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烬》马卡西

64、第 64 章 态度变化

　　单是喝酒谈天，无笙歌作伴，司马昱很快便倦了，他歪坐在交椅上，眼睛半闭着，有些精神不济。

　　其他人其实也没心情在这儿推杯交盏，同皇上在一块，尤其还坐在同一张桌上，他们哪敢真正放肆，时刻提心吊胆，仔细注意皇上的脸色，见机行事。

　　与其如此小心翼翼，他们更愿意几人相伴着，到外头去寻欢作乐。但经历了昨晚的刺杀，一行人都心有余悸，如今没有百八十个侍卫护在身边，他们哪也不敢去，同样，他们也不敢找人上门玩，生怕一恍神，对方就向他们掏刀子了。

　　此前他们还觉着在外头没玩够，打算离了南丘城，再到别处去转悠一圈的，现下哪也不想去了，只想快点回到平陵城，保命要紧。

　　众人各怀心思，东拉西扯的，又喝了几盏酒，眼见时候差不多了，有人正想出声劝司马昱回去休息，就此散席。

　　然这个时候，元茵突然开口，提起了昨夜的行刺之事。

　　“父皇，儿臣派人四处探访，查了那些疑犯的底细，他们皆是清清白白的普通百姓，祖辈都在这儿生活，断是不敢拿自己同家人的性命来冒险的，况且昨夜以前，他们都不知道您的身份，实在是没有行刺的动机。”

　　司马昱神色恹恹，懒懒地“嗯”了声，没说什么。

　　“儿臣听那些官兵说，疑犯都是从不同地方抓来的，分别关在不同房间里，他们之间根本没机会串供，儿臣协助太守挨个审问了他们，他们所呈的供词，大体上都差不多。此外，儿臣还调查到，昨夜那帮歹人皆是训练有素的高手，想必——”

　　元茵看了眼斜对面的霍诀。

　　霍诀一张脸僵硬得没有表情，握着酒杯的手指也攥得发白。

　　他眯起眼，紧紧盯着她。

　　“想必不是一般人。”元茵说了句废话。

　　霍诀瞳孔微微一缩。

　　他不解，为何公主要掩护他？昨夜在船上，他可是下了死手想要杀她，她虽死里逃生，但也被他弄了一身伤，脖子上的掐痕到现在还隐约可见。

　　她成了公主，完全没有必要忌惮他，甚至可以随意找机会报复他，尤其这个档口，她把他推出去，他定必死无疑。

　　然而她没有。

　　她到底想干什么？

　　霍诀目光凝结在元茵身上，变幻莫测。

　　她已经没再看他，她继续劝说着司马昱:“一般百姓怎么可能会和这样的杀手有所联系，就连经验丰富的侍卫也难防，儿臣想，这帮杀手应该只是听人差遣办事的，他们身后，多半藏着个厉害角色。”

　　她顿了顿，小声道:“儿臣听闻戎狄人近来似乎不大安分，会不会是他们那儿……”

　　祸水东流，元茵想借此机会，让父皇小心戎狄人。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也不在意那帮百姓的死活。

　　“朕看你尽心尽力的，事也确实办得不错，很是欣慰。”司马昱揉了揉额角，淡淡道:“至于这事要怎么收尾，朕既然已经交给你了，你自个看着办吧，不用特地同朕说，戎狄那边，朕回宫后，也会……”

　　他声音愈来愈低，末了，没言语了。

　　众人偷眼去看他，发现他眼皮完全阖上了。

　　司马洵见状，压着嗓子，朝其他人挥了挥手，“散了吧散了吧。”

　　大多数人喝得都有点多了，他们坐着的时候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一站起来，顿觉头晕眼花，脚步虚浮。

　　一旁伺候的仆从忙不迭地上前搀扶他们，将他们送回了房。

　　少顷，席间只剩零零落落几个人。

　　宋霁安和杨章本想等旁人彻底散了，再找机会同梁兄弟说话的，结果她火急火燎吃完碗里的甜汤后，就离开了。

　　*

　　元茵一路跑到监牢里，同那些被关押的百姓交代了几句话，让他们切记不要同外人提起此事，更不要透露父皇的身份，免得招来杀身之祸，随即又给了每人一些银钱，算作补偿，让他们回去好好治病，或是安葬亲人，而后便放他们归家了。

　　百姓们痛哭流涕，也不敢多留，跪拜感谢后，就匆匆离去了。

　　临走前，元茵喊住了一个腿脚看上去比较灵活的小伙子，给了他一封信，托他明日送到玄清观去。

　　小伙子当即应下，保证一定送到。

　　从监牢出来后，已是亥时了。

　　府衙里静悄悄的，站岗的官兵们犹如木雕泥塑，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廊上挂着灯笼，随风轻轻摇摆。

　　元茵低着头，仔细脚下的路。

　　她没有回房，而是转身，径直往西面走去。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向仆妇讨要了套旧衣。

　　仆妇看她嘴甜，身份又尊贵，不疑有她，回屋找了套新洗的衣裳给她。

　　元茵换上旧衣，以仆妇的身份，到灶房煎了一副药，又煮了些清淡的吃食，然后端着这几样东西，一路找到了裴青临屋外。

　　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

　　元茵站在门外，犹豫了一阵，如果裴青临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她敲门，岂不是在扰人清梦？

　　然而如果他同那个人说的一样，是醉死过去了，那她就不得不打扰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要是再醉酒，会很危险的。

　　“谁啊？”

　　不等她犹豫完，屋里突然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

　　“是我。”元茵应道。

　　里头静了下来。

　　少顷，元茵听见有人在走动，愈来愈近，一直走到门边，步子忽的顿住，没再动，也没说话。

　　元茵颔首，无声无息地望着窗纸上映出的那道模糊，颀长，清瘦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口，可那样淡，她捕捉不到。

　　她只觉得眼前这扇门，即便打开了，也依然存在他们之间。

　　“公子。”元茵动了动唇，轻声唤道。

　　下一刻，房门开了。

　　裴青临还穿着今早她给他买的那身衣裳，他懒懒散散地站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扬起的唇。

　　“不要叫臣公子了，臣担不起。”他肩膀一侧，半边身子倚着门框，勾起笑意，漫不经心道:“这么晚了，公主来找臣，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