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开花 ...
-
四月的尾巴,天气彻彻底底暖透。就连吹过来的风都是柔的,带着日渐浓郁的各类花香。
东园那片芍药,在苏婉柔日复一日的殷切期盼与花匠的精心照料下,终于迎来了盛放的时节。
先是那株最大的醉杨妃,仿佛一夜之间挣脱了束缚,颤巍巍地绽开了第一层花瓣,粉白中透着淡淡的胭脂色,娇嫩欲滴。
接着,像是收到了无声的号令,旁边的金带围,莲台,粉玉奴等品种也次第开放。
不过三五日工夫,原本只有一片绿意的东园一角,便被重重叠叠,绚丽夺目的花朵占据。
粉白,嫩黄,浅紫,深红……各色花朵或雍容华贵,或清丽脱俗,挤挤挨挨,在阳光下舒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散发出馥郁却不甜腻的香气,引来上下飞舞的蜂蝶嗡嗡忙碌。
这一开花,苏婉柔几乎每日大半时间都耗在了东园。
她让花匠在芍药圃旁的廊下,摆了那张竹制小几和圈椅,又添了张铺着软垫的躺椅。
清晨露水未晞时,她便来看带着晶莹水珠的花朵,午后阳光正好,她便在躺椅上看书小憩,鼻尖萦绕花香,傍晚霞光满天,她又会坐在小几旁,对着那片姹紫嫣红,慢慢地用些点心,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沈知意照旧登门拜访时,也被这满园芳菲惊住了,连声赞叹:“我的天爷,夫人这芍药养得也太好了!这品相,这颜色,比御花园的也不差什么了,怪不得夫人整日惦记着。”
苏婉柔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脸皮薄,只是抿唇浅笑,细声道:“是花匠照料得好。” 她指着一朵开得正盛的金带围,“沈二奶奶你看这朵,颜色是不是很特别?”
沈知意闻言凑近细看,那嫩黄的花瓣根部,果然有一圈深深的金色纹路,如同束了一条金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果然名不虚传,真真是叫金带围。” 她环顾四周,爽朗笑道,“夫人这儿可成了仙境了。这满园春色,独一份的。外头那些人,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到,将军府里藏着这般景致。”
也真是到了好季节,花廊紫藤垂落如淡淡的烟霞,墙角的的蔷薇初绽,甜香浮动。抬头琉璃顶筛下细碎金斑,两人在花廊下闲情逸致的坐了,丫鬟奉上清茶和几样时新点心。
只是沈知意今日似乎有心事,闲聊了几句,便有些神思不属。
“沈二奶奶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苏婉柔心思敏感,看到好友心不在焉的样子,连忙关心。
沈知意叹了口气,放下茶盏:“不瞒夫人,是有些家事烦心。我娘家兄长,在江南任上,与同僚有些龃龉,被人参了一本,虽说不是什么大罪,但也够闹心的。母亲这几日为此事忧心,我也跟着悬心。”
苏婉柔想起李澜在北境,想必也会遇到各种难处,只是他从不与她言说。她心里对沈知意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小声道:“吉人自有天相,沈二奶奶和侯夫人也莫要太过忧心,保重身子要紧。”
“多谢夫人宽慰。” 沈知意勉强笑了笑,似乎不愿意在这上面多说,转了话题,“说起来,夫人这芍药开得如此之好,何不设个小宴,邀几位相熟的夫人来赏鉴赏鉴?也让她们见识见识夫人的巧手和这难得的花景。”
苏婉柔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喜欢与人分享这份美丽,只是想起前次宫中宴请,虽则体面,却也耗神,她本就不擅长左右逢源,交际关系的事情。如今将军不在,她更没有那些心思。“花开自家欣赏便好,何必劳动旁人。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将军不在,我也不想太张扬。”
沈知意了然,点头道:“夫人考虑得是。是我想岔了。这花儿,安静开着,自己瞧着欢喜,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这满园芬芳,关在府里也是可惜。夫人何不剪几枝开得最好的,插瓶放在房里?或是……让人画下来,给李将军寄去?也让将军瞧瞧,夫人把他留下的花,照顾得多么好。”
最后这句话,倒说到了苏婉柔心坎上。她眼睛微微一亮。给将军寄去?让他也看看这盛开的花?
“画下来……寄去?” 她喃喃重复,心中有一点意动。
“正是!” 沈知意兴致勃勃,“我认识一位极擅工笔花鸟的画师,技艺精湛,请他入府,专画这芍药,定然栩栩如生。再附上夫人一封家书,告诉将军花开的消息。将军在北境,见信见画,岂不欣慰?”
苏婉柔被她说得心动,却又有些犹豫:“请画师入府……会不会太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 沈知意笑道,“包在我身上。保管请来最好的画师,也绝不扰了夫人清净。夫人只需选定要画哪些花,余下的我来安排。”
见苏婉柔仍在迟疑,沈知意又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夫人,将军在外辛苦,心中必然也记挂着家里。若能得见家中花开正好,夫人安好,于他便是最大的慰藉。这比什么金银赏赐都强。”
这话彻底打动了苏婉柔。
她想起李澜信中所问芍药开未,想起他独自在苦寒北境……若能看到家中繁花似锦,或许,能稍解他征战劳顿,予他一丝念想。
“那……就麻烦沈二奶奶了。” 她终于点头应下,巴掌大的脸上泛起浅浅红晕,琉璃般的眼眸如星子般璀璨,这样清丽秀气的美人看着竟比满园芍药更添生动。
沈知意动作极快,不过两日,便请来了那位画师。是位年约四旬模样儒雅的先生,姓文,在京城画坛颇有名气,尤擅工笔花卉。
沈知意亲自陪着,只带了两个沉稳的丫鬟,一切从简,并未大张旗鼓。
苏婉柔挑了半日,选定了三株开得最好也最具代表性的芍药,那朵最大的醉杨妃,那株金带围,还有一丛浅紫色的紫玉奴。
文画师便在花圃旁支了画架,细细观察,潜心勾勒。他作画时极为专注,几乎不言不语,苏婉柔也只远远坐在廊下看着,不去打扰。
文画师在府中盘桓了三日,方才完成一幅《东园芍药图》。画中三株芍药形态各异,或含苞待放,或盛开如火,或清雅脱俗,颜色明丽,笔触精细,将花朵的娇嫩,叶片的润泽,甚至花瓣上的细微纹理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苏婉柔不通画技,但展卷细观,只见那宣纸上的芍药朵朵鲜活,实在是栩栩如生,惟妙惟俏,几乎与眼前真花无异,心中已是十分欢喜。
她郑重谢过文画师,又让周嬷嬷备了丰厚的润笔费。文画师亦对将军府中花景赞不绝口,谦辞一番,方收了酬劳离去。
一直含笑旁观的沈知意此时凑了过来,眨眨眼,压低声音打趣道:“画是极好的。只是……怎不在旁边题两句诗?也好让咱们戍边的大将军知晓,这满园芳菲,为谁而开,因谁而艳?”
苏婉柔被她逗得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慌忙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声如蚊蚋:“沈二奶奶!你,你又来打趣我……”
不过,苏婉柔并没有题诗,她不通文墨,她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写家书。
苏婉柔这次没有急着下笔。她对着那幅摊在书案上的《东园芍药图》,看了许久。然后,她铺开信纸,磨墨,提笔。
这一次,她没有写“府中安”,“我亦安好”这样的套话。
她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思念与细微的欢喜,都透过笔尖,传递到千里之外的北境。
“将军见字如晤。日前得赐家书,知北境安好,心下大慰。府中一切顺遂,芍药已开,满园芳菲,甚为可观。特请画师绘得数株,附于信后,愿与君共赏。花有醉杨妃,金带围,紫玉奴诸品,姿态颜色各异,然皆生机勃勃,如有所待。柔每日观之,心甚欢喜,亦常思及将军临行所言待花开时。今花已开,柔安好,唯盼君亦安好,早日功成,归来共赏此景。春日渐深,边关苦寒,万望珍重,勿以为念。妾婉柔谨上。”
她写写停停,有时为一个字思索良久,有时又觉得词不达意,揉了重写。
待到一封短信写完,竟用了大半个时辰。
信纸上字迹依旧不够娟秀,甚至有涂改的痕迹,但那份笨拙的情意,却跃然纸上。
她将信用火漆封好,与那幅仔细卷起的《东园芍药图》一并放入一个长形的锦盒中,交给周嬷嬷。
“嬷嬷,让人快些送去。路上仔细,莫要损坏了画。” 她轻声叮嘱。
“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周嬷嬷接过锦盒,小心捧着,自去安排。
信和画送出去后,苏婉柔心里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心中又有了新的期待。
她想象着李澜在遥远的北境军帐中,展开那幅画,读到那封信时的样子。他会喜欢那些花吗?他会从那些歪斜的字迹里,读到她……对他的思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