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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杀人放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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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屋子里就只剩下戚明嘉一人。
她没让莺时和槐序守夜,早早的打发了两人去歇息,而后独自坐在灯前,想往江南写封书信提醒。
重生回来的第一日,她有好多事情想要告诉父亲。
譬如她捅了陆则彦一刀,讹了舅舅十万两,准备拿回爹爹给的东西,同时还救回了莺时和槐序;再譬如,要当心……
可提笔悬在笺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去。
或许大多孩童会在长大后,忘记太早之前的往事,可戚明嘉却对五岁那年的日子,记得格外清晰。
风从窗台渗进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窗外忽又开始下起夜雨。
沙沙的声音,总让她想起被抛弃那天,雨点落在地上的画面。
戚明嘉很不喜欢。
江南的雨,不像京城这样爽利,多数时候是绵绵密密的,细粉一样落在河面上,荡起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那时她刚过完五岁生辰,穿着粉白的软缎小袄,桌子上摆满了爱吃的菜肴甜糕。
等了一整天,爹爹也没回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爹爹了,久到快要记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他手掌宽大温暖,总能将她高高举过头顶。
母亲坐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看着她把玩生辰礼物,声音很轻:“般般,想不想去京城找哥哥姐姐玩?”
她不想。
她在江南有好多小伙伴,巷口的糖人张每次见她都会多送她一只小兔子,隔壁的阿婆会给她留刚出锅的梅花糕。
但母亲一定也是思念自己的爹爹了,就像她日日盼着她爹爹回来一样。
于是她说想的。
从江南到京城的路,远的仿佛没有尽头。她坐在船上,几乎天天都在下雨,雨点敲打着船窗,听的人心头发闷。
到了长宁侯府,母亲抱着她,问她喜欢这里吗。
她看着满院子陌生的花草,陌生的人,在母亲期盼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马车离开的那天,小小的她追在后面跑,跑得鞋都掉了,摔在泥水里,冲着那辆越来越小的马车喊娘。
喊了好多声,嗓子都喊哑了,可马车终究还是拐过巷口,消失在视线里,再也不会回来。
她趴在泥坑里,哭得撕心裂肺,心底有千万句话想说。
离开江南的时候,树上刚结了青果子,酸得倒牙,但她还是想吃。
她不喜欢这里了,她想回家……
可从那天起,她就永远没有家了。
虽然候府里也有好多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小孩,但他们都不喜欢她,说她是江南来的野丫头,是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她常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在院中玩耍,笑声穿过花圃,落进耳朵里。眼前毽子飞来飞去,轻飘飘的,像是要飞回天上。
那一刻,她想,如果自己也生出一双翅膀,是不是就能飞回江南了。
然后毽子落到她面前,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还没碰到那根羽毛,就被人一把推倒。
“滚开!讨厌鬼!”侯府的大小姐陆朝音站在她面前,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你没有爹爹吗?你为什么要来跟我抢爹爹?”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有的”。
可那几个孩子已经围上来,指着她骂:“你是个丧门星,你爹不要你啦,你就来缠着我们家……”
那天怎么过去的,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几个小孩都被罚跪了祠堂,而她被陆老夫人搂在怀里,像娘亲抱着她的时候一样,轻轻摇啊摇:“般般乖,般般不哭,外祖母疼你。”
就是这一句疼你,她记了很多年。
她记着自己是被爹娘抛弃的,因为她晦气,压得他们要不了儿子,所以才把她丢在京城。
也记得母亲回去后不久,因为生产不顺,去了天上。
从此,她再也不愿提回江南的事。
她讨厌下雨,讨厌雨天里一切回忆,也更讨厌父亲。
可到最后,她却害死了父亲。
手里笔尖忽然一沉,墨汁滴落在纸笺上,晕开一团漆黑的痕迹。
戚明嘉回过神,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伸手将纸揉皱了攥在手心。
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她重新提笔。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到纸上,只剩下一行:
莫要贸然来京,别相信任何人,水上不安全,多加小心。
待墨印晾干,她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里,拿在手中看了很久,又拆开,在末尾加了一句:“女儿一切都好,勿念。”
灯花忽的爆了一下,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窗外细雨蒙蒙,沙沙敲打着瓦片的声音,仿佛又将她带回了儿时的江南。
戚明嘉躺回床榻上,昏昏欲睡时,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回响。
梦里,窈窕的妇人冲她招手,她看见男子将小小的女儿高高抛起,又接住,笑声穿过雨幕,似一串悦耳的铜铃……
戚明嘉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信。
屋子里,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夜风卷着潮润的雨点灌进来,吹得帷幔翻飞不停。
她坐起身,将帷幔拉开一条细缝,贴上去往外瞧。
蜡烛已然熄灭大半,光线模糊不清,不远处的屏风上,隐约映出一道鬼一样飘忽的身影。
戚明嘉吓了老大一跳,迅速披好外袍,从里侧床角掏出一把杀猪刀,垫着脚悄悄摸下了床榻。
为避免陆家狗急跳墙,使下作手段,杀猪刀是她让槐序晚间去灶房偷来备着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因为脚伤牵扯,她无声躲在阴影里,走的很慢,刚蹲下身藏在桌子下,就见那道影子绕过屏风,站定不动。
红衣,半披发,髻以玉簪半束。
戚明嘉瞪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险些骂出口。
有病啊!
谁家好人大晚上穿这样。
“怎么,白天没把陆则彦捅死,不甘心,准备换个人捅捅?”
江绥靠在屏风边上,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刀,语气随意到像在自家院里,丝毫没有夜闯闺阁被抓到的尴尬。
戚明嘉无语凝噎,捏着刀柄颤巍巍爬起来,警惕挡在身前。
“你怎么来了?要杀人去东边院子,那人多,我这人少,杀起来不过瘾……”
“行,我记住了。”江绥漫不经心点头,转身坐到墙边的椅子上:“戚姑娘还真是健忘,不是你让我五更来吗?”
戚明嘉张了张嘴,倏然反应过来,自己下午在定祯堂比的那个五。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反复两次,才压住心头那股想骂人的冲动。
看来得尽快买点有用的人回来,把汀兰院铁桶一样围起来,现在院里的丫鬟婆子全是陆家安排的,漏洞属实太多了。
“我说的那是五五分成。”她咬着牙,冲着屏风后的身影道:“不是让你五更天来。”
江绥“哦”了一声:“抱歉,是我会错意了,下次一定。”
人却安坐着不动,半点挪步的意思都没有。
“我还当陆老狗给的那十万两,是戚姑娘雇我办事的酬劳。”
戚明嘉一怔,疑惑道:“你何时替我办过事了?”
江绥慢悠悠地开口:“下午才四处败坏我名节,逼得陆家不得不还账补缺,转眼就不认账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哪来的名节。
“行吧。”戚明嘉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绕出屏风:“劳您漏夜前来,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雨,莫不是对我存了心思?”
戚明嘉不认为江绥是会错意,以他的性子,决不会任人摆布,自己随便一比划,就真的乖乖跑一趟。
江绥嘴角轻勾,眼尾似笑非笑的弯起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嗯,姑且算是吧。”
戚明嘉沉默不语,这话鬼都不信。
她才刚刚从莺时口中得知净业寺有隐秘,江绥就找上门来,绝对有蹊跷。
果然,片刻后,他搭在桌沿的指尖轻轻叩了叩,“鹤望山的事,你知道多少。或者说,你知道我在那里,对吧。”
同样的,江绥亦不认为白日里戚明嘉找上他是巧合。
一个养在闺阁的姑娘,纵使慌不择路、急于逃命,也断不会无端往深山险径的绝路而去。
戚明嘉心头一紧,他语气如此笃定,必定早有查实,若不妥善应对,那她接下来的计划,恐怕毁于一旦。
但无论如何,得先把莺时和槐序摘出去。
“我被人掳走的前,曾在净业寺附近,看到过一个和我境遇相仿的姑娘,由此揣测那里不干净。”
抿了抿干涩的唇,她斟酌着措辞:“佛门重地,往来多有达官显贵,能在这种地方行此勾当,背后之人势必手眼通天……至于我为何知晓你在那里,是因为……”
戚明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我梦见的,你信吗?”
江绥眉梢微挑,低低溢出一声:“嗯?”
“梦里,我看见你血洗净业寺,然后放火烧山,还将我从山洞里救了出去。我醒来的时候,竟真的身处梦中那处山洞,所以才想着上山寻你,查探梦境是否属实。”
江绥眸光幽深,定定凝望着她,默然数息,似是在判断她话语间的真假。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我也很想知道,你的梦是否属实。所以,随我再去一趟可好。”
“等等等等,这不好吧?”戚明嘉大惊,按住椅子扶手,身子往后缩。
“咱们孤男寡女,深夜共处已是不妥,若再私下一同出去,被人瞧见,你名声不就毁了。”
江绥眼睛微微眯了下,语气重新添上几分笑意:“我不介意啊,我本来就没有名声。”
戚明嘉真快哭了:“可是我介意。”
“这会儿又不说让我跟你了?”
戚明嘉暗自懊恼自己这张破嘴,硬着头皮问道:“我错了……我收回这句话成吗?”
“不行。”江绥站起身,连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既然买了我,还送了十万聘礼,哪有反悔的道理?”
戚明嘉挫败望向屋顶,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回。
就你长嘴了。
就你会装。
什么跟不跟的,现在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摊在椅子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天都要亮了。”
江绥看了眼窗外,细雨渐歇,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沉吟片刻,他点了点头:“也是,天亮了确实不便。”
戚明嘉隐约猜到点他要干什么,一脸菜色,嘴还是下意识接上:“不,不便什么……”
江绥垂眸,弯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杀人,放火,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