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65、第 65 章 我不相信

　　夜空似缠绵的绸缎，无月，倒是缀满星子，璀璨炫目，将整座府衙笼罩在一片朦胧温柔的光晕里。

　　廊前种了一排槐树，阵阵清风拂过，将满树黄白色的槐花吹得飘飘扬扬，有几瓣散落在了元茵的肩头，衣裙上。

　　她握紧手中的木盘，久久凝望着眼前这个将自己藏于黑暗，态度疏离的裴青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元茵张了张嘴，只觉舌尖干涩，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的感觉没有错，裴青临在抗拒她。

　　她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这样，他仿佛变作另一个人，比第一次见到她还要冷淡。

　　“公主，您可是来给臣送东西的？”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元茵“嗯”一声，道:“我听闻你喝醉酒了，想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就送了一些过来。”

　　裴青临沉默一晌道:“谢公主挂念，臣一切都好。”

　　元茵上前一步。

　　他退了两步，将自己藏于更深的黑暗中。

　　元茵被他的举动一刺，目光暗了暗，但她装作没看到，继续道:“不要再喝酒了，你身上有伤，会影响伤口恢复的。”

　　“是，臣记下了。”裴青临淡淡道。

　　四周又静了一瞬。

　　元茵勉强翘起嘴角，露出了个笑的模样，“我今日到街上去查案，恰好路过成衣铺，遇见了那个老板娘，她说是你让她备好衣装，送给我的……那些衣装的样式我都很喜欢，谢谢你。”

　　裴青临也轻笑了一声，“公主回宫后，有的是衣装首饰可挑，这些不算什么。”

　　元茵摇头，“不是，这些很好，比宫里头的好多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衣装首饰于我而言只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它贵重与否，我只在乎它是谁送的。”

　　裴青临很久没回声，他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元茵又往前走了几步，踏过门槛，来到屋内。

　　裴青临声音暗哑，“公主，这样不可。”

　　“有何不可？”元茵愈靠愈近。

　　裴青临闭上眼睛，可她的气息萦绕在四处，根本避不开。

　　“公主兴许不大了解臣，臣在平陵城，可是名声在外，纨绔无赖，行事孟浪，不成气候，草包一个，说的就是我。”裴青临偏过脸，语气轻佻道：“公主琼枝玉叶，不该同臣这样的人牵扯在一块。”

　　“你不是。”元茵盯着他模糊的侧影，平静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比传闻，更早认识你。”

　　裴青临眼睫轻颤，顿了半晌，慢悠悠道:“公主以为臣是什么样的人？谦谦君子？德才皆备？”

　　元茵没回话。

　　裴青临“啧”了一声，道:“公主才认识臣几天，哪能真正认识臣呢？您涉世未深，不知道有的人是披着皮囊过日子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是对您说几句好话，送您几样东西，就是好人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元茵，语气轻浮道:“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臣待美人一向宽容体贴得很，那天换作是别的美人，臣依旧会如此。”

　　元茵指尖发凉，她垂下眼眸，静静望着脚边两个紧挨在一起的淡影，没由来的，觉着十分狼狈。

　　她梦呓般地呢喃道:“是么？”

　　她忽然想起老板娘的话:

　　——“那公子多半是心悦于您。”

　　彼时，她听见这样的话，心中满是欢喜。

　　不可否认，她被老板娘说动了。

　　她想，裴青临待她那般好，送她吊坠衣赏，甚至还肯舍命救她……是不是真的对她有不一样的感觉？

　　她原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但她清楚地知道，裴青临于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她对他，会好奇，会慌乱，会悸动，会羞涩，会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是她同师兄弟，同宋霁安他们在一起，不曾有过的感受。

　　她以为，他对她也是如此。

　　然而现在他却告诉她，此前种种，不过是见色起意。

　　她并非不一样。

　　“是啊。”裴青临望向窗外，眼底流转着看不透的情绪，“所以公主莫要对臣这么好，臣会让公主伤心的。”

　　元茵一声不吭，将木盘放在桌上，掉头走了。

　　她脚步很轻，离开也没多大的动静。

　　裴青临察觉到她走了，是她的气息从屋里消散开了。

　　他喉间微动，慢慢回过身，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药和吃食还是温的。

　　他没动那些。

　　不是不想，是不能。

　　要断得干干净净，不能有残念，不能——

　　“我不相信。”

　　清脆坚定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裴青临怔了怔，扭过头。

　　元茵去而复返，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裴青临下意识向前走去。

　　元茵眼疾手快地扶住门框，稳定了身形。

　　他停了下来。

　　“我不相信。”元茵抬眼看他，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她信他对她没有恋慕之情，但她不相信他是那种人。

　　朦胧的灯火洒在四处。

　　她站在光里，一步步朝他走来。

　　裴青临心头微微一紧。

　　“就算如你所说，你真是那样的人，那又如何？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救了我，好几次，而我活下来了，这是事实。”

　　元茵在回屋的路上，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她折了回来。

　　“我理应报答你，”元茵边说边从腰上解下一个布包，“至少在你伤口愈合之前，不要拒绝我的心意。”

　　她打开布包，里边装着瓶瓶罐罐的各种药。

　　“我一直想找机会给你，但忙忘了。”她整理好情绪，接着道:“明早出发前，我会避开大家，来这儿给你换一次药，你早些休息。”

　　裴青临黑沉沉的眸子，凝在她脸上。

　　元茵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指收紧，淡声道:“我除了是公主，还是个医者，你不要觉着有什么不自在。”

　　裴青临默不作声。

　　元茵低头思索片刻，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又觉着没必要，于是转身走了。

　　裴青临紧紧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融进夜色，消失不见，他也没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