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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梦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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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灯火朦胧。
“啪嗒!”
酒壶滚落在地,四分五裂,无边无际的沉默就此被打破。
“我喝完了。”裴青临声音略微嘶哑地开了口。
他喝得很急,元茵就算不看他,也听得出来,一壶接着一壶,一次都没停过。她追悔莫及,她就不该用比酒这事来作五里雾的。
“你赢了。”霍诀放下酒壶,看向裴青临,眼底之色讳莫难辨。
裴青临正视他,唇边勾起似有若无的笑,语气散漫道:“不是我赢了,是公主赢了。”
元茵闻言,心中却无半点喜意。
她捏了捏手心,暗暗深吸了口气,抬头,先看了眼对面的霍诀,好巧不巧,正对上他泛着冷光的鹰眼。
不过转瞬间,他便退去了森森寒意,摆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元茵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偏过脸,对着裴青临的侧影,不冷不热道:“多谢裴公子。”
裴青临手指蜷握,微微垂下眼帘,半晌,浪荡道:“能为公主效劳,是臣的荣幸,您要谢臣,那可就折煞臣了。”
元茵沉默以对。
少顷,裴青临站起身,朝她行了个礼,“公主,臣不胜酒力,这会儿突然觉着头重脚轻,晕得很,想回去躺着了。”
元茵淡淡道:“好。”
裴青临温和且客气道:“那臣就先告退了,更深露重,也请公主早些歇息,明日好继续赶路。”
元茵“嗯”一声,平静道:“我知道了。”
裴青临站直身子,毫不迟疑地离席而去。
他脚步踉跄,好似醉得不行。
元茵不看他,拿起帕子,自顾自地擦拭着手指。
两人之间,仿佛真的只是公主与属臣的关系,疏离漠然得很。
霍诀仔细打量着元茵,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看不出喜怒。
席间静了静。
“你有完没完?”
元茵眼睛低垂,突然冷冷出声。
霍诀挑了挑眉,假装听不懂,“什么?”
元茵讽笑“你当我蠢吗?”
“臣不敢。”
“不敢?”元茵抬手抚了抚发鬓,掀起眼眸,注视着他,厌恶道:“我看你敢得很。”
霍诀叹了口气,“公主,您真是误会我了。”
元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蔑道:“别以为我是什么软柿子,可以任你拿捏,你要再拿我当玩意儿耍着玩,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霍诀仰视着她。
果然,稍稍一激,就藏不住了。
他原来一直对她有所忌惮,不过通过这些日子明里暗里地观察,他发现她确实是有点小聪明,但不足为惧,就凭她这不懂掩饰情绪,毛毛躁躁,自以为是的性子,实在很难掀起什么大波浪。
“臣哪有耍着公主玩。”霍诀语气谦卑,眼中带笑,“臣只是好奇。”
元茵冷声道:“好奇什么?”
“您同裴二是什么关系呢?”霍诀明知故问道。
“关你屁事!”元茵怒目而视,她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失了分寸,“我能同他有什么关系?别以为你知道我当过他的下人,就可以拿此取笑我,你要敢乱嚼舌根,信不信我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霍诀眯了眯眼。
她装作不认识裴青临,原来是觉着同他在一起的那段光景很屈辱么?
也是,堂堂一个公主,之前竟做过人奴隶,说出去,多半会沦为笑柄。要换作是他,他不仅会和那人彻底划清界限,兴许还会杀人灭口。
“臣绝不敢同旁人妄加非议。”霍诀好声好气道。
元茵“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说完,她像是才反应过来,急赤白脸道:“不对,我都赢了,你凭什么来问这些?要我也是我问你!”
霍诀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好啊,任凭公主问,臣绝对知而不言,全盘托出。”
“你……”元茵突然语塞,她目光微动,沉默了须臾,少顷,恨声道:“我对你没兴趣。”
霍诀笑了笑,身子向前一探,压低嗓门,拖长声调,“可臣对公主却是十分有兴趣啊。”
元茵瞪圆了眼睛,仿佛是不敢置信,她抬起手,指着霍诀,点了点,气极道:“登徒子!你竟敢对我说这种话,不想活了?”
霍诀满不在乎道:“臣不懂,倾慕公主是犯了哪条律法?”
元茵咬牙切齿道:“有你这么倾慕的吗?把人往死里掐,你喜欢死人是吧?”
霍诀咧嘴一笑,“公主还真是风趣得紧。”
元茵眉头紧皱,“懒得跟你废话,你给我老实点。”
说罢,她转身就走。
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的愤怒褪得一干二净,眼眸也平静下来,沉如潭水。
*
二楼。
屋内没点灯,一片漆黑,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酒味。
裴青临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他睁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虚空。
脑子混沌得很,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他很累,但四肢百骸又像有无数只蚊虫爬过,又痒又疼,吊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入睡。
万籁俱寂,窗外蛙声蝉鸣接连不断。
也不知过了多久,疲倦战胜了疼痛,眼皮渐渐搭了下来,直至最后一点月光在眼前隐没,他也彻底没了意识。
*
“欸,喂,醒醒。”
一双浸满花香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脸上。
裴青临缓缓睁开了眼,入目,是元茵明媚带笑的脸。
“你睡了好长时间了,别再睡了。”
他动了动唇,依旧说不出一句话。
元茵跪坐在稻草堆旁,熟练地掀开他的里衣,赞叹道:“这伤口缝得真漂亮,师父看到了,肯定会夸我的……”
说着,她又摸了摸他的腿,“腿也接得很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瘸子的,过两天,我再给你换副好点的药……”
裴青临疼得浑身颤抖,根本坐不起来,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一个黑咕隆咚的脑袋,在面前晃来晃去。
“我明早得去卖草药赚钱,可能要很晚才会过来。”元茵喋喋不休道:“你不要觉着我是不想管你,偷偷跑了,在这抹眼泪啊……”
裴青临无法回应她,只轻轻动了下指尖。
元茵没看见,她合上他的衣裳,自顾自道:“躺在这里是不是特别无趣啊?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一些了,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带你到山下玩……”
裴青临静静听着。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又说起别的事,“山上开满了杜鹃花,好美啊,你喜不喜欢杜鹃花?喜欢的话,我给你移一些回来,就种在这——”
她一指洞口,“这样你每日都可以看见了,如何?喜欢的话,你就眨一下眼睛,不喜欢的话,你就眨两下。”
问完,她下意识看向他。
裴青临轻轻眨了下眼。
元茵愣了愣,倏地爬起身,“等等,你能听懂我说话?”
裴青临又眨了下眼。
元茵眼睛一亮,兴高采烈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摔成傻子了。”
话音落下,她突然闭上眼,双手合十,朝洞外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
他没听清,但大抵是在拜什么神仙。
片刻后,元茵又蹲了回来,眉眼弯弯道:“我叫元茵,你知道的吧,我介绍了很多次了,你叫什么名字?”
裴青临没吭声。
“哦,我差点忘了,你嗓子坏了,暂时说不了话。”元茵摸摸下巴,“这样吧,我先叫你阿福好不好?你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骨头都断了,临死之际,还能遇上我这么个妙手神医,是不是很有福气?”
裴青临闭上眼。
元茵戳了戳他的胳膊,“你这什么意思?到底行不行啊?老是喂,欸叫着,很无礼耶,喂——”
*
裴青临勾唇轻笑。
元茵的声音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偏过头,瞧见一个朦胧的身影。
只听咿呀一声,似乎是房门被掩上了。
那身影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随后一步步向他走来,一直走到月华下。
他沿着那身影削葱般的手指,慢慢往上看,看到了雪白的颈,红润的唇,还有一双如春水般潋滟的眼。
来人依旧是元茵。
她穿着逶迤拖地长襦裙,外披轻纱,发髻高拢,上边斜插玉瓒步摇。
与任何一个梦里的她,都不一样。
他隐隐觉着有些熟悉,但却忘了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