫名紧张，手心都冒了汗，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张津却又闭了眼，翻身睡去。

　　赵琦起身离开，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不平静。

　　-

　　赵琦家附近有一所废弃幼儿园，里面的场地空旷又宽敞，被镇上的孩子们当成了溜冰场，时常去里面滑旱冰。

　　晚饭后，一行人拎着旱冰鞋前往废弃幼儿园。

　　小时候，尹迟也是在这里上过几年学的。

　　她第一次被送来时才两岁，其他小朋友都在门口不愿意进去，哭着不舍与父母分别，唯独尹迟，一进幼儿园，就兴奋地甩下叶强和卢成敏，头也不回，搞得老两口还挺失落。

　　尹迟小时候是出了名的闹腾，幼儿园午间休息，她不仅不睡，还怂恿其他人起来嗨，惹得幼儿园老师们整个中午都满园地追着她跑。

　　事隔经年，尹迟再在街上遇见当初的幼儿园园长和老师们，仍会被数落起从前的调皮事迹。

　　她从小就敢跟比她大好几岁的男孩子打架，半点不受人欺负。

　　因为叶强教育她：不要主动挑衅别人，不要主动惹事，但被别人欺负了就绝不能手下留情，打赢了回来买健力宝喝。

　　不过尹迟小时候的健力宝大多都是从李峻岭那里赢来的。

　　要知道，李峻岭小时候又矮又瘦，是个弱鸡，但是偏偏格外喜欢挑衅尹迟。哪能料到他上了初中之后就跟打了激素似的疯长。

　　每每想起自己现在矮他一大截，尹迟就只有叹气的份。

　　-

　　等他们到了幼儿园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来了好几拨人。

　　镇上就这么大，即便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总是面熟的。

　　场子十分热闹，还有人带了收音机来放歌。

　　正放到“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尹迟一听就嗨了，穿上旱冰鞋冲进人堆里。

　　朱顺波到底是成年人了，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尤其是在去过大学之后，再回来跟这群高中生在一起，总有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他把自己的旱冰鞋借给张津北，去了旁边安静的地方坐着。

　　要不是今天赵琦生日，他肯定不会来掺和。

　　见张津北连旱冰鞋都不会穿，尹迟滑过去帮忙，蹲在他脚边给他系鞋带。

　　她低着头，从张津北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一头蓬松的卷发。

　　他摸摸尹迟的头发，目光柔软。

　　“搞定！”半分钟不到，她站起来，将手递给张津北，月光下，她带了笑意的眼眸清澈明亮，大方道：“我牵着你。”

　　张津北以前没滑过，也确实不太擅长，他颤颤巍巍站起身，将左手放置尹迟掌心。

　　她的手一瞬收紧，坚定的力量传递过来，张津北顿时多了几分安全感。

　　尹迟滑动起来，为照顾张津北，速度很慢。

　　“你不用怕，尽管往前走，重心放在前面，我会拖着你的。”

　　两人龟速前进，旁边不断有人“超车”。

　　耳边风声阵阵，轮子碾过地面，能感觉到脚下的颤动。

　　察觉到有人靠近，尹迟也没在意，却不想被人从后面架住胳膊。

　　她“哎！”了一声，发现是方珂和赵琦。

　　另一边，张津北也被李峻岭架住右臂，他们仨在两边拽着中间俩人往前滑，张津北被迫加速，不安地叫唤了几声，过了会儿，发现没有想象中可怕，很快适应。

　　五个人手挽手，并肩往前滑，成为场地中央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张津北学得快，一小时不到出师，尹迟功成身退，歇下来跑到场地边找朱顺波。

　　“你怎么不去玩？”

　　他双手插兜，耸耸肩，“没什么意思。”

　　尹迟歪了脑袋来睇他，“那什么有意思？”

　　朱顺波短促地笑一声，摇摇头。

　　尹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眉间轻拢，无话。

　　沉默片刻，朱顺波突然拍一下她的后脑勺，“你的鞋要被人偷走了。”

　　尹迟抬眸望去，她刚下来的时候把旱冰鞋脱了丢在场地边，这会儿正见李峻岭偷偷摸摸伸手够。

　　尹迟跳起来大喝一声：“石头你干嘛！”

　　李峻岭闻言，一惊，但丝毫没有罢手的打算，迅速拎起尹迟那双紫色的旱冰鞋，往自己脚上套，他原来那双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等尹迟追过去，李峻岭已经穿上她的那双，在场地里面撒起欢儿来。

　　场地里面人多，尹迟没进去，趴在外面栏杆上骂他。

　　李峻岭悠哉从她面前滑过，挑眉轻哂。

　　尹迟气得将栏杆拍的哐哐响。

　　方珂走过来，递给尹迟一瓶水。

　　半天没看见她，尹迟问：“你去哪了？”

　　“我和赵琦还有张津北去旁边小卖部买水去了呀。”

　　“他俩呢？”

　　“去书店了，说等会儿过来。”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尹迟眼睫轻垂，在心里唾弃自己。

　　忽闻“Duang”一声，尹迟抬眼，对上了李峻岭惊愕又慌乱的目光。

　　他滑得太快，速度过猛，没刹住，猛力撞上栏杆，轮子撞掉一只。

　　尹迟炸了。

　　-

　　幼儿园门口是一条土路，两侧有沟渠，上面长满杂草。

　　路灯间距遥远，不甚亮，地上黑影幢幢。

　　尹迟绷着脸走在前面，方珂跟在她旁边安慰。

　　李峻岭大步追赶，嚷：“我不都说了赔你嘛！你还在气什么？”

　　朱顺波斜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他不耐听，紧走几步，追上尹迟，将她一把扛上肩头。

　　尹迟突然离地，失重感令她本能恐慌，挣扎，“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李峻岭两手牢牢桎住她扑腾的双腿，“你老实点行不行。”

　　他苦口婆心，“我错了，对不起嘛，说了赔你，你就别气了，听说现在流行那种直排的轮滑鞋，你想要吗，我买给你，好不好？”

　　尹迟这会儿已经不气了，但她要面子，怎么能说原谅就原谅，那也太好说话了。

　　于是脑袋埋在李峻岭后背上，不吭声。

　　半晌，肚子被他肩膀硌疼了，才道：“好嘛，你先放我下来。”

　　李峻岭闻言，把尹迟放下，他肩膀都被压得麻木了，赶紧活动了几下，想吐槽她体重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