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谣》易水谣

19、十八

　　沈云晞与太子尊同师习武，虽然幼时父亲曾传授过一些基础功，但毕竟小了太子四岁，身形力量差了太多。近日习射，太子已能十发九中，而沈云晞只能将将拉满弓。
　　这日清早，常将军提早起来检查下午太子习射的标靶，到了射箭场却看见场里已经有了人。常将军悄声绕到后面仔细一看，是一个孩子正在拉弓，背上衣服浸透了汗贴在瘦小的脊背上，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举了半天还是放了下来。
　　沈云晞喘息了两下，伸手去按揉酸痛的右臂，正准备举弓再试一次，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有些东西是生来就定下的，有你不费力便可以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的事，也有用尽全力也比不上别人的。。。”
　　沈云晞转头对常将军行了礼，又重新将弓举了起来说：“学生明白，但无论什么事，有多难，也总还是要竭尽全力去试一试。”
　　“那你想做成什么样子？”
　　“。。。若能在危机时救命，只中一箭便好。。。”
　　沈云晞刚拉满弓蓄力，背上似被人击打一般，猛地一下钝痛。沈云晞疼得叫了一声，箭离弦脱弓落入草地。
　　“。。。放松，放松。。。没事儿。” 常将军站在沈云晞背后说道。
　　后背肌肉被揉捏得酸涩胀痛难忍，沈云晞正憋着一口气，却被说要放松，腿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眼睛刚刚看见了朝霞满天，又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接住了。
　　常将军又是一阵按揉，末了把沈云晞放到了草地上躺着。沈云晞再起来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不少。
　　“射箭靠背部，你力气不够，拉弓时间更不能长。” 常将军把弓放到沈云晞手里，帮他摆好姿势，“放松肌肉，想好要摆到的位置，举弓要稳，开弓要快要狠。。。”
　　箭离弦，虽未中红心，但第一次上了靶。
　　常将军鼓励似的拍了下沈云晞的肩，沈云晞回头一笑说道：“谢谢常师父！”
　　常将军看沈云晞对着他笑，愣了一下，说了句：“跟我来。”
　　沈云晞跟着常将军来到兵器库房，见他左寻右找了半天，拿出了一个宽二尺余的铁环。常将军叫沈云晞站到外面的校场上，将铁环举到与腰高，对沈云晞道：“钻过去，随便怎么钻都行。”
　　沈云晞问道：“像。。。打马球一般吗？”
　　常将军拍腿笑道：“哎对，你就是那个马球，自己过来找门儿哈。”
　　沈云晞第一下跃过去后，常将军开始在空中变换铁环的位置，刚开始只变位一次，后来越变越为复杂，需要他在空中随时弯曲身体做出反应。
　　不大一会儿，沈云晞又出了一身的汗，只是这次倒很是舒爽，好像全身的骨肉都展开了一般。
　　“今后你可以自己练，在心中想一个圈，随便变位置，先是让腰过去，再试双臂双腿，再是手脚。。。” 常将军拿着铁圈给沈云晞比划着，“这才是别人费多大力也做不好，但你生来便擅长的事。。。基本功还要跟着练，但我教给太子殿下的路数不适合你。”
　　沈云晞明白了点点头道：“多谢常师父指点。”
　　“你。。。别叫我师父。。。” 常将军面露难色挠了挠头，“那个，醉轻鸿，看过吗？”
　　醉轻鸿是沈公当年自创的成名一招，如轻鸿醉舞，在空中翻转腰背，出其不意一招制敌。沈云晞自然看过，便点了点头。
　　常将军看着沈云晞叹了口气，眼里多了份柔和，这次坦然道：“你要照着那个身法练，这个旁人教不来，光是筋骨够软也不行，得聪明剔透，还要有缘悟得那感觉。。。不过你要是不行，旁人大概也学不来了。”
　　“多谢师父！”
　　“。。。算了，师父就师父吧。” 常将军小声嘟囔了一句，翻出个药箱拉过沈云晞的手，替他把手上弓弦勒出的血痕包了上说，“你这是拿笔写字儿的手，用功归用功，可别再伤着了。。。你爹知道了肯定要心疼的。”
　　父亲为人正直洒脱，虽一派文人风骨，却也曾结交不少武中豪杰。如今父亲虽然不在了，却从未从他们身边离去。

　　这日沈云晞正陪太子在勤宣殿读书，门开了，应是有宫人进来送茶。
　　一杯茶伸到了沈云晞眼前，挡住了他正在看的书，举着茶杯的是一双熟悉的小手。沈云晞抬头一看，是妹妹在对着他笑。
　　“谣儿！。。。你怎么来啦？” 沈云晞朝殿上撇了一眼，太子仍在看书，一手正拿着一杯茶。
　　虽说太子当时在皇后面前应允说妹妹可以随时来勤宣殿，但平日他们在宫中遇见都不能说上句话，沈云晞早便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只一心读书，数着日子盼着每月和妹妹见面的那两日。
　　沈云谣此时还不明白人心叵测，但也知道不能当真来打扰太子和哥哥读书，所以此前从未来过勤宣殿。今年小花坛里的花长得很好，沈云谣每季都托人选几盆送到勤宣殿来，只当报答太子殿下当年对他和哥哥的恩情。上个月沈云谣正在小花坛里修建花枝，正好碰见了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太子殿下，太子盯着她手里的花枝看了一眼，对她说她送去的几盆花宫里人养得不好，叫她寻个时间去看一眼。
　　“今天送来的什么花？” 殿上太子放下书走了下来，语气似平常一般。
　　“回太子殿下，是牡丹美人红。” 沈云谣没来得及跟哥哥说上话，只对他笑了一笑，起身去拿门口放着的花盆。
　　沈云谣正想把花盆往屋里抬，背后伸出一双手，衣袖长摆拂过，是和哥哥不一样的气息，手里一松，是太子殿下把花盆抬了起来。
　　沈云谣跟着太子殿下把花放到了偏殿，殿内花架上摆着之前她送来的花，有的枝条未及修剪，长出了盆外。
　　“殿下，此花当季要勤修剪才能长得好，谣儿可以和殿下宫里的人说。。。”
　　“不用了，你说吧，本宫记着告诉他们。” 太子并没有看花，只看着沈云谣说道。
　　沈云谣并没在意，只细细对太子殿下说着，哪那盆花喜阳，哪盆花须每日勤浇水。
　　末了沈云谣交代完，见眼下并无他事，似乎也没什么理由能找哥哥说话，便向太子殿下告辞，悄悄朝哥哥摆了摆手。
　　“你无需叫我殿下，” 太子忽然开口说道，“我是你表哥。”
　　沈云谣抬头一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见太子殿下似乎并无异样，倒好像是自己小题大做了，想了想作揖行礼道：“太子哥哥，那谣儿便先回去了。”

　　太子那一句话，炸出了沈云晞一身的冷汗。
　　谣儿近来给太子殿下送花他是知道的，本以为太子并不会在意，可后来却发现太子把谣儿送的花都挪到了殿内，还不叫宫人插手，平日都是他亲自浇水照顾的。
　　谣儿今年长得愈发快了，似含苞待放的花，已隐隐初现豆蔻少女的娉婷清丽之姿。皇宫里都开始说，祥仪宫的靖阳郡主，长大后必定是个同皇后一般标致的美人。就连太子殿下对谣儿的态度似乎都变了一些，看着她的时候，眼里的戾气少了许多，似还多了一丝少见的柔和。
　　太子一众姐妹无一人与他亲近，如今怎能无缘无故认了谣儿一个没有名分的表妹。今天之前沈云晞都还只宽慰自己，谣儿已和裕亲王有了婚约，定是他多想了。太子过两年也到了商议纳妃的年纪，他不知道太子这是做给他看还是当真对谣儿有意，可不管怎样，若太子真动了心思，最后夹在中间难做的只会是谣儿和沈家。只是他现在还没有能力保护妹妹，连婚事都不能由她自己做主。
　　沈云晞正想着，手下胡乱收拾着文稿，余光一闪瞥见太子正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心里一惊起身低头问道：“请问殿下有何事吩咐？”
　　“你刚刚发呆了，在想什么？”
　　“。。。新梁赋里一句，似乎和太傅今日讲的不同。。。”
　　沈云晞看见太子足靴停到他面前，顿了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会说谎就把嘴闭上。”
　　等不及了，要尽快想办法，早日带谣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