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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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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发现其实太子并不像世人所认为的那般腹内空空,胆小怕事。
至少林家众人大多都看轻了他。
想当年姐姐在世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听母亲私下语重心长的劝姐姐:“太子生在深宫,看多了那些腌臜事情,行事不免畏缩胆怯,心却是不坏的。这个温吞的性子其实挺好,关键时候有你姑母和你父亲给他拿主意就成。”
然而眼下面对如此剧变,他们口中“畏缩胆怯”的太子明显比我冷静的多。
我从未亲眼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势,全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镇静自若的指挥我扶他坐起来,然后咬着牙脱下了身上的外袍,漏出了里面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单衣。
他的额上满是冷汗,脖颈处青筋暴露。不过他只是轻轻从齿缝间吸了口凉气,斜睨了一眼手中的外袍,冷冷的对我说:“把它撕开。”
我立刻照办,龇牙咧嘴的拼命将价值千金的蜀锦长袍撕成了长短不一的破布条。
太子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你力气倒挺大。”说罢接过长条给自己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我也不知他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按理说闺阁小姐们都应该像姐姐一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临风落泪,望月生情,碰见个芝麻大小的虫子都会被吓的晕过去,这样才能显出身份的尊贵来。
只有妻子尊贵了,夫君才能显得更尊贵。
偏偏我在林家后宅野草一般长大,自然尊贵不到哪里去。
这么一想,我突然觉得自己委实拖了太子的后腿。他毕竟不是皇后姑母的亲生儿子,太子之位本就坐的不甚牢靠,如今还娶了我这么一个“声名远噪”的丑媳妇,被天下人耻笑至此,就算将来休了我,估计也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忐忑,有些拘谨的问:“殿下,还需要臣妾做些什么?”
太子沉吟了一番,说:“如今我们流落在外,不便暴露身份。你记清楚了,我是皖南的行脚商人,姓李,单名一个翡翠的翡字,千里迢迢来京城贩卖茶叶,不幸路遇强盗,身受重伤。你……你是我的家仆,名叫阿岚。”
我连忙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又说:“你且扶着我往前走走,我看这边的山势走向,前方应该是片平原,或许会有村落人家。”
他猜的不错,我们果然寻到了一处村落。
太子特意挑了间僻静的屋子,敲门借宿。屋里面只有一个面相和善的大姐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据说家里的男人进山打猎去了,这几天都回不来。
女人心软,听了太子准备好的说辞,便同意了我们借宿,还专门给我们拿了些果腹的馒头。
这户人家日子过的艰难,看得出她已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可这些馒头看上去并没有多新鲜,又冷又硬,拿在手里就跟石头一样,依稀还看得到点点霉斑。
——许是白面馒头对他们来说太过珍贵,根本舍不得吃,珍藏了好一些时日,这才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回想起太子府的山珍海味,不由有些担心养尊处优的太子是否吃得习惯。
没想到他居然比我还适应这里的环境,一把抓起馒头吃的津津有味,还和大娘家的几个小孩子聊的很是投缘,平易近人的很,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商户,完全看不出半点宫中贵人的娇贵做派。
眼前这一切实在是太魔幻了。
我惴惴不安的吃完手里的馒头。经过这一顿饭的功夫,太子已然和这家人都混熟了。大姐特意打着灯笼出门找了些野草回来,说敷在伤口上会有消炎止痛的奇效。
毕竟最近的医馆相距此地也有十来里,远水解不了近渴,还不如试试土方子。
她把那些野草放在碗里捣成泥状,然后递给我道:“姑娘,给你家公子敷上吧。可能会有点儿疼,你且让他忍忍。”
我愣了愣,连忙双手接过来,道了声谢。
毕竟男女有别,大姐带着孩子们去了别屋,单把我俩留了下来。
太子背对着我,脱去了身上的单衣。
我俩虽然有着夫妻之名,终究没有赤裸相见过。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脊背。线条凌厉,斧凿刀削一般,上面还有些层层叠叠的旧伤,看上去不像是当朝太子,倒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士。
难怪他今日能从众多刺客中轻易脱身。这样的凶险,他到底经历过多少次?
“怎么?看呆了?”他等了半晌见我没什么动静,冷哼一声,略有些不满的问。
我慌忙回过神来,将那不知名的草药给他涂抹在伤口上。
他忍着疼痛,微微抖了抖,但还是耐心地等我上好药,又重新给他包扎好。
“睡吧。”说罢,他便合衣而卧,不再搭理我。
我看看这四处漏风的破房子,再看看无处落脚的地面,低头琢磨了半晌,然后吹熄了桌上的烛火,蹑手蹑脚的轻轻爬上床,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好让躺在床上的太子注意不到我的存在。
他没有回头,微微叹了口气,不过良心尚在,没有一脚把我蹬下去。
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太子坐在旁边,一双眼睛黑如点墨,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你睡觉一直是这么张牙舞爪的吗?”他问。
彼时我尚未完全清醒,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非常嚣张的睡成了一个“大”字,而太子殿下则可怜巴巴的只占据着巴掌大小的一块地方。
我大惊之下连忙翻身跪在床上,俯下身子就要磕头谢罪。
恰在此时,这家大姐带着孩子们一起推门进来,爽朗的笑道:“阿岚,你睡醒了?快起来喝点粥吧。”
我的身形尴尬的静止在半空中,这个头再也磕不下去,于是干脆顺势向旁边打了个滚,翻身下床,顺手捡起太子的鞋子,狗腿的递过去说:“主子,穿鞋下床吧。”
太子眯了眯眼睛,毫不客气地把腿伸过来,让我伺候着给他穿好鞋子,然后走到桌边坐下,简单喝了点米粥。
不出意外,米粥很稀,不过味道倒很是不错。
我们正喝着粥闲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人“哐当”一声撞开,十几个身着便衣的青年男子神色紧张的闯了进来。这群人均是步伐沉稳,龙行虎步,显然都是练武高手。
为首的一人看到太子安然无恙的坐在那里,面色明显和缓了许多,干脆利落的上前屈膝抱拳行礼道:“少爷,属下来迟,还请您责罚。”
大姐和屋里的几个孩子自然都没见过这种骇人架势,完全吓傻在那里。其中一个孩子年岁尚小,当场躲到妈妈怀里差点哭出来。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我好歹是大胤朝的太子妃,总不能在人前露怯,于是我转过身去,轻轻拍了拍这家大姐的手背,对她说:“不必担忧,没事的。”
太子慢条斯理的喝完碗中剩下的米粥,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淡淡对匆匆赶来的几人道:“无妨,咱们回府吧。”
他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放在桌上,说:“大恩不言谢。”
说罢他便甩袖大步向屋外走去。仿佛是在一瞬之间,他俨然又变成了尊贵非凡的当朝太子,全然看不出半分昨夜啃馒头时的囧迫。
跟着太子出门的时候,我似乎看到刚刚向太子行礼的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递给了那家大姐。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禁卫军右统领肖辰肖将军。多亏了太子给他沿路留下的记号,他才能这么快的找过来。
而我连太子沿路留下记号的事情都不知道。
回府的马车上,太子对我说:“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要求。不过太子遇袭,对于大胤朝来说总归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也许他会有他的考虑在里面。我什么都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他的话。
于是这件对我来说惊天动地差点丢掉性命的大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经此一事,我和太子也算是共过患难,相互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他甚至把我的面具还给了我。
——当时有那么多刺客杀作一团,面具上又全是珠宝,极为扎眼,我一直以为肯定找不回来了。
只可惜他还回来的不止面具,还有伽蓝寺的经文。
我看到那些阴魂不散的经文,不禁哀嚎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日子继续如流水一般的往前走。
新的一年,我的生活仍然没什么变化,白白担着太子妃的名号,一天到晚养花种草,招猫逗狗,没事就琢磨琢磨太子府的美食,完全活成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太子偶尔会让我和他一起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不过这种机会很少。更多的时候,是我俩互不打扰,相敬如宾。
倒是四妹林姝锲而不舍的努力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成为了货真价实的太子府侧妃。
没错,太子终于不再把她日日赶出书房,他们之间甚至有了一个孩子——如果这孩子顺利出生的话,就是东宫的长子,地位自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