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第 109 章 掉马 ...
-
夜色茫茫,月光落在庭院里,一地寒凉。
裴青临站在阶前,树影笼罩下来,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隐在暗中的双眸讳莫如深,漆黑漠然。
同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毫无二致。
元茵当即就想明白了什么。
半年后消失的裴家,大司马府,周怀仁……
那些原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一瞬间仿佛通通有了解释。
她如堕冰窟,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了。
裴青临踩上台阶,想要向她走来。
她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慌乱道:“别过来!”
裴青临不明所以,但还是停了下来。
她移开视线,心中一阵恍惚,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先别说话好不好?也别摘面具。”
她动了动唇,声音轻飘飘的,听得不大真切。
裴青临刚要摘下面具,闻言,顿了一顿,收回了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元茵不敢抬头,更不敢看他,她自欺欺人地认为,只要对方不摘下面具,她没瞧见他的正脸,没听到声音,那他就是卫羡,只是卫羡。
她甚至想让自己相信,这一切只是个梦,梦里光怪陆离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睡一觉就好了。
对,睡一觉。
她用力拍了拍脑袋,掩上门,趔趔趄趄地跑回内殿。
裴青临疾步跟上,推门而入。
她听见动静,几乎快要崩溃了,手指绷紧,颤声道:“不是让你别跟上来吗!”
裴青临没有理会,几步上前,拽住她的手腕,语气不无忧虑,“公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元茵怔了怔,眼泪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原来不是没有怀疑过,在那么一瞬间,她发现裴青临不仅是眼睛,就连身形和嘴都同卫羡很像,但因两人的性子、声音实在大相径庭,她很快便打消了念头。
可她忘了,前世卫羡的嗓子大抵是被毀过的,所以听起来异常嘶哑暗沉。
元茵用力挣开他的手。
裴青临转而握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
元茵迅速用手挡住眼睛,声音发紧道:“我没事儿,我只是有点疼。”
裴青临俯下身,紧张不已,“哪里疼?”
元茵死死咬着唇,没应声。
“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元茵摇了摇头。
“头疼?”
她依旧摇头。
“那是嗓子肿了么?所以不想说话?”
元茵抿紧唇角,抓住胸口。
是这里。
心脏绞在一块,一阵又一阵地抽搐,疼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裴青临没瞧见她的动作,抬手,将她颊侧散乱的发丝撩至耳后,轻声道:“你先到床上躺着,我现在就去找绾妤,让她喊太医过来。”
元茵充耳未闻。
裴青临敛眸看她,他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反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明明方才她喊他时,那样轻快欣喜,结果一转眼,她看到他,就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拼命想要逃离。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暗巷里,她也是如此。
那时,他同今晚一样,戴着这张面具。
她远远瞧见了,然后落荒而逃。
她看起来似乎很怕这面具。
但为什么一直不肯让他摘?
裴青临放低声音,不解道:“这面具有什么问题?”
元茵仍是安静无声。
裴青临无奈,拉开她遮眼的手。
入目,是满脸交错的泪痕,他怔住了。
如果单只是觉得疼,元茵是不会露出这种神情的——绝望,痛苦,脆弱,无力,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交织在一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这让他莫名恐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两人面对面站着,他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很远。
元茵仰起头,睫毛上还挂有几颗泪珠,她无声无息地看着裴青临,像是要探进他的眼底,良久,她忽然扬手,毫无预兆地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烛火灼灼,映在他的眉眼间。
元茵想过无数种同卫羡重逢的场面,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以这种荒谬的方式。
她牵动唇角,突兀一笑,凄然道:“老天啊,你真的同我开了个好大的玩笑。”
竟然在她满心欢喜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往她心窝里狠狠捅上一刀,血淋淋的,不堪入目。
如此,才能善罢甘休是吗?
不然怎么能让她重生一世后,爱上一个她曾经那么恐惧憎恨的人呢?
她闭上眼。
前世种种,如潮水般涌来。
父皇扭曲的面容,痛苦的求救,咽气后沉沉低垂的头颅,她还历历在目。
这要她以后如何面对裴青临?
她突然无法思考,无法冷静,头脑空白成一片。
于是她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她抱着双臂,慢慢蹲下身,将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
裴青临搭着眼帘,静静看她,眸色深沉似海。
“臣做错了什么吗?”他突然问。
元茵闻言,肩膀一抽,眼泪决堤。
她极力克制着,但呜咽声还是轻轻溢出。
裴青临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揽住了她。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放在墙上。
“如果是臣做错了什么,公主可以打臣骂臣。”他声音很轻,荡在耳边。
元茵根本不知道该同他说些什么好,此时此刻,在她心中,一切都已土崩瓦解。
他抱着她,她忽然感觉不到悸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以及那几乎快要刻入骨髓的畏惧。
她呆呆的,任由眼泪流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元茵恢复了一丝清明,抬手,轻轻推开了他。
“我累了,你回去吧。”
她低着头,扶着圆椅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裴青临若无其事替她理了理松垮的衣襟,温声道:“公主好好歇息吧,臣明日再过来。”
元茵转过身,背对着他,动了动唇,语气很轻,“宫里人多眼杂,很容易暴露,而且我的伤也快好了,你不用再过来了,这几日、多谢你的挂念。”
疏离显而易见。
裴青临僵了僵,喉头微微鼓动了下,半晌,吐出一个字,“好。”
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
元茵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