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与君初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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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瑾珍藏的酒是连皇上都喝不到几口的“仙酿”，是白恩泰为了给白瑾花重金求十来位名医调制的秘方、再配上稀有的上好材料、经过种种工序、多年酿造而成。这酒取名“松鹤”，意为饮酒之人必能松鹤延年，初入口不觉辛辣浓烈，再抿两口却是丰满醇厚、回味悠长，再也不舍得放下杯子。
白瑾向来一次只喝一两口，一是多喝无益，二是他本身也不胜酒力，但姜蒙初今天却打定主意要让他醉一回。
俗话说，酒后见真情。
“好酒。”窦平章早就听说过白国公专门为白瑾特制的这松鹤酒，是连天子都喝不到的珍馐，细琢两口，那绵香的口感让他暂时忘却了烦忧，“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带你去酒楼，你只敢用筷子沾两口喝。”
“是呀。”姜蒙初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又为自己斟上一杯，晃晃杯中玉酿，小小的杯口里倒映着自己在波纹中扭曲的脸，笑道，“你们总是因为我不会喝酒，笑我像孩子一样。”他低垂着眼，脸上已经飞起两簇红云，可还是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干脆利落，“难道会饮酒就是长大了吗？”
窦平章举杯的手顿了一下，前尘过往全都混合在这一杯酒中，一口下肚，又烈又劲，让人流泪。官场腌臜，白国公一手遮天，只要违背他的意，就算是亲属都没有好果子吃。窦平章不受白国公喜爱，同僚顺着白国公的意各种刁难他，把他赶到贫瘠的西北做官，在那里他深刻地感受到在这样的朝堂下民间的百姓过得是怎样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不过是想要有一口饭吃，想要能够活下去，就这么微末的愿望在这个世道上都实现得艰难。那时候他想，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为民请命，改变这一切。
只要有机会。
后来父亲向白国公求情，不知道遭受了怎样的波折和屈辱，他终于回到了京城。他抱着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失声痛哭，他默默在心里发誓，只要有机会。
只要有机会。
再后来真的等来了这个机会。一切计划发展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白国公顺利下台，白家被抄，新政开始推行……一切都按着他们期盼已久的方向良好发展着，只是有些对不住他的这个表弟。
在见到白瑾之前，他们没有人想到白恩泰会养出这样的儿子，一个善良天真、诗书满腹、又抱着一颗悯善之心。他和他们一样，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让百姓能够过得好一些。
窦平章还记得，那天他们三个一起喝酒，白瑾回忆起家里一个死于非命的卑奴，竟止不住哭了很久。他哭自己空有双手却不能帮助别人、没有劳作却能安享锦衣玉食，也哭那些底层人起早贪黑却存不下一分钱、日夜耕耘却饥贫交加。
白瑾……他们谋划里的一个变数。他们和皇上最开始的计划并不是让白瑾做皇后，只是有一天皇上突然对他们说，计划变了，便不肯多执一词。谢恩宴上的风波他们也是大吃一惊，原来皇上竟为自己找了一个软肋。
这是白国公的软肋，也成了他自己的。
为了这个软肋，他们的计划变更了很多次，甚至在抄了白家之后皇上都不肯赶尽杀绝。而窦平章其实也有些庆幸，能活着最好。
对饮的两人陷入了各自的沉思，窦平章回神的时候白瑾已经醉倒在桌子上，他知道自己这个表弟最是体弱，便赶紧去唤他，谁知却被他死死地抱住。
“小瑾！”不管怎样，白瑾是一国之后，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不知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
白瑾抱着他，傻兮兮地笑着：“飞羽，飞羽，你好久没来看我啦……”
姜蒙初蹭着窦平章的胸口，不停地念叨着“飞羽”，把窦平章弄得又是脸红又是尴尬。碧水和书玉赶紧上来搭把手，但是姜蒙初搂得更紧了，只要他们一去掰自己的手就叫着“飞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在众人无奈之时，窦平章突然静下心来，对碧水吩咐道：“你偷偷的，去把皇上喊来。”
姜蒙初听到这句话，松下心神来，他要的就是找一个不正式的机会让白瑾和皇上再见一次面，好好地聊聊感情。
皇上一直在大义和爱情之间徘徊，大义要他对白家斩草除根，废了甚至处死白瑾，然后扶持一个新皇后；而爱情却让他没有办法做下这个决定，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和白瑾共看江山，携手到老。虽然皇上现在是魂穿后的“假皇上”，但这个假皇上过于正直了，万一他被群臣说服了？被原身的意志控制了？不顾情意，忍痛下杀手也是有可能的。姜蒙初要做的就是激发起皇上对白瑾更多的感情，让爱情在这个天平里占上风，从而下定决心保住白瑾，甚至是白家。
只是那个傻憨憨可别再带个拖油瓶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窦平章长舒一口气：“皇上？”
姜蒙初装醉到底：“皇上？什么皇上？”真情实感地掉了一颗泪珠子，“皇上不要我了，我要找飞羽！飞羽！”说着他又去找窦平章，窦平章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为难地看向皇上，皇上静默了片刻，一双更宽厚的手有力地搂住他的肩：“朕来吧。”
窦平章赶紧行礼退下，顺便把一旁的侍女们都喊走了，偌大的宫殿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是情意绵绵还是尴尬万分。不管是哪个，姜蒙初赶紧抓住这个机会，顺势把整个身体靠在了皇上怀里。几乎是一瞬间，姜蒙初感觉到那个人的身体僵硬了。
嫌弃？害羞？
姜蒙初是清醒的，但是白瑾的身体的确是醉了，他现在双颊透着被酒精熏过的红，水雾弥漫的双眼此刻将他内心压抑的所有情绪都映得格外清晰。做过无数任务，姜蒙初自然知道怎样的情态能在这种状态下十百倍的动人心弦。
感受着掌心下的僵硬，姜蒙初反而更贴近一步，迷蒙着双眼，带着醉后的天真偏着头奇怪地问：“咦，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了？”说着他迷惑不已地在皇上身上四处摸索着，那他的手不怀好意地摸到皇上的眉眼时，只见假皇上神情一阵慌乱，猛然闭上了眼，在睁开时眼下已是另一副情绪。
哎？跑了。
有时候为了避嫌或者完成任务的需要，他们是可以把身体暂时交给原主去掌控的。不过这时候原主在的确更好，只是原主比那假皇上更难应付，姜蒙初打起一百二十倍的精神来演好这出戏。
萧翊的眼睛比假皇上更幽深，就像大海一样把所有的感情都隐藏。对上的那一瞬间，姜蒙初也有些愣神，那眼神似乎把他看穿了，可他也没有露怯，和他对视了很久，目光在无声中交锋，切磋的结果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算了，”姜蒙初嘟囔着推开皇上，转身在桌上胡乱找起酒壶酒杯来，“反正你总是在变……我……”总算摸到了酒壶，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喝得呛出了眼泪，“你变得太快，我找不到你了……”说到最后，姜蒙初自然地让声音带上了一丝脆弱的哭腔。
“你后悔了吗？”
握住酒壶的手一抖，姜蒙初喃喃：“我……不后悔。”他闭上了眼，任一滴泪顺着脸颊滚落，将壶中酒倾洒在地上，“祝我们北泰……好！”
还记得多年前，他们三人月下饮酒，高楼眺远，白瑾扶着栏杆，对着月亮稚气地大喊：“愿北泰昌盛，天下太平！”
国大于家，义大于情，白瑾不后悔。
“但是我后悔了。”欲饮的酒壶被摁下，萧翊的身影将白瑾完全罩住，“我是皇上，我要为北泰和所有北泰的百姓负责。你把自己困在寻芳殿里不肯再出来时，你不知道我……”萧翊拳头紧握，眉头紧锁，艰难地把心里的积垢一点点扒出来，“我想去找你，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能……和你亲近就等于亲近白家，就等于将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我！”此时的萧翊仿佛变回了当初的戚飞羽，不再自称“朕”，只是一个因为处地而被情所困的失意人。
萧翊双唇蠕动，许久之后才吐出一句：“小瑾，我好想你。”
他是皇上，他不能有私情，一切都应以大义为先。他曾在许许多多的夜晚责问自己，要是做一个和父皇一样昏庸无能、纵情声色的君主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可忘情和忘义他哪个都做不到。
白瑾双肩在颤抖，他低着头，似乎在哭，可是又没有。
他们应该诀别，可是谁舍得呢？
白瑾倒上两杯酒，转身，为面前人递上一杯。
两人有太久太久没有见面，没有好好说上几句话了。
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上不应该对任何一个东西偏爱，可是萧翊的生命里却出现了这么一个让人迟疑犹豫的偏爱。“小瑾，我和如妃只是逢场作戏，我们……”接过酒杯，喉结滚动，萧翊干涩地开口，却被白瑾制止了，他们的阻碍从来不是一个如妃。
白瑾举杯：“敬北泰。”
眼前人是这么静，静得仿佛在下一秒就会消失。这种认知让萧翊恐慌，比朝堂上不可掌控更让他恐慌，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一旦消失，他的人生中就不会再有。
他真的能承受吗？他真的能忍受没有他的未来吗？他规划好的江山蓝图上，没有了和他携手共看的人。
新政一定能推行，北泰一定能复兴，这个人他也不想失去。
“哐”是酒杯跌落在地的声音，两人的距离猛然被拉近。有太多急切的情绪需要宣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做不到那么高尚。
姜蒙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原主的身体，亲密的时刻总不能他替原主去感受。哎，可算是迈进了一大步。松下一口气，姜蒙初坐在屋顶，放空着自我，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被吓得差点从屋顶掉下来。
“你！”他的身边竟坐了一个和他一样的魂体，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大脑飞速转动，不是恶灵，也不是新鬼，那是……
“皇上！”
大概是这段时间被叫惯了，那个人很自然地点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与君初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