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谣》易水谣

12、十一

　　皇后本分顺从，祥仪宫里一直安静少事，此次深夜有人来请，皇上便起身来了。皇上进门时，皇后正坐在床边，没有起身行礼，看着床边语气淡淡忧怨道：“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皇上罚了人，怎么就扔在那里不管了？”
　　“怎么回事？” 皇上走近看见了床上丝毫没有生气的孩子，本以为只是皮肉伤重了点。
　　“回皇上，沈小公子外伤虽重，但大多只在皮表，只是原本带着病，如今借伤势发了出来。”司医跪下犹豫着说道，“沈小公子身体太弱，近日伤口愈合恐会反复发热，臣等定全力看护。只是能不能撑过去，可能。。。要靠沈小公子自己了。。。”
　　“他为何体弱？是什么病？” 皇上皱着眉头问道。
　　司医答：“听郡主说，沈小公子之前风寒反复未治，可能是不适应京城水土，久病虚热外加饮食不足身体亏虚。。。”
　　皇上又问：“之前是谁看的病？”
　　皇后这次替太医答道：“他们两个小孩子，自己住了两年，缺衣少食，无人过问。。。”
　　“放肆！他们宫里的下人呢？” 皇上极少如此扬声说话，把怒意表露得这般明显。
　　宫人一听都跪下了，只有皇后静静抬起头，眉目间些许无奈：“也怪不得他们，皇上不问，臣妾不问。。。宫里还有谁会管？”
　　“叫奉御、侍御医还有药藏郎都过来，去找太医署的少小博士。。。”皇上眉目凝重，手紧紧攥成拳，“尚药局全力救治，沈家的孩子，不可以死。”
　　“哥哥。。。会死。。。吗？” 门口一个细小的童声，带着哭腔，众人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小孩子。
　　沈云谣直愣愣地走到床边，摇了摇哥哥的手，叫了好几声也没得到回应，继而转过头无助地看向屋里的人，嘴张了张却没能出声。
　　皇后低下身揽住沈云谣小身体说：“谣儿别怕，尚药局最好的太医都会来看着哥哥，哥哥不会有事的。”
　　沈云谣的眼睛散了神，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挣扎着推开皇后娘娘又趴到了床边。
　　“哥哥，哥哥。。。你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坚持下去的。。。哥哥你醒醒啊，谣儿知道你舍不得留下我一个人的。。。” 沈云谣一下下地摇着哥哥的手一边喃喃呓语，泪珠成串砸下来。
　　皇后怕沈云谣扯到沈云晞刚包好的伤，上前想拉开她的手。沈云谣猛地一回神，小手死死地扒着床边哀求道：“哥哥没有死，我不要走。。。不要带哥哥走。。。” 当年娘亲就是这样被人从她眼前带走的，她不能叫人再带走哥哥。
　　一旁的宫人皆不敢动，只有皇上一把将沈云谣拉起抓在怀里，小小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嚎着，用了全身的气力想要挣脱，皇上额上青筋毕露，好容易才捂着沈云谣的嘴将她制住。沈云谣挣扎了半天终于没了力气，头耷拉着，身体虚软地吊在皇上的手臂上抽噎着，眼泪一滴滴流过皇上的手背。皇上这才慢慢放开了手。
　　沈云谣努力转过头哀求道：“叔叔你救救哥哥。。。谣儿求求你了，谣儿什么都舍得。。。我没有爹娘了，要是哥哥也不在了，我该，我该。。。怎么，办。。。” 皇上臂弯里的小孩子一双失神的眸子浸在泪里，无助地喃喃念着：“哥哥，哥哥。。。我怕。。。哥哥。。。”
　　沈云谣哭喊得喉咙难受，停下来一阵呛咳，小身子被勒着喘不上气，一阵发抖。皇上见沈云谣一张脸憋得涨红，手下松了劲，哪知刚安静了不久，沈云谣忽地一回神推开了皇上，咚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沈云谣连疼都没感觉到一样，眼里带着亮急急爬到床边，指着床笑着说：“先生把谣儿的命分给哥哥一半好不好？这样哥哥就能活下去了！” 沈云谣看太医面露难色没有动作，眼泪忍不住了，强扯着笑，一个个去拉太医的衣摆一遍遍地求。
　　“我把命分给哥哥一半。。。求求您了，把谣儿的命分给哥哥一半。。。您说，谣儿该做什么，谣儿什么都愿意做。。。”
　　谁也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皇后心疼地掉了眼泪，把沈云谣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怀里的小孩子用尽力气渐渐没了声音，只是嘴唇颤抖着，用一双泪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屋内一片寂静压抑，皇后抱着沈云谣，皇上站在一旁没有动，直到有侍卫来报，只说了句，人都带来了。
　　皇上看了一眼皇后怀里缩着的小孩子，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抱走，脸色很是难看。皇后连忙跟了上去。门外跪着一共十人，六个侍女两个太监还有两个宫中总管，看见皇上出来皆连连磕头道，皇上饶命，郡主饶命。
　　皇后猜到皇上要做什么，上前想把沈云谣抱进屋去：“皇上！谣儿受惊不小，可不能再。。。”
　　一边的羽林近卫拦住了皇后。
　　皇上看着眼前地上的人，心中怒意更盛。知言为他伴读八年，曾是他最欣赏的臣子，如今他死了，可他再怎么恨，也绝不允许旁人怠慢他的孩子。知言死了，他的孩子一定要在他眼前活着。
　　“谣儿，”皇上把怀里瘫软的沈云谣抱得更近一些，叫她仰起头，“你看看这些人，是当初从琢景轩离开的吗？”
　　侍卫把所有人排成一排，一个个扬起他们的脸。沈云谣神志尚还恍惚，听见耳边有人问话，还想着自己乖乖回答问题，就能救哥哥性命，便努力去认。
　　“是。。。不过，最右边的两个人，谣儿不认识。” 沈云谣指了指两个总管。
　　“嗯，这些人身为奴才却怠慢主子，他们两个也有罪。” 皇上面视前方淡淡道，“杖毙。”
　　一排人中有一个侍女冲了出来，拉着皇上的衣摆绝望地看着沈云谣嘶吼道，“奴婢给小郡主送过饭！还倒过茶！求郡主开恩啊。。。” 侍女被近卫一脚踢开，身体从台阶上翻滚着，头撞到地上流了满脸的血，被拉走时眼睛还死死盯着沈云谣，满是疑惑，惊恐和绝望。。。
　　沈云谣憋闷得喘不上气，转头看向身边一语定人生死的华丽黄衫，身体一阵恶寒。
　　“。。。谣儿不认识他们，怎么能害人性命。。。”
　　“朕也不认识他们，但是你记住，没有人可以在朕的皇宫里欺负你们。敢对朕不敬，是要丢命的。”
　　远处传来阵阵哀嚎，沈云谣再不敢出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吐脏了眼前的黄衫。沈云谣挣扎着想要赔礼道歉，却难受得要命，怎么也抬不起头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皇后看着怀里刚抢过来的孩子，小脸苍白唇色发青，闭着眼仍是止不住地抖，两年来第一次提到了那个不能说的人。
　　“皇上是想把他的两个孩子也都逼死吗？”

作者有话说

　　参考唐朝，奉御是尚药局最大的官，侍御医是专门给皇上看病的，药藏郎是专门给太子看病的。皇后只能请来给其他皇族看病的司医，皇上几乎把手下全国最好的大夫都叫来了。不过皇上这个人还是很冷静的，少小博士是在太医署专门教儿科大夫的，皇上还知道请专科大夫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