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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长夜饮(六) 苏还突然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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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了百步桥,苏还的步子就快了起来。他走在前面,不住地回头叮嘱姬羽:“我若说被妖怪拉去喝酒,静祯定会以为我在胡扯。有你为证,她也许会相信几分……”忽地又叹了口气,“恐怕她连你也不会相信……”
姬羽随口问道:“静祯是……”
苏还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时,已是一脸灿然:“静祯是我家小妹。”
百步桥横跨庚水河。河水边缘虽然还残留着薄冰,但水中央已经现出碧绿清澄的本色。河岸边是一排白墙黑瓦的房舍。
“就是桥头第一家。这里景色不错,就是冬日里有些阴冷。”
苏望推开院门,几只花母鸡惊叫着躲避到一旁。
一个人飞也似的从屋内跑了出来。明明一副要哭出的样子,却在上下打量苏还后迅速转化为一副怒容。鬓发有些散乱的少女眼圈微红,倒竖柳眉的样子,倒是鲜见的娇俏鲜活。
“这可是那件新做的棉袍?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苏还支吾着闪开身体,让她看到站在身后的姬羽。有生人在这里,希望她收敛一些才好。静祯果然安静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姬羽,恼红的脸颊一点点褪去上涌的血色。长久的凝视让姬羽也迷惑起来。
苏还头也不回的率先走进屋去。“静祯,快些烧些菜来,我已经饿得没力气说话。”也许是因为饥饿,他的声音有些微妙的震颤。
切成薄片的卤牛肉、清炒的菜心……都只是寻常的菜色。但苏还所言的确属实,看上去似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静祯端出的菜肴果然别有风味。桌上并无酒水,但宾主尽欢,他们经历了不分昼夜的饕餮豪饮,此时对美酒也生出餍足之感。
虽然苏还极力地挽留,姬羽还是决定返回龙华寺。一来秦早的事情须得向无悲说明,另一方面屋子也太过于狭小。这间屋子被分隔成三部分,除了二人居于东西两侧的卧房外,中间部分既是饭厅,又权且充当着简易的厨房。
苏还送姬羽走上百步桥,姬羽突然道:“你这几日暂且避上一避,我看那龙潜阁的缃城君手段狠辣,向你讨要照夜未能如愿,不知会不会生出别的波澜。我在龙华寺还要盘桓几日,若有需要就去那里找我。”
苏还进门时瞥见静祯正在缝补他那件撕破的棉袍,一针一线细密的专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虽然闭着眼睛,但他却知道那边静祯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那个姬公子是哪里人?”静祯突然开口问道。
“好像家住洛阳。”
“——你又如何认识了他?”
苏还道:“从没见你这般打听过一个人,怎么对他如此上心。看他衣着谈吐定是个世家子。你若攀上高枝做了凤凰,我不也跟着鸡犬升天?”苏还侧耳倾听,却迟迟没有听到往常他开起这种玩笑时,静祯摔剪子踢木盆然后反唇相讥的声音。
过了一会,静祯咬断了线,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熄灭了房里的灯,一片黑暗之中,苏还睁开了双眼。他小心的翻过身来,轻轻抚摸那件早就放在了他的枕边的续了棉加厚的长袍。长袍质地柔软,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苏还带着自己的几幅画走向了月浦镇的市集。他在拉好的线绳之上一幅幅的挂好那些画。其实画的都是一些有着吉祥寓意的物事,再不然就是彭祖钟馗寿星麻姑,如若不然,由着性子画出山水鸟兽恐怕很难卖出一张。挂完后,他就坐在了从旁边茶摊借来的一张藤椅上。
今早的静祯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晴好的天气,她竟拿给他一把油伞。“不是说有人看上了照夜么……今日索性不要出门……”从她手中拽出衣袖费了苏还好一番气力,她是第一次提起照夜,口气惴惴不安。
“只要一把无用的长剑,便能脱离此刻的潦倒境地……”他记得那个声音如是说,但脑海中父亲不断开合的嘴也在一字一句的向他说着什么,他说……
“苏还?”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个锦衣的公子。
“怎么,认不出了?”那人佯装出几分不满。
看着熟悉的眉目,苏还笑道:“楚同尘。”
楚同尘帮他收拾好刚挂上不久的画幅,随后拉着他来到了月浦镇最有名的醉仙居。苏还听他絮絮讲述着别后的情状,萌生一种隔世的寥落感觉。父亲仍然居于高位,自己尽享荣华,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暂住京城,在一位有名的大儒门下学习,也就在那里结识了楚同尘。两人既是同门,秉性又相投,走的自然很近。当时的他家世显赫,少不经事,难免有些轻狂。两个人着实做过一些荒唐事。
而今故人依旧,他却落魄贫困,意气消磨殆尽。
“家母头风痼疾,经久不愈。据传月浦镇有个冷姓郎中专治此症。我便带着母亲南下,现住在静江城一个亲族空置的宅子里。既然到了静江,怎能不来探访老友?”
“怎的那般巧合,在街上就找到了我?”苏还问道。
“可费了我一番心思,我打听了你的住处寻了去,见到了静祯……”楚同尘突然停在此处,苏还茫然抬头,却见他眼中光彩熠熠。
天际雷声滚过,霎时间天空中泼墨般的涌出大团的乌黑云朵。
静祯塞给他油纸伞时还被他取笑,谁知却真的要下雨了。
草自春的云锦伸出雪白的手臂关上窗,阻隔了苏还的视线。
“唱曲提不起你的性质,喝酒行令更是魂游天外,那你又为了什么踏入草自春?”
苏还陪笑道:“自然是想念云锦你了。”
云锦打掉他伸向自己纤腰的手:“活脱脱一个失了魂的壳子,你早就不是当日挥金如土温柔多情的苏还,却偏生要坐在这里。自己为难,我们也无趣,这又是何苦?”
苏还道:“实在是债主逼得紧,我就躲了出来。云锦你念着往日恩情,暂且收留我几日。”
云锦白了他一眼:“你我相识多久,我会信了你这满口胡言?只是今日你开了口,我便安排你住下,后园有间房子倒是清静。只是不能太久,刘妈妈那里不好交代。她忘性大,只看今朝不念旧事,不会记得你在这里花过多少银子。”
苏还拱手称谢,笑容却有些苦涩:“几日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