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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往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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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姐姐,我原来自诩貌美,直至那天,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灼灼其华,灿若桃李。我还记着她披了件雪白色的狐裘大氅斗篷,安安静静地站在梅花树下,身侧围了一帮跃跃欲试的世家公子,哥哥则在廊上同人谈事,不知怎么的,沈姐姐突然扭头瞪了他一眼,他唇边泛起笑意,转身便走了。”
说到此处,梦瑛莞尔道:“后来沈姐姐同我说,那天自打她到府里来,总是莫名其妙被些小石子给砸到,她四下看去,次次都能瞧见哥哥的身影,便断定是他所为。她一忍再忍,委实忍不住了,才敢大着胆子瞪他。我从来不晓得哥哥竟是如此幼稚,他向来孤僻冷静,上战场几年,更是稳重寡言,平日里除了和那些将士商量事情,都不怎么同旁人说话的,哪里还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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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气极,姜长雍这家伙怎么越活越回去了,竟对她耍这种小把戏,这要说出去,谁敢相信他就是那个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少年将军啊,她一甩袖子,绕过那些世家公子,疾步朝外走去。
这地方断是不能再待了!
然她走了没两步,蓦地撞上了个紫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两人同时跌坐在地。
男子身后的人呼啦啦地跑上前,将他扶起。
沈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怒骂道:“哪家的姑娘,走路不长眼睛啊,竟敢冲撞太子殿下。”
沈卿呆了呆,仰起头。
司马昱掸了掸拂身上的细雪,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晕在沈卿的脸上。
刹那间百媚横生。
司马昱眼中的冷意一扫而空,他紧紧凝着她,长久失了神。
一道惊雷蓦然落下。
沈卿连忙爬起,改成跪伏的姿态,“臣女无意冒犯,望殿下恕罪。”
司马昱如梦初醒,俯身搀起了她,温声笑道:“本宫又不是陶瓷做的,哪能一碰就碎,倒是这些随从太过大惊小怪,吓到姑娘你了。”
沈卿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轻声道:“臣女无碍,多谢殿下关切。”
司马昱微挑了眉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沈卿搭着眼帘,“臣女沈卿。”
太子殿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同那些世家公子一般,甚至比他们还要肆无忌惮。她心下微沉,只他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言,毕竟太子殿下喜怒无常,心狠乖戾,她多少有所耳闻。
司马昱靠近了些,沈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眉头微蹙,冷声道:“沈姑娘这是怕本宫?还是厌本宫呢?”
沈卿悚然一惊,正思忖着该回些什么,姜长雍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恭迎太子殿下。”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
司马昱懒懒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其他大臣也朝他们这处走来,一一向司马昱献媚。
沈卿趁机溜之大吉。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眼姜长雍。
姜长雍转动余光。
视线短暂交汇。
沈卿张了张口,无声吐出两个字,“谢谢。”
姜长雍眸色冷淡,收回了目光。
沈卿抿唇,颊边攒出了个小小的梨窝。
她知道姜长雍是害羞了,先前她每次夸他谢他时,他总是摆出这副死人脸。
*
这日之后,沈卿发现再没有人上门求亲了,反之,每日都有人邀她赴宴,且宴会上总有司马昱的身影。
于是她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一面惴惴不安,一面疑惑不解,以司马昱的地位手段,想要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没有,他只是来同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欢欢喜喜地离开。
慢慢的,沈卿对他放松了戒备,她想,太子殿下可能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般可怕,至少对她,他从来没有甩脸使性子过。
直到那天夜里,她带着小厮打算到镇香楼去饱餐一顿,还未走近,远远便瞧见一书生打扮的男子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司马昱立在他跟前,阴沉着脸,语气森寒,“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
男子涕泗横流,“小人不敢、不敢了,太子殿下饶命啊。”
司马昱哼笑了声,抬脚踩在他的背上,碾了碾,厉声道:“来人啊,把这妄口巴舌的家伙拖下去,先拔了他舌,再砍了他的双腿双脚,剁碎了喂狗。”
围观者无不噤若寒蝉,脸色煞白。
这比直接杀了男子还要残忍。
沈卿微微战栗,她扭过头,低声询问小厮,“这是怎么了?”
小厮刚打听消息回来,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他们这儿,才敢同她耳语道:“这书生喝酒喝大发了,胡乱非议朝政,被太子殿下听到了。”
“饶命啊!太子殿下饶命啊!”
书生恐惧的嘶喊声响彻在酒楼内外。
众人瑟瑟发抖。
眼见书生被人拖到角落,扯出舌头,沈卿想也没想,拨开人群,冲了出去。
“等、等等。”
司马昱当即变了脸色,笑模笑样地迎上前,“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卿身子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她咽了口唾沫,声线颤抖道:“殿下,您能、能不能,放过他啊。”
“谁?”
沈卿抬起手。
司马昱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漫不经心道:“为什么?”
沈卿握了握手心,“律法尚未规定百姓不、不能谈论朝政,若、若他所非宜言,诽谤不敬,应送官府,按律加以不同惩治,而不是、不是……”
“不说这个了,没意思。”司马昱忽地打断她,拉起她的手,踏过门槛,“本宫这几日都没见着你了,你留下来陪本宫一块吃些东西吧。”
沈卿急道:“那个书生——”
司马昱对她笑了笑,随即吩咐那几个随从,“行了行了,放他走吧。”
随从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松开了手。
书生感恩戴德,连连拜谢。
围观的人群作鸟兽状,待走远些了,才小声议论,这满脸黑痣的小哥究竟是谁?太子竟待他如此不同?
难不成太子是……
他们不敢再猜,恐被有心之人听了去,落得同那书生一样的结局。
司马昱的随从分两批,一批在镇香楼外守着,一批和他们一块上了楼。
同沈卿一块来的小厮见状,不敢上前,只能在不远处焦急打转。
*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过后,姜长雍打马经过此处,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厮。
他隐约觉着不对劲,便问:“你家小姐呢?”
小厮一副快哭的表情,“在酒楼里。”
姜长雍侧目,在瞧见那几个随从后,他眸中骤现冷意,当即翻身下马。
就在这时,沈卿的身影忽然显现在阶前。
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沈卿愣了愣,在掉头就走和同他问安之间犹豫不决,却见姜长雍先朝自己走来了,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向他福了福身。
“臣女见过姜大将军。”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头一回当面对话。
姜长雍负手,冷冷道:“几年不见,你倒是学乖了不少,拿腔拿调的。”
沈卿扯出了个笑,“承蒙将军夸奖。”
“大晚上的你不在府里待着,打扮成这副鬼样子,是想吓死谁?”姜长雍不阴不阳道。
沈卿撇撇唇,咕哝了句,“木头还是别长嘴的好。”
“什么?”姜长雍眯了眯眼。
沈卿一派天真,“啊?臣女没说话啊。”
姜长雍“哼”了声,嗤道:“你惯会唬人了。”
“臣女不敢。”沈卿努力放柔了语气。
姜长雍静静看她,半晌,沉声道:“没出什么事吧?”
沈卿知道他所问何事,方才进镇香楼,她也以为司马昱会对她做点什么,一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然司马昱真的只是拉着她喝酒谈天。
几杯酒下肚,司马昱兀自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喃喃道:“沈卿,我要娶太子妃了,不是你,我不、不能选,我什么都做不了主、母后要我……”
他身子极近地靠过来,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眼神涣散,声音飘渺,“等我成了皇帝,我、我看他们还敢拿我怎么样……到时候你嫁给我好不好?当我的皇后,我、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沈卿傻了,讷讷唤他,“殿下?”
他没应声,已是醉透了。
沈卿不再迟疑,猛地推开他,慌里慌张地跑了。
这太子殿下喝醉酒后,真是满口胡言乱语,好在没有旁人在场,不然如何收场都不知道。
让她皇后?
笑话,如今的皇后怎可能会同意?
近年皇上病危,外戚干政,朝中纷乱不断,即便太子殿下能够顺利继位,也难掌大权。
这皇后之位,大抵是由秦家人来坐的。
况且,她也没有想入宫的心。
她少时去过一次皇宫,只记得那里森严壁垒,规矩繁多,抬头只能望见天,扭头只能看到墙,身在其中,简直像坐牢。
她便想,这种地方,除非万不得已,她可不要再来了。
沈卿敛了敛神,摇头回道:“没有。”
姜长雍蹙起的眉头缓缓展开,他“嗯”了声,没了言语。
雪又落了下来,洋洋洒洒,天地间成一片白。
姜长雍默然片刻,转身走了。
沈卿迈步跟上他。
“有事?”他没回头。
沈卿绕至他身前,迟疑着问:“你明日是不是又要带兵出征了?”
姜长雍搭着眼帘看她,没吭声。
“我、我……”沈卿深吸了口气,“我能不能同你一块去?”
姜长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我也想上战场,想为国效力,想……”
姜长雍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你当漠北是你家啊?胡闹什么!”
沈卿认认真真道:“我没有胡闹!我这些年都有很用心地在学兵书、骑马、射箭、长剑……”
姜长雍神色冷峻,不为所动,“那也不行,行军打战不是儿戏,你吃不了那个苦。”
沈卿急道:“为什么你吃得了,我吃不了?”
姜长雍气极反笑,“你还要跟我比吗?”
话毕,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折,将她整个人逼压在了墙上。
沈卿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
姜长雍冷笑道:“就你这样,打得过谁?”
沈卿恨恨道:“你耍赖,重来!”
姜长雍松开手,不疾不徐道:“战场上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沈卿揉了揉手腕,低着头,声音很轻道:“我不想留在这儿嫁人,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
姜长雍凝视着她,微微一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机会我姜某委实给不起,沈姑娘,你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