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坐这么远, ...

  •   伯夫人宋淑云办事向来利落,不过几日功夫,宛楹入学的手续已然全部处理妥当。上学要用的文书与笔砚备妥了,只待下月初一,便可正式进入明德书院读书。

      消息传到倚竹苑,宛楹案头的灯烛点燃的时间便越发久了。

      虽说季鹤年早就提醒过,入院的甄别考试只是测个底,好让她进入合适的班级,可宛楹如今在外的身份,毕竟是伯府养女。

      顶着这个名头,她不愿考得太差,让伯府跟着蒙羞。因此这些日子,宛楹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

      这天,素来清静的倚竹苑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却是二哥季少珩不声不响地登了门。

      彼时宛楹正伏案抄写,听得脚步声接近,抬眸一望,便见季少珩倚在门边,手中折扇轻摇,身姿透露出几分闲散。

      他并非空手而来,扇柄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锦囊,里头装了几颗清润生津的腌梅子。

      季少珩随手取下一颗,指尖轻轻拈着,笑道:“听说你近来时常熬夜,这腌梅子酸得恰好,能生津醒脑,比茶水还管用,而且不伤胃。要不要尝尝?”

      宛楹忙起身接过,低声道谢后,还真的尝了一颗。

      只是刚含进嘴里,酸意瞬间在口腔内炸开。她猝不及防,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又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季少珩见状,便得逞地笑了笑,眸光流转间带着狐狸般的狡黠。

      他并不急着走,反倒随意在案旁坐下:“甄别考试,不过是走个形式,你也别太紧张。书院夫子们的脾气,我略知一二。有人爱听诗词,有人偏好字迹工整,还有人最忌学生迟到,哪怕只差一刻钟,都要责罚。”

      说到这里,季少珩眼底笑意更深,压低声音,像是要与她分享什么秘闻:“还有一桩趣事,去年有个同窗答题时紧张得不行,不慎将春眠不觉晓,说成了春眠不觉笑,夫子当场愣住,满堂哄笑,传了好几日。”

      宛楹听得忍俊不禁,紧绷的心绪不自觉松懈了些。

      季少珩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多做打扰。

      临走前,他折扇轻点宛楹案头堆得最高的那本《古文渊鉴》,眼底笑意漾开:“这本最是枯燥,你若是觉得看得头疼,明日我带本批注有趣的来。”

      季少珩原本就是听说宛楹过于刻苦,连日闭门不出,才特意过来,想着让她稍微放松一下心弦。

      此刻见宛楹终于笑了,心下暗暗舒了口气,折扇一收,转身潇洒而去,衣袂掠过竹影,留下一缕檀香在静室中回荡。

      在季少珩离开后不久,季霄然便风风火火地闯进倚竹苑。他语气爽朗,直说往后在书院里有他这三弟照应,宛楹只管横着走,无须有多余的顾虑。

      说罢,季霄然又从袖中摸出几样小玩意摆在案上,眸底闪过一丝得意:“这些都是我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保管比书卷有趣。你若是觉得闷得慌,便拿来解闷。”

      宛楹低头看去,有精巧的袖珍棋盘,还有一枚能转动的机关小盒,雕工细致,纹路古雅。她忍不住伸手轻触,指尖感受到木头温润的质地,心底也随之暖融融的。

      季霄然微微俯身,附耳低声道:“甄别试的考纲我已经问清,夫子的喜好也打听了,都写在这张字条上。你便照着这个方向准备,包管不会出错的。”

      宛楹听了不禁有些动容,她知道季霄然平日里对待课业的态度颇为散漫,否则也不至于经史考试次次只得乙等,甚至是丙等了。

      可他却专程为了她去打听,这份好意,宛楹全都记在了心里,唇边不由笑出两个小巧的梨涡:“多谢弟弟。”

      季霄然愣了愣,耳尖瞬间染红,嘴上结结巴巴道:“谢……谢什么,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少年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颈侧,他忙不迭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宽大的袖摆扫过案边,险些碰倒那叠书卷。

      他伸手,飞快扶正那歪斜的书册,像是怕破坏她心血。指尖在纸页上停了半瞬,确认没有倾倒后,方才缓缓收回手。

      季霄然离去时,背影仓促,竟像是落荒而逃。

      宛楹见此情状,只是轻轻摇头,心下暗叹,三弟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性,像一阵风似的,来得急,去得也急。

      季少珩跟季霄然都陆续来过几回,唯独东边的澄墨堂,始终静悄悄的。

      那方洗净的素帕,早由侍女妥帖送回,除此之外,再没传来一字的消息,更无一人踏足。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宛楹提笔时,心口仍莫名空了半寸。

      她并非真的指望季鹤年来,也知道他不来是理所应当。

      只是每当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宛楹的手总会不由自主顿一下,下一息却又告诫自己,不是他,别瞎想。

      这份落差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因此只好埋首书卷,把心绪一层层压下,以免暴露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期盼。

      伯府就这么几位正经主子,什么消息都流传得极快。没几日,宛楹就从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闲谈里,零星拼凑出大哥哥缺席的缘由。

      听闻季鹤年这几日忙得很,他虽然没有实职,却时常跟随在伯爷身旁协助。

      兵部来调舆图文书,说是有紧急的用途。他为了整理那些陈年书册,便时常宿在衙门值房,连回府都只是匆匆换身衣裳便走。

      宛楹偶然听了,默默将头埋得更低些,笔下沙沙声不停。她心中那点隐约的期盼,像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头,又岂能因为这点妄念搅乱思绪,乃至于耽误了正事?

      宛楹思及此,愈发凝神于案前的书卷。她当下的要务,是好好准备近在眼前的甄别试,而非胡思乱想。

      隔日,季少珩果然遣人送来一本边角磨损,却布满朱批的旧书。

      都说字如其人,二哥哥的字也如同他本人那般风流俊逸。批注字迹洒脱,言语轻松,竟真让那佶屈聱牙的篇章好懂了许多。

      书里夹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尽信书不如无书,批注亦可商榷。”这是叮嘱她不要盲从,包括他自己的批注,宛楹自然明白他的苦心。

      或许是因为知道大哥哥事务繁忙,宛楹从未想过要为自己的功课,去澄墨堂叩响那扇紧闭的房门。

      即便他曾经亲口允诺过,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找他请教。宛楹仍是宁可对着一册《古文渊鉴》枯坐大半日,直到将唇瓣咬得发白,也绝不让自己的课业成为去打扰他的借口。

      如果说二哥的帮助是雪中送炭,那么大哥的允诺,便是立在宛楹心头,一座不敢轻易触碰,却又时刻望着的碑。

      宛楹已经有许多日未曾与大哥哥独处,她并非刻意疏远,却不知何故,这份无声的僵持竟延续着。

      这天,暮色四合之时。一家人方在松鹤堂用过晚膳,茶盏将置未置之际,一道声音忽然打破静默。

      季鹤年放下手中的定窑白瓷盏,盏底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视线落在虚空的某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却让席间残余的些许笑语霎时静了。

      “随我来书房。”

      季鹤年不顾其他人的反应,说完便径直站起身。玄色云纹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率先朝着外头走去。

      行至门边,他似乎才想起自己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告知缘由,遂停住脚步,补充了一句:“考校你书院甄别试的功课。”

      宛楹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哥是在对她说话。她指尖不觉攥紧袖口,旋即收敛心神,低声应道:“是。”

      两人并肩往书房而行,宛楹习惯性落后他几步,目光偶尔掠过那道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就像是被烫着一般,旋即仓促收回,垂眸望向脚下青砖。

      季鹤年不知她心中所想,这几日他确实劳碌非常。

      北疆的陈旧舆图铺满案几,墨痕与朱批交错,须得逐字逐句勘验誊录,不容许出现半分差错。

      他索性便宿在衙内,澄墨堂的书案,经过这几日的闲置,已经落下一层极浅的灰。

      只有近身侍奉的墨竹隐约察觉到,世子爷对着一卷图册出神的时刻,似乎比往常多了些。有时直到笔尖的墨滴污了纸角,他才蓦然惊觉。

      府里并非没有消息递进来,尤其是关于宛楹小姐的。今天说二少爷和三少爷又结伴去往往西边的院子去了,明天说倚竹苑昨夜到子时还灯火通明。

      后天又说姑娘用膳时,对着那道笋丝火腿羹微微蹙了眉,比平日少用了半碗,想是读书劳倦了。

      季鹤年听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面上纹风不动,仿佛所有消息都与他无关。

      可指尖却在无意间收紧,将舆图边角捻得微皱,那一瞬间的分心,他不愿让旁人瞧见。

      于是立刻重新按住纸页,笔锋落下时力道重了半分,仿佛是要把那丝不合时宜的心念一起压进朱批里。

      距离和繁忙,一直是他最好的屏障,用来隔开心里的情绪。可此刻,季鹤年却罕见地感到这层屏障的存在有些多余,让他感到有些烦躁。

      眼下曲折的回廊里,终于只剩他和她。季鹤年看见宛楹猛然抬眼,又迅速垂下,那一瞬间的试探,并未逃过他敏锐的眼睛。

      “我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季鹤年的语调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用力按住了某些不该露出的情绪。

      “还……时常请教你二哥?”他的语气不像责问,却带着一种克制过头的感觉,像是从喉间缓慢逼出的刀刃。

      宛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小声回答道:“是……二哥的批注很详尽,我偶尔会看。”

      季鹤年没说什么,视线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停了半瞬才移开:“能看得懂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要说什么,终究只是补充一句:“甄别试的事情,不必过于担心。”

      宛楹抿着唇,轻轻应声:“我知道。”

      话题到这里似乎终结了,季鹤年步伐未停,手指却在身侧微微收紧。那股强行压下的情绪,似潮水拍岸,退得极快,却在心底留下少许痕迹,难以抹去。

      宛楹随他进入澄墨堂,堂中摆设与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她在距离书案颇远的椅子坐下,季鹤年斜睨她一眼,淡声道:“坐得这么远,我如何考校你?”

      宛楹一怔,连忙起身走近。季鹤年顺手拉过一张椅子,置于身旁,语气不紧不慢:“过来这里。”

      她指尖收紧,却还是依言坐下。

      距离近得出乎意料,墨香混着他衣袖的冷馥,似在鼻端萦绕。宛楹迅速敛下眸,心跳却不受控地快了半拍。

      季鹤年翻开案上的书卷,取出一方素笺,推到她面前:“默写一段《论语》的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给我看看。”

      宛楹执笔默写,笔锋在笺上游走,心中却忍不住一阵悸动。

      讷于言,敏于行。这句话,不正是大哥哥的写照吗?

      他总是如此,话虽然不多,却会用行动给她最坚实的依靠。那份沉默的力量,让她心安,也让她不自觉地依赖。

      季鹤年低头瞥她一眼,语气淡淡:“字写得还算不错,再写写你对这句话的看法。”

      宛楹握笔的手稍顿,随即在笺上缓缓落字。

      讷于言是谨慎,不轻诺。敏于行是践履,不空谈。君子言语虽少,却能以行动证其心志,胜过千言万语。

      宛楹写到这里心口微热,笔锋却不敢停,怕那一瞬的心思溢出字间,被他看穿。

      季鹤年低眸看她,眼底微微一动。那句话,她写得工整,他却在心中暗暗自问:君子……她眼中的君子,自己真能当得起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9点更新,推荐预收文: 1.《夺弟妻》阴鸷大伯兄x温柔弟媳,强娶豪夺 2.《意难平的第三年》 古代先婚后爱,深情男主婚内追妻 3.《折辱偏执皇兄后》骄纵小公主和她的偏执皇兄 4.《港城冷雨[破镜重圆]》 现言破镜重圆/前男友文学/酸涩甜宠 作者君坑品极佳,顺便推完结文《被偏执竹马强娶后》青梅竹马小甜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