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赵以

14、第 14 章

　　毕业以后，没有了寒暑假，这一点，罗一还不大习惯。

　　王程龙在【小霸王】的群里通知：
　　1.24——1.31放假。

　　一月二十四就是除夕。

　　为了那一周网站能够正常更新，放假前他们要加班，多出几篇稿子备用。

　　上次电视台来拍摄宣传片，过后给网站带来了一波流量。

　　王程龙趁机让罗一整理了一个专题：关于老年贫困户。
　　类似于邱奶奶。

　　电视台配合报道，这次终于正式引起政府部门的重视，亲自上门帮助爷爷奶奶办理低保。

　　放假前一晚，等办公室的人全部离开，罗一才走出园区。

　　夜晚风大，温度低，空气湿冷。

　　连续几天鹅毛大雪，今天虽是晴天，但地面上的雪还没化干净。

　　路灯下堆着雪白的小山丘。

　　罗一站在街边，身后有嗡鸣声传来，她回头，看见梁此。

　　黑色的机车驶近，在罗一身边停下。

　　他长腿撑地，摘下头盔，漆黑的眼眸在路灯的映射下闪着光泽。
　　“回家？我送你。”

　　目光对上，罗一眨眨眼，插在兜里的手指不安分地乱动，面上平静。
　　“不用，我等人。”

　　“哦。”梁此点点头，却没走。

　　静了几秒，罗一见他不说话，也不离开，主动开口：“欣姐最近怎么样了？”

　　梁此脸色微凝，偏头看向她，“又和好了。”

　　罗一努努嘴，小声叹了口气，“当局者迷，感情的事情旁人不好插手，还是要欣姐自己能够想清楚才行，冷暖自知，我们再劝也没用。”

　　梁此还未接腔，罗一的目光已经转去了前方。

　　面前有客车驶来，车灯大亮，照彻空气中弥漫的小颗粒。

　　一辆长途大巴停在园区门口的花坛边。

　　瘦高的男人提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

　　罗一目光聚焦，疾走数步上前迎接。

　　大巴车开走，花坛边剩下一男一女，一个行李箱。

　　夜色昏晦，加上角度原因，梁此看不清男人的五官，但给他的感觉有几分熟悉。

　　行李箱立在原地，罗一和男人拥抱片刻，才分开。

　　梁此眉梢拧起，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带着审视。

　　几秒后，他似乎想起什么，神色略有舒展，旋即眸色更沉。

　　罗一和男人交谈几句，回头，见梁此还未离开，出声：“我等的人到了，你先走吧。”

　　男人歪头，循着罗一的视线望向梁此，露出精致秀气的五官，丹凤眼、高鼻梁，唇红齿白，漂亮得像个女生。

　　长相辨识度很高，这张脸于梁此而言并不陌生，反而印象深刻。

　　他距离那边站在一起的两人大概三米远。

　　这场景似曾相似，梁此脑中闪过一些片段。

　　他紧抿唇，未发一言，重新戴上头盔，伴随着马达声远去，摩托车载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罗一只瞥了一眼，视线很快转回，看向面前的沈冬令。

　　两人相视而笑。

　　沈冬令大学毕业后去了加拿大读研，榆城没有机场，他从省会转客车，路过电子产业园。

　　产业园就在国道旁边，这门口是长途客运必经地。

　　他们提前约好，在此会面。

　　附近少有出租往来，罗一领着沈冬令去街对面坐公交。

　　因为地处偏僻，又接近始发站，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荒凉的郊区，窗外除了路灯，缺少城市的霓虹点缀，路两旁的房屋黢黑阒寂。

　　司机师傅被隔板遮挡，几乎看不见。

　　沈冬令环顾四周，前后左右都无人，他用膝盖撞了下罗一，“你看，我们这像不像是在拍恐怖片。”

　　安静的车厢，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

　　罗一咧嘴笑，“往常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坐末班车，才像恐怖片。”
　　那是浓稠的黑，暗无尽头，仿佛驶向末日。

　　-

　　梁此抱着头盔上楼，他住在十一层，但很少乘电梯，都是直接爬楼梯，当锻炼身体。

　　安全通道门户大敞，旁边就是电梯等候区。

　　高闯一身风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把玩一只打火机。
　　他刚从李蕾欣家里出来。

　　听见脚步声，高闯转头，两人视线对上，都没开口打招呼。

　　梁此呼吸平稳地与他擦肩而过。

　　其实他们认识很多年。

　　小时候，梁此和李蕾欣的父母忙于工作，把他们放在外公家。
　　高闯就住在隔壁。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外公喜好书法，教他们毛笔字。

　　高闯是三人中最有天赋的，曾经还获得过不少书法奖项。

　　小学时，他的字总被作为范本贴在学校公告栏里，供大家欣赏学习。

　　在梁此的印象中，高闯的母亲不太好相处，常不留情面地叱骂他父亲。

　　女强男弱的结合，高闯母亲是榆城市中心医院妇产科的主治医生，他父亲却只是个普通工人。

　　一直忍气吞声的男人，后来有一天却突然不见，就这么抛妻弃子地跑了，几年以后再回来，是为了离婚，娶其他女人。

　　李蕾欣从小就喜欢追在高闯屁股后面，到了初三，终于追上。

　　只不过那时候的高闯已经不再写书法。

　　他抽烟、逃课、打架。

　　李蕾欣也还是跟着他。

　　-

　　进门后，梁此没开灯。

　　屋里又黑又冷清，借着窗户透进的光，他抱着头盔往客厅走。

　　罗一转学后，梁此一共见过她四次，其中两次，她都和沈冬令在一起。

　　第一次，是榆城高中月假。

　　罗一从榆城二高转到榆城高中后的第一个月假。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离开。

　　夕阳西下，校道上零星几个人，刚放学的时候最拥挤，家住外地的都赶着去坐车，现在剩下的，大多散漫悠闲。

　　校门口人还不少，因为有摆摊和卖小吃的，还有人在等车。

　　罗一目不斜视，埋头走自己的路。

　　前面一群女生，走得很慢，在说什么“好帅啊”之类的话。

　　因为街两边摆放的摊位占了不少空间，所以中间可供行走的路面不算宽，她们几个女生手挽手走在一起，几乎把整条路给堵死。

　　罗一试图从最左边的缝隙挤过去，她们却嬉笑着往左晃。

　　双方相撞，罗一左半边身子磕到旁边卖煎饼的小车上，那群女生惊叫着道歉，声音此起彼伏，充满情绪和活力。

　　罗一摆摆手，说没事，绕过她们继续往前走，悄悄松了口气。

　　“罗一。”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罗一还以为是错觉。

　　“罗一。”
　　随后又是一声。

　　这慵懒的腔调很熟悉。
　　她心口急跳，徐徐抬头，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才发现斜侧方一条巷子口边上，梁此靠在一辆电动车上，正冲她笑。

　　罗一犹豫片刻，双手在书包带上缓慢地摩挲几下，然后朝着他走过去。

　　梁此瞧着她走近，即便腿弯着，靠在电动车上，也还是比她稍高，视线居高临下。

　　罗一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盯着她头顶上的发旋。

　　“为什么不抬头，看着我？”
　　梁此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逗狗似的，挠了几下。

　　罗一皱眉，目光有些抗拒，微微偏开头。

　　梁此的手落空，滞了几秒，收回来。

　　“转学也不告诉我，嗯？”说着，拍拍她的脑袋，语气还算温和。

　　罗一眼皮微撩，睐他一眼，攥紧了包带，嘟囔：“临时决定，没来得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撒谎，只是心跳更快。

　　梁此闻言，沉吟一声，噙笑道：“那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也不接？”

　　“手机……丢了。”罗一思绪混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索性胡扯。

　　“行。”
　　梁此点着头，目光没什么波澜，罗一愈发心虚，不敢跟他对视。

　　他站起身，“走，我送你回家。”

　　罗一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家。”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梁此直接拎着罗一的包带，将她拽上了车。

　　罗一没让梁此把她送到家门口，因为怕被徐晓丽看见。

　　“就这里吧，没多远了。”

　　她从车上下来，“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走了。”

　　罗一转身，才迈开脚，还未落地，又被梁此扯回去。

　　他俯身，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凝视她的眼睛。

　　“今天我在门口等你，有几个女生问我要微信。”

　　四目相对，他瞳仁漆黑，有吸力。

　　罗一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眼睫垂覆。

　　梁此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沉默了会儿，罗一纠缠着自己的手指。

　　良久，抬眸问他，“那你给了么？”

　　“没有。”梁此浅浅弯唇。

　　“哦。”罗一松开盘绕在一起的手指，“我回家了。”

　　“嗯。”他颔首，睫毛轻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