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罅隙》秋逢君

30、红月当空

　　手机闹铃伴随着恼人的振动，打破了静谧的清晨。窗外仍是黑蒙蒙的一片，雾气沉浮散逸。

　　闻吟睁眼看着顶上悬着的灯，意识仍沉沦在那一片五光十色的梦境里。
　　他不愿醒来。

　　萧昼铮的校服外套被他好好叠放在床头，阳光在其上浓墨重彩地烙印下自己的痕迹，那温暖的气息令闻吟很迷沉。

　　难得赖了会儿床，闻吟还是慢吞吞地准备上学去。

　　*

　　早自习前。

　　1班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住校生，但气氛倒是一点都不冷清，在一片闹哄哄中，萧昼铮却岿然不动地趴在桌上，看上去睡得颇熟。

　　“诶诶你们听说了没，昨天晚上有人在实验楼做法？”

　　“好像是哪个社团在搞活动？然后就被保安抓了，啧啧。”

　　“然后还说他们真请来什么鬼，把‘王爷’都听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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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川虽然没有参与讨论，但他一直竖着耳朵听八卦，心里越听就越是茫然，很想现在就把那个睡死的疯子叫起来，然后把积攒的疑问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不是去给闻吟过生日了吗？怎么连什么神神鬼鬼的跑出来？

　　幸好不久后闻吟就到了。

　　郭川半路上拦住他，以不会被其他人发觉的声音问：“你俩昨晚上怎么回事啊？”

　　闻吟心中一跳，胡乱搪塞过去：“没事啊。”

　　“别蒙我，萧昼铮半夜发神经还是我和老姚帮他瞒过去的，不然被抓的可不止那个什么社团了。”

　　“嗯？玄学社的被抓了？”

　　“对啊，我还在奇怪怎么就你俩躲过去了。”

　　匆匆丢下一句“运气好”，闻吟便绕过他自顾自地回了座位，一闭眼，幽蓝色的液体又开始在光中缓缓流动，光怪陆离般的火焰肆意燃烧，黑暗的角落身上温暖、柔软的触感令他脸红心跳。

　　他回身刚要把衣服还给后桌，却见少年熟睡的侧颜，呼吸绵长。

　　闻吟浅浅一笑，淡得几乎难以看出，他学着萧昼铮的样子，伸出一条胳膊侧头枕在其上。

　　遥远的天边，光透出金色的轮廓，似乎不久后便能穿云而来，照亮昏暗的天色。

　　陷入沉睡前，闻吟想，今天应该会是幸运的一天。

　　*

　　自然光落在窗沿，顺着落差淌过课桌上的一本诗集，如一片轻柔的白羽降落人间。

　　闻吟看着那本突兀出现在他课桌上的诗集，一时怔愣。

　　那本诗集正是他参加文社活动想得到的那本书。

　　“也不知道我猜对了没有？”萧昼铮从后勾住他的肩膀，脸上分明挂着明晃晃的“快夸我”。

　　闻吟把惊喜全部藏在自己黑亮的眸子里，故作平静：“你怎么猜到的？”

　　“你知道荣胖怎么说过你吗？”萧昼铮宕开一笔，反而提起了他们的语文老师，“我上次去找他改作文，他说你身上有种文青气质。”

　　闻吟低头摩挲着诗集的封面，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

　　“嘿，又不理人了？”萧昼铮走到他面前，略微俯下身体盯着他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压迫感。

　　下一刻故意板起的脸又漾出笑意：“逗你呢，这本诗集不是我们一起在阅览室看过吗？”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少年温和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念出来，闻吟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无措的自己。

　　在那个阅览室里，他们曾心照不宣地共享一份无人打扰的安静。澄黄的灯光如丝如线，编织成一张温柔的帘帐，他与萧昼铮躲在里面，像两只孤单的小兽彼此依偎取暖。

　　闻吟把书收紧在怀里，忽地抬头道：

　　“谢谢。”

　　“今天要不要翘晚自习？”萧昼铮眨眨眼睛。

　　“嗯？为什么？”

　　“乐团练习中间会有学姐给我们点好吃的。”

　　闻吟：“我不是乐团的，不太合适。”

　　萧昼铮叹了口气，这才迫不得已暴露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因为今晚我得和一个学姐练只有我们两个人合奏的部分。孤男寡女，不太合适。”

　　闻吟沉吟不语，在萧昼铮恳求的目光下才默默点了点头。

　　然而，呆着音乐教室的闻吟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决定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借着那本诗集的遮掩，唯有一双透亮的眼睛悄悄露出，有意无意地扫过教室前方练习的两人。

　　小提琴的悠扬悦耳与钢琴的厚重动人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乐章的音符在闻吟的心弦上游走，却滞涩而笨拙。

　　以纯粹欣赏的眼光来看，程芝学姐高挑漂亮，萧昼铮英俊帅气，两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自成风景。

　　闻吟干脆在后排几张椅子临时拼起来的长桌上仰卧而下，诗集摊开在某一页被盖在脸上。

　　光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眷顾书页上的一小片，闻吟被文字所牵引着视线：

　　“我曾默默无语地，又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着羞怯，又忍受则妒忌的折磨”

　　闻吟闭眼，呼出的气流将微光一并送出夹缝。他竟还能在内心自嘲：

　　这大概不是诗集，是属于自己的“答案之书”。

　　令人烦躁的音乐终于停止了。

　　程芝坐着喝水休息，萧昼铮则跨过一排排椅子到后排来找闻吟。

　　他轻轻揭起诗集：“不会睡着了吧？”

　　闻吟睁眼：“怎么可能。”

　　“是不是有点无聊？要来弹钢琴吗？”萧昼铮问道。

　　闻吟心下迟疑，不知怎的瞥了一眼程芝的背影，抿着唇道：“不了。”

　　萧昼铮却没理会他的拒绝，拉着他就往钢琴边走，“试试呗，反正有我呢，包教包会。”

　　闻吟坐于琴前，手指小心地触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萧昼铮靠在钢琴旁，正准备出声“指导”一下，实则想在闻吟面前小小地露两手。

　　其实在练习过程中他一直控制不住地去瞄后排的闻吟，甚至还有一次分神导致节奏全乱。

　　可闻吟似乎对他毫不关心，一直埋头品读着那本自己给他买的诗集。

　　有这么好看吗？早知道就明天再送给他了。

　　琴弓停止，程芝似乎有些疑惑：“学弟，你节奏错了。”

　　“抱歉！麻烦学姐从上一节再合一遍吧。”

　　而他发觉后排的闻吟居然这时候躺下了！

　　是无聊了？还是困了？还是觉得我弹得不好？

　　“学弟，开始吗？”

　　纵然心中有千般万般念头，萧昼铮只能尽力将它们全部扫除：

　　“……开始吧。”

　　萧昼铮：“其实我弹水平还是不错的，嗯……你先……”

　　瘦长的手指按下琴键，阻止了萧昼铮继续说下去的话头。

　　虽然闻吟实际上琴弹得着实一般，但手型极为漂亮，看起来很能唬人，似以琴键为舞台，手指在其上翩然起舞。

　　一曲毕。

　　程芝的评价就要脱口而出，“心浮气躁，节奏不稳，没有感情，难能入耳。”

　　可一个颇为激动的声音率先而出：

　　“你居然也会钢琴！弹得很不错诶！”

　　程芝：……学弟这是给耳朵加了几层滤镜？

　　闻吟淡淡道：“是吗。比你肯定是差远了。”

　　“还好啦。”萧昼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坐到闻吟旁边，令后者悄悄挪远了些许：

　　“怎么了？”

　　“四手联弹，试过吗？”

　　闻吟摇摇头。

　　“来试试呗。”萧昼铮说得十分轻松，跟闻吟大致说了说他的想法与布置，又道：

　　“弹错了也没关系，铮神带你。”

　　第一个清脆的音在空寂的教室中响起，如平静的湖面泛起微澜，轻轻向外扩散。

　　效果比萧昼铮想得还要好。他们两人好像是配合已久的老搭档一样异常默契，每一个弹奏的节点都恰到好处。

　　他甚至还能分出一部分心神关照到闻吟清俊而认真的侧脸。

　　难怪那么多女孩都喜欢他……萧昼铮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

　　没有昨天晚上那么近距离的肢体接触，闻吟此时却感受到了他们在灵魂上的共振。

　　而一首乐曲总有休止符。

　　程芝道：“看来学弟你玩得挺开心的。”

　　闻吟在程芝玩味的目光中，逃似的回到后排，如之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当个听众。

　　萧昼铮笑了笑：“就当休息了，学姐我们接着练习？”

　　程芝点头：“从头再过一遍吧。”

　　舞台从音乐教室变成了大礼堂，台上的演奏者由厚冬衣换成了精致的演出服。

　　灯光熄灭，礼堂内陷入黑暗。

　　“咔、咔。”

　　两道追光亮起。

　　萧昼铮西装革履，端坐于锃亮的钢琴前，收起他一贯的四六不着后，竟能看出几分端庄沉稳来。

　　程芝则穿着一条显身材的长裙，镶有水钻，在光下反射出耀目的晶莹。

　　闻吟坐在观众席间，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

　　“好配呀！”突然有人这么说。

　　闻吟匆匆离席，一个人躲到了礼堂外。

　　彼时夕阳还未落下，大地一片猩红，红得有些诡异。

　　他靠在墙上，明白自己就算堵住耳朵也于事无补。因为旋律就奏响在他的心里，挥之难去。

　　*

　　几日后的晚自习。

　　离期末越来越近，众人的弦也越绷越紧。教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如同战前操练有序的士卒挥动手中的兵器。

　　骤然的广播声打破这一切的平衡，所有人如临大敌般抬起头：

　　“请全体同学到走廊，今天的红月亮是难得一见的特别天象……”

　　所有人彼此张望，紧接着便如洪水泄闸“哗啦啦”地涌入走廊。

　　闻吟与萧昼铮走在最后。

　　这些天他俩非必要交流外没再说过话。

　　也可以说萧昼铮单方面与闻吟冷战。

　　因为萧昼铮得知那天汇演闻吟在他表演前离开了。

　　本以为闻吟是有事不得不走，当他表演结束在礼堂外找到闻吟时，意外道：

　　“你怎么在这？”

　　“出来走走。”

　　“那你没看到我演奏？”

　　“嗯。”

　　萧昼铮的脸上失望与惊诧交织：“为什么？你是有什么事吗？”

　　闻吟却冷漠道：“没什么事。”

　　一轮圆月透着红光，遥遥悬在天的尽头。深蓝的天幕之下，仅此红月可见。

　　所有人都在抬头惊叹。

　　闻吟扶着栏杆扶手，红月将他的眼眸映成一片血色。

　　“这好看吗？”萧昼铮自言自语，“也就是颜色稀奇点。”

　　闻吟莫名有些害怕，仿佛会有什么可怖之物从红月中一跃而出，将他吞噬殆尽。

　　萧昼铮转身就要回教室，却无意间触碰到了闻吟冰凉的手。

　　他诧异地回头，看到少年在宽大的棉服下微微颤抖的身体。

　　“喂。”萧昼铮心中不忍，“没事吧？”

　　闻吟不语，望着红月如同一尊静止的雕塑。

　　视线被掐断，闻吟恍惚地看到了萧昼铮微怒的脸：

　　萧昼铮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傻了？”

　　闻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极力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惊惧：“我们回去吧。”

　　被欢呼与惊叹环绕，他们所处的那一片空间与其他人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隔绝了所有愉悦的情绪。

　　他们在这一方天地静默对视着。

　　萧昼铮终于反应过来少年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揽过他的肩膀然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们回去。”

　　闻吟落入一片黑暗，心中却无恐惧，对萧昼铮道：

　　“对不起。”

　　萧昼铮刹那间就心软成水，暗想自己跟他置什么气啊，安慰他：“没关系。”

　　他把闻吟带到后门边，成一种保护的姿态，将他护在自己怀里，勉强不让他们在人群里那么显眼。

　　萧昼铮一直记得捂住他的眼睛：“等有人回教室了，我们再跟着进。”

　　闻吟感受到眼前的温热，不方便点头，便勾了勾萧昼铮的另一只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现在怎么这么乖。”低声嘟囔了一句，萧昼铮在心里接上：

　　让人很难不想欺负。

　　终于有人把这红月亮看够了，萧昼铮放下手，但身体仍贴心地为他挡着。

　　所有人都回了教室，一中的夜又恢复了宁静。

　　但红月依旧高悬，不偏不倚地洒落它的光芒，一缕缕如鲜血一样的红色花瓣。

　　“不仅怕黑，竟然还怕红月亮。”

　　闻吟展开萧昼铮传来的小纸条。

　　闻吟没回，他确实莫名感到心悸，内心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又一个小纸团丢到了闻吟桌上。

　　“天塌下来有你铮神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