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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夜饮(七) 靓妆名媛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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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还正拿着笔细细描画着云锦的眉目。
他抬头看一眼云锦按捺着性子作出的那一副温柔娇羞,终于忍耐不住笑出声来。云锦着恼,扑到他的面前。苏还连忙拿起那画了一半的娉婷美人挡在身前,云锦果然停手,拿过图来端详。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向门外的小丫头询问着什么。虽然只有轻轻的一句,苏还却如被施展了定身术般木立在那里。
那个人问道:“云锦姑娘在么?”
云锦正要应声,却被苏还环住了腰肢,与他两个翻滚到了床上。
苏还此次前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举动,而且这时亲热岂不是不合时宜,云锦正想开口叫骂,苏还低声道:“不要说话忍耐片刻,最后帮我一帮。”看到他眼中的哀恳,云锦松开了已握成拳的手掌,瞬间就被他撕开了衣襟,只觉两片微凉的嘴唇在她颈肩之间逡巡。苏还有些惊慌失措,一切的温柔手段都乱了章法,云锦无奈地将双手覆在他的肩背之上。
门被人有些粗暴的推开,门前的少女面色惨白,却仍然强自镇定:“我来找你回家去。”
苏还依旧伏在云锦身上,却不回头:“那栋房子抵给门前街的魏永。你也快些收拾一下,也就这一两日,他便要去收房子了。”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进赌坊,也不会……”
“那只是随口说说。我这一生,难道还有什么指望?若不找些乐子,每日苦熬还有什么趣味!”
少女的拼凑起的勇气与坚持已是强弩之末。“我……我们却又要住到哪里去?”
苏还一字一句道:“静祯,你可想过,我养活自己已是不易,何况又又加上一个你?我真是倦了,厌了,你今日来了也好,我们在这里把话讲明。我想是不能再照顾你了。从今而后,你便自求多福吧。”
静祯突然走上前来:“好,你把这些话看着我再讲一遍!”她的手掌还没碰到苏还的手臂,就被他一把推开。静祯倒下时刮倒了一只插着孔雀羽毛的细颈瓶,瓶子粉碎的尖锐声响在他耳边久久不散。苏还把头埋入云锦的浓黑的头发里,却被云锦用双手推了起来。
云锦冷冷道:“她已经走了。”
苏还回过头,一地的瓷片中,有着几点鲜红的血迹。他慌忙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静祯走到了街口,茫然地左右张望,竟是不知该往那个方向前行。有一个人从后面赶上了她,将她扶上了停在一旁的一辆马车。马车扬长而去,很快转过了街角。
云锦系好衣带,走到他的身旁:“你自作孽,却毁坏我一个瓷瓶,别的可以不去计较,只是这个无论如何都要赔偿。”
苏还推开院门,院内竹竿上还晾晒着他那件棉袍,污迹已经清洗干净,细密的针脚连缀起破损的衣袖。屋内的木桌之上仍然放置着静祯装着针线剪刀的藤条浅篮,苏还将它拿起走到门外,用力掷到河水之中。藤条篮与一团团花花绿绿的细线浮浮沉沉,顺水流去。苏还松了一口气,这样便好。
他第一次见到静祯也是在水边。
三月三日上巳节,京城男女倾城而动,齐集卫凌江边祓除灾祸,祈求吉福。一时间游人如织,江面上画船往来不绝。苏还与楚同尘等几个好友乘船自西而东游赏。看到对面驶来一艘精致画舫,有人嚷道,那是京城巨贾商家的船,船上载的多是名门仕女,商四小姐更是艳名远播。楚同尘吩咐船夫贴近,苏还几个站在右舷附近引颈而望。商家船夫高声叫嚷,苏还等人所乘的船也一阵左右摇晃,两船险些撞在一起,几乎交错而过。一船花团锦簇中,却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商四。楚同尘玩笑般在苏还背上一推,他失去平衡向前跌去。受惊之下只得奋力一跃,堪堪抓住了商家船沿,手脚并用地爬到船上。
满船花容尽失色,惊叫声此起彼伏。靓妆名媛纷纷走避,苏还站在一端与另一端八九个姑娘对峙,一时解释不清,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轻浮浪荡子。
一个素衣少女走上前,在艳丽背景中如青莲破水。
她打量着苏还,突然古怪一笑,苏还惊魂甫定又陷入一片迷茫。突然间一篮干果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站立不稳的苏还急退之下跌入江水之中。尾随而来的船上的楚同尘大惊,急忙命人将他救了上来。江水未暖,他在船板上瑟瑟发抖,看着商家画舫愈行愈远。见他无事,楚同尘不禁揶揄,如此一番可曾看清了商家小姐面貌。一片混乱之中,他根本不知道哪一位是商四,只是那个砸他下水的少女的面貌异常清晰。苏还咬牙笑道:“的确是人间罕有。”
那一年的冬天,他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见到了她。一天夜里,有人急切地敲响苏府的大门。同为太子亲信的詹事院詹事周令希获罪被流放至西陲边城。周令希夫妇不忍女儿同行,又无可以托付的亲族,便请私交甚笃的苏湛代为照料。苏还睡意朦胧中披衣而起,在火光跃动中看到了那张脸。即便满是泪痕,却仍是觉得熟悉。她的眼光毫不停留地掠过苏还时,他瞬间清醒。
原来她叫静祯。
静祯好似不记得当初船上的相遇,苏还不知应该懊丧还是庆幸。直到一日,静祯捧着一个盛满核桃松子的盘子笑弯了眼眸,苏还才敢肯定她也记得自己。常来家中走动的楚同尘来得更加频繁,那一份心思昭然若揭。对此,苏还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因为倘若只是船上一瞥惊鸿,没有再会的机会,事情如何发展便难以预料;但如今他既然再次遇到了静祯,就不会轻易放手。
事情后来却急转直下,携带这一干人等呼啸着冲向既定的命途。太子被废遭到流放,新皇仓促的登基以及那一封诡秘却不容反抗的先皇密诏。被赐死的不仅有太子,还有太傅苏湛及一干亲信。父亲的一个门生重金贿赂下救出了身陷囹圄的苏还。苏还回到了已经被查封的府院,在那里等他的——只有静祯。
静祯的父母死于一场大疫,也有传言是专员赶赴西陲的毒杀。苏还带着她回到静江老家,但那一座百年老宅业已经划归他人所有。他们在月浦镇落脚,此后便是艰辛的谋生与相依为命。苏还只有静祯,但他心里清楚——静祯虽然目前依靠着自己,但她却可以有更好的。
静祯是我家小妹。苏还不厌其烦地对别人提起,同时也反复提醒警示着自己。
“我原本以为你们成了亲,就断了念头。可人们却说是兄妹二人住在那里。如今,你便痛痛快快地告诉我,你有没有打算娶静祯?”楚同尘终于开口。
苏还摇头。
“那我可否代你照顾静祯?”
苏还——点头。
苏还独坐油灯之下,突然起身。他踏过百步桥,狂奔在华龙山的石阶路上,却再也找不到那一个岔路,他在密林中乱转,那一处灯火阑珊的宅院却完全隐匿了它的形迹。
苏还不知自己何时回到的家中。他疲倦已极,倒头睡去,直至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他打开门,便看到了楚同尘焦急的面孔。
“静祯可有回来?”
苏还不解地看着他,他眼见楚同尘将她扶上了马车。
“她——昨晚不见了!”
“如何叫不见了!我明明——”
明明将她完好的交到你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