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谣》易水谣

18、十七

　　沈云晞搬入勤宣殿的前一天，单独求见了皇后娘娘。
　　堂下的孩子执意要对皇后行大礼，跪在地上头抵着地，一字一句郑重认真说道：
　　“小妹一向听话懂事，只是黑白分明偶尔情难自已，家中父母过世，云晞身为兄长本应尽管教之责。小妹从小未受过责管，若因一时情绪冲动犯错，恳请皇后娘娘宽宏大量饶过小妹，云晞愿代为受过绝无二话。。。皇后娘娘救命之恩和对小妹养育之情，云晞没齿难忘，今以沈氏一族名誉起誓，待他日求得功名，必当全意报答，若此生不报，则定来世结草衔环。”
　　说完又行了一拜三叩首。
　　皇后把沈云晞扶起来时，他只低头垂着眼，似乎不想叫她看见。皇后轻轻扶起沈云晞的脸，见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不安闪烁着，嘴角扯着动了动，却没笑出来。皇后也话语轻轻认真对他说：“好孩子，我之前便说过，我会当做是亲生女儿一般待谣儿的，谣儿在祥仪宫，我必护她平安快乐。”
　　沈云晞这才多了一分安定，低头鞠躬说道：“多谢皇后娘娘。”

　　转天兄妹俩要分开的时候，沈云谣一直安安静静的脸上带着笑，倒是沈云晞舍不得，拉着妹妹的手一整天都没放开。哥哥离开的头几天夜里，沈云谣还是忍不住想哭，会抱着枕头悄悄跑到皇后娘娘屋里去。皇后倒是很高兴沈云谣愿意亲近，夜里都是耐心哄着。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待靖阳郡主极好，视若己出，似乎比当年对太子还要上心。沈云谣吃穿用度与皇族公主一致，每日饭食药膳由尚食局食医指导，调理之前亏虚的气血。沈云谣平日里喜欢看书，皇后便从御书房请专人指导，不若寻常皇子那般苦读，诗赋歌舞琴棋书画，喜欢什么便学什么，学腻了就在花园里踢毽子放纸鸢，街市上的各式玩物都在宫中备了一份。沈云谣喜欢跟着祥仪宫里的宫人学养花，皇后也由着她开心，还专门在宫院里砌了个小花坛随她自己玩。如此这般不出半年，沈云谣原本又瘦又小的脸就被养得粉妆玉琢。
　　不过，沈云谣每月最开心的，还是哥哥来看她的那两天。沈云晞能待上一整天，夜里还可以陪她一晚，两个孩子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沈云晞相比沈云谣还是瘦了一些，自上次病好之后，太子便叫他和自己一同习武强身健体，如今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皇后看着当初瘦小病弱的孩子被养成如今的模样很是欣慰，笑得都比以前多了。
　　这天又是初一，沈云晞来找妹妹，太子也一并跟来向皇后请安。太子照常没几句话说，皇后正想着问点什么，忽然看见沈云晞白着脸跑进来，手上还沾着血，嘴里慌乱地念着，“皇后娘娘，您能去看看谣儿吗。。。”
　　皇后从未见沈云晞如此慌张，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到一看，沈云谣坐在桌边眼里半含着一滴眼泪，手摸弄着耳朵，仔细一看，耳垂上还挂着一根缝衣针。
　　当朝民风开放，自外族文化习俗传入后，女子皆喜带耳饰，一般女孩幼时便会由长辈穿耳。沈云谣幼时，娘亲也曾想替她穿耳，用米粒磨耳时还会咯咯笑，可刚一看见针便会害怕，在娘亲怀里扭捏哭泣。沈云晞看见妹妹哭了，以为是她受了什么折磨，便会拉着娘亲的衣摆爬上去抢妹妹，抱着妹妹哭得比她声音还大。沈夫人见两个小宝贝无缘无故哭成这样，心疼的不得了，便再没给沈云谣穿耳。如今沈云谣长大了，羡慕别家姑娘都带着耳饰，便求哥哥给她穿。可沈云晞连见都未见过这种事，针穿到一半出了血，妹妹疼得掉了眼泪，就再也不敢动了。
　　“你。。。叫他给你穿耳？” 太子好笑地指了指一边就要丢了魂却怕吓着妹妹，根本不敢动的沈云晞。
　　皇后一看眼前着情景，不禁笑了笑，叫了宫里有经验的老嬷嬷来替沈云谣把穿了一半的耳洞穿完。
　　嬷嬷挡住了沈云谣，沈云晞只看见嬷嬷痛快一拔，手里多出了一根针来，赶紧慌张地上去问：“。。。嬷嬷，我妹妹的耳朵还能保住吗？”
　　这回连宫人都忍不住笑了，嬷嬷看着眼前惶恐不安的孩子说道：“当然可以啦，奴婢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哪个姑娘穿耳把耳朵穿没的。小公子不用这么担心，过阵子就长好了。”
　　沈云晞这才走上前去，看见妹妹手里正轻轻摆弄着耳朵上挂着的小红绳，脸上带着笑地对他说：“已经不疼啦。”
　　“真的？”
　　“嗯！真的不疼了！”
　　沈云晞这才松下这口气，腿一软蹲到了地上，埋着头小声说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把我妹妹的耳朵弄坏了。。。”
　　“哈哈，真的没事了。” 沈云谣也蹲到哥哥眼前，安慰着摇了摇哥哥的手。
　　沈云晞又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妹妹的耳朵，耳垂微微发红，但似乎没什么大碍。
　　“等我以后，给你买好多好多耳环首饰，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可不能叫这苦白受了。。。”
　　沈云谣听了开心地笑着去抱了抱哥哥，然后又坐回了椅子上。嬷嬷又取了一根针在油灯上烤的时候，沈云晞急急问道，“怎么还要扎？”
　　“小公子，还有另一只耳朵呀，总不能只穿一边吧？” 嬷嬷笑了笑说。沈云晞立刻又紧张起来，皱着眉头嘴唇紧抿着，直叫沈云谣看着拉住他的手安慰道，“哥哥没关系的，不用紧张！”
　　“沈云晞，” 太子忽然出声，“你手上有血！”
　　“啊。。。” 沈云晞心里一颤把手一举，看见手指间的血迹又赶紧闭了闭眼放了下来，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太子出声笑了，沈云谣也仰起了笑脸，沈云晞看见妹妹无事也微微笑了。皇后在一旁看着这三个孩子在一起玩，心情也是很好，只希望今后的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皇后娘娘唯一一次看见兄妹俩闹别扭，是沈云谣九岁那年。沈云晞那时想着，妹妹长大了，应该要教给她男女之别，他不能一直和她睡在一张床上。
　　可已经每月只能见到哥哥两次了，沈云谣一听到以后再也不能和哥哥一起睡，突然害怕起来，怕她会慢慢地再也见不到哥哥。
　　妹妹平日其实很坚强，那是沈云晞第一次惹得妹妹哭了。看着妹妹也不哭出声，只是委屈地掉眼泪，他自己也难过的要命，好像胸口被人捏着喘不过气。
　　后来夜里，沈云晞便搬了两个椅子放在妹妹床边，自己缩着躺在椅子上，叫妹妹可以拉着他的手。就这样睡了好几年。

　　皇后多少是明白的，那天太子提出让沈云谣留在祥仪宫，其实是有意为之。她偶尔带着沈云谣在宫里散步走动，是会遇见沈云晞跟着太子的。她似乎经常看见，沈云晞想上前跟妹妹说句话的时候，一旁总会有宫人碰巧挡在面前，太子也总会同她说，他们正急着要去什么地方。沈云晞便只能笑着和妹妹拜拜手，然后被宫人催着匆匆离开。

　　这年冬天下雪时，沈云谣正穿着厚厚的小斗篷带着小手套在院里玩雪。沈云谣的手早前生过冻疮，这两年冬天都是小心用手炉暖着，可前两天还是发了疮。皇后本不想让她玩雪，只叫宫人给她堆了个小雪人，沈云谣可是第一次见，每天都要蹲在门槛边看看小雪人还在不在，看得皇后心软了，就答应她可以去玩一会儿。皇后看着纯洁似雪般笑着的孩子，忽然问了一句：“谣儿开心吗？”
　　沈云谣从一片白雪里摘了帽子探出黑色的小脑袋说：“开心呀。” 看见皇后娘娘似乎有什么心事，便放下手里的雪球跑了过来，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再捧起小手炉坐到了她身边。
　　“皇后娘娘怎么了？” 沈云谣眨着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睛问道。
　　“没什么，” 皇后伸手掸了掸孩子头上的雪花说，“谣儿以前，每天都能见到哥哥，现在会不会不开心？”
　　沈云谣眨眨眼睛，慢慢低下了头缠起了手炉上的花纹。
　　“其实。。。谣儿之前不太喜欢这里的冬天的，第一次看见下雪时还是喜欢的，心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景象，把眼前的大地都染成一色。。。可是冬天真的好冷，连水都会结冰。剩的碳不多了，哥哥只能把雪装在盆子里，放在屋子里面化成水。洗衣服的时候也好冷，虽然哥哥会叫我帮忙，可其实好像还都是哥哥在洗，每次哥哥的手都会冻得好僵，手上的冻伤都会裂开，之后还要写字，要我帮忙呼呼好久才会热一点点。。。”
　　皇后听得不禁皱起眉，可沈云谣却抬起头笑了笑。
　　“所以谣儿现在很开心呀，可以玩雪，还不会冷。”
　　“哥哥在努力做自己的事，但是哥哥一直都在。谣儿也都在做喜欢的事，每天开开心心的，哥哥也会开心的，这是谣儿可以为哥哥做的事。”
　　皇后忽然觉得，她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这两个孩子一起经历了生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把他们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