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海妖[人外]》竭泽而愉

6、第 6 章

　　刺眼的白光将陈焰拉回现实，胸膛不住地上下起伏。

　　真实的窒息感褪去，他贪婪地掠夺着空气。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一个干瘦的女人站在床前，直挺挺的，像是骷髅一样。

　　刚才那句话就是她说的。

　　冷幽幽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一样。

　　陈焰知道她是活人。在这个世界，普通人都是这样，都像鬼。
　　鬼不可怕，他们都是孱弱无力的。真正要小心的是那些看起来像是人的家伙儿。
　　比如那个叫做亨利的治安官。

　　陈焰捂住眼睛，失去视觉，其余的感官更加敏锐。

　　他嗅到食物的香味。

　　不是压缩面包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加华丽，更加具体的香味。
　　像是含老师过节时候会准备的猪油渣拌饭。

　　白米是F区珍贵的资源。他们家只有陈言有分配资格。含老师会把每一个月的供给量积攒下来，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拿出来。

　　含老师有一份手写的日历，那东西和荧光屏幕上的日历不一样。

　　她说那叫夏历。是几十年前就被人淡忘的东西。

　　私下讨论旧世界的一切都属于违法行为，在新世界，这样的行为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含老师因为这个失去了双腿，却依然保持着过去的习惯。

　　陈焰不劝她，因为无论谁的劝说，她都不会听。

　　他再次睁开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房间里强光。
　　干瘦的女人依然站在床头。

　　他坐起来，视线落在她手中端着的餐盘上。

　　陈焰明白这是车站那群人的安排。身临其境般的梦境让他顾不上想这边的事，缺氧的感觉依然让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说：“放在这里吧。”
　　女人站定不动，像是雕塑。

　　陈焰抬头，看她死死盯着手中的餐盘。
　　陈焰视线下压，落在餐盘上，眼中闪过错愕。

　　前所未有的丰盛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这个地下补给站的供给等级是什么？陈焰的大脑里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他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陈焰忍不住吞咽口水，肠胃也感受到他蓬勃的食欲，胃壁扭打在一起，泛起阵阵疼痛。

　　在F区，他这样的强壮年劳动力总是处于饥饿。配给的食物永远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虽然从没有这样统计，但新世界青壮年的肥胖率趋近于零。

　　“放下吧。”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我等会儿吃。”
　　陈焰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已经等不急了。
　　食物可能有毒的念头曾在他脑海里出现，但只是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他从海水里救起来，有用昂贵的药物治疗他，根本不用费这么大的功夫把他毒死。

　　女人说：“我要看着你。”
　　冷幽幽的声线短暂遏制了其他。
　　陈焰知道，这是女人得到的命令。

　　他看着女人将餐盘放下，退到角落，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人形监视器的成本可要比监控摄像头低多了。

　　陈焰知道，他是否好好进食也是女人的任务指标。意识到这一点后，餐盘里丰盛的食物产生的诱惑瞬间消失不见。

　　他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投喂食物是为了更好的实验。

　　陈焰拿起餐盘上的筷子，除了筷子，餐盘上还放着一套刀叉。
　　混淆中西传统与习惯是新世界变革的一部分。
　　小时候，他认为同时使用刀叉和筷子是很正常的事情，含老师却总将餐刀藏起来，逼迫他使用两根木头签子。

　　她说，有些东西他们要记得。

　　陈焰垂下眼睛。难以忽视角落里传来的视线，他机械地咀嚼食物。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十几次，他咽下食物。
　　它们很美味。普通人餐桌上绝不会出现的东西。他必须承认，他喜欢这些食物，也希望天天能够享用它们。
　　他还想带回去一些，分给含老师、雅楠和雅美。

　　终于，陈焰放下手中的木筷。
　　他无法忽视那道目光。
　　他不只从其中看出了完成任务的决心。
　　陈焰拿起一侧尚未使用过的汤匙，他分出一份干净的食物。
　　起身靠近，放下不锈钢制成的小碗和勺子他又退回到远处，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
　　橘色的暖光灯驱散黑暗。
　　浴室传来断断续续的曲调。
　　不多时，一个壮硕的男人打开浴室门走了出来，热气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溢出。

　　他有条不紊地整理衣装，打开了一侧的开关。
　　荧幕的光源亮起，代替了暖光的色调，也照亮他的模样。

　　是亨利。

　　“报告出来了。”亨利对着屏幕说。

　　烟斗磕在桌面的声音清晰地从那一侧传来。
　　他继续说：“陈焰受到的辐射量远比劳工要少。”
　　他清晰无比地吐出“辐射”这个词语。

　　对面又磕一下烟斗。

　　亨利继续：“前者在水下待了至少十分钟，而后者只下水了一分四十秒。”

　　“数据是否准确？”荧幕那一侧的人终于开口。
　　“不会出错。”

　　“是那东西。”他调转方向，像是找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我们没有别的答案。”

　　“水下摄像头呢？”
　　“只拍到了陈焰坠海的画面。”亨利回答，“但是……”

　　亨利操作荧幕，共享了摄像拍摄下的画面。

　　屏幕上，清晰地展现着从陈焰站定在船头到落水的画面。

　　“他之前站在监控死角。”亨利说。

　　监控死角是特意留给陈焰的。清道夫的训练会使得他们寻求在陌生环境中相对安全的地点，那艘船就是专门为满足这一点选择的。

　　画面正常播放，只见陈焰的动作突然僵住，然后直勾勾跌入水中。

　　突然倾倒没有半点预兆。

　　荧幕那一侧的人皱眉。

　　画面中。陈焰向前栽倒就像突然被人从身后毫无预兆地推入水中，但他身后没有人。

　　“在前方。”亨利与屏幕那一侧的人都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他们都能够判断出陈焰是被拽下海的。

　　摄像头的画面随机转变，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

　　这是水下视角。

　　陈焰本能地挣扎几下，这样的动作加速了他下沉的速度。

　　“陈焰有水下测试经历吗？”
　　“没有。陆地上的清道夫不会游泳。”

　　“他从没下过水？”
　　“目前拥有的资料范围内没有。”

　　“那他……”
　　两人同时闭嘴，画面上，陈焰的身体突然陷入一种僵硬的平衡态。

　　不会游泳的人失足跌入水中总会下意识地挣扎，但这样的动作会破坏水体表面的浮力，导致下沉加速。

　　“以陈焰这种级别的清道夫，在不慌张的情况下应该很快就能够发觉自救的方式，即使他不会游泳。”亨利及时说明道，“不过，我们的民众害怕海。”

　　他的话说到这里停止。亨利知道，这个程度就足够了。
　　陈焰是在新世界长大的人，他对于海的恐惧深入骨髓，他不可能在海里自主保持平衡。

　　异常的辐射数据足以证明。
　　被派去救他的劳工已经出现辐射病，而陈焰除了短暂的昏迷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这一切都在论证着他们期待的真相。

　　他们都知道，它是这样的东西。

　　“继续放。”
　　“就到这里了。”亨利摇摇头，“后面的画面画面被损坏了。”
　　说着，他拖动进度条，视频的后半段是毫无意义的雪花闪烁。

　　“摄像头被破坏了。”亨利说。
　　“摄像头在水下。”

　　“水下四米。贴合船体，防水材质，针孔大小。”亨利一一补充。
　　他越说越快：“是它破坏了摄像头。”

　　“它能发现摄像头？”

　　“记得吗？”
　　他的眼中露出疯狂的喜悦。
　　“它有智慧。”

　　荧幕那边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再一次传来打火机的声响。

　　“你说服了我。”
　　“继续吧。”

　　亨利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的，长官。我们一定会得到它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