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残酷世界与软弱的我》黄昏已至

238、愿望（二十） 第七章·第

　　我和艾伦站在树荫下，粗壮的树干足以将我们的身影遮挡，在这里的我们能不被对方发现地关注着某处。
　　艾伦扣住我的手腕，这个举动眼下看来更像是防止我逃跑的必要措施。
　　造型大同小异的墓碑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整齐地排列成矩形，灰色的材质衬得天空都变得暗淡。
　　金色长卷发的少女背对着我们站在一个墓碑前，向这块冷冰冰的石头献上了洁白的花束。
　　她的肩膀一直在微微地颤抖着。
　　“哥哥，我一定会找到找到陷害你的人，然后为你报仇。”
　　这个女孩子的声音我当然还记得，她是我在克罗鲁巴区遇到的那对兄妹里的妹妹，妮娜·沃尔，至于她的兄长埃德加·沃尔……
　　既然妮娜说的是找到陷害兄长的人然后为他报仇，那就说明她对这件事有其他的发现，但是……真奇怪啊，我的做法应该不会有证据被留下才对。
　　算了，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先不要去想了，等过段时候找人调查一下就能了解情况。
　　现在的重点是这边。
　　妮娜·沃恩在兄长的墓碑前停留片刻后离开了。
　　确定她不会再折返，我转过身去看向艾伦。
　　“放手。”
　　“……”
　　艾伦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我的手。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就好了吗？没有必要特地把我带到这里。”
　　我试着挣扎了好几下，结果当然是徒劳。只好保持着被艾伦紧扣手腕的状态，开门见山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是想让我承认自己的错误，对不起，我不会认错的，就算到了现在，我依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是正确的，刚才的决定也是正确并且是最稳妥最有效的。”
　　“啊，我知道，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
　　艾伦的语气意外地很平静，平静得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下语塞的人变成了我。
　　我感觉到扣在手腕上的手收紧了。
　　“如果你只是单纯因为贪生怕死把别人推出去，我还可以毫无心理负担把你臭骂一顿……”艾伦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要提醒自己，也是想跟你说，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认同你的做法，也不会原谅你做过的事情。如果你再做类似的事情我一定会阻止你，拼尽全力去阻止你。而不是仅仅去提醒对方，对你在这方面的做派还存有天真的幻想。”
　　“如果我不听你所谓的劝阻，无论如何都坚持自己的做法呢？”我忍不住问。
　　艾伦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我：“如果我的行动妨碍到你，又或者我这条命可以让你在那个情况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有利的局面，你也会像对待埃德加那样杀掉我吗？”
　　我对自己的内心感到了惊讶。
　　因为……
　　因为……
　　就算有不忍，但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丝犹豫。
　　我在犹豫的，仅仅是要如何组织说辞，要如何掩饰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冷血的心……
　　内心的声音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坦白不就好了吗？
　　“已经够了。”
　　我正在斟酌说辞，艾伦却打断了我：“不用再说了，你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
　　艾伦看起来对我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他认真而又郑重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么，林，我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个城镇。
　　工作结束回家的行人，放学回家的行人，急急忙忙提着食材回家的行人，各式各样的人让本就热闹的商业区变得更加繁忙。
　　从墓园离开后，我和艾伦就没有再说过话。他放开了我的手，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走在街上。
　　原本按照计划，艾伦会在商业区找到一辆空马车，然后我们就搭乘马车回到城堡休息。但现实却是街道中间不管是跑得飞快的马车还是慢悠悠走着的马车，车厢里都已经载了客人。
　　本来我还能和艾伦并肩走着，但也渐渐地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虽然刚开始勉强还能跟上，可事到如今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等、等等……”感觉再走一步我就要直接累得跪倒在地了，我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干脆站在了原地，不得已成为了打破沉默的那个人。
　　“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艾伦停下脚步，和我相距了至少有两米的距离，他困惑地看着我，眼里还有一丝的不理解：“要坐下来休息吗？也没走很远的路吧？”
　　太过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气：“从近郊走回商业区，你跟我说不远？”
　　虽然因为太累了，所以说出口的质问听上去连我都觉得很虚弱。
　　“唔……休息的地方……”
　　艾伦没有再反驳而是开始往四面八方搜寻，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某个地方——
　　“给。”
　　我坐在喷水池边上，面前突然多了一瓶橙黄色的饮料。
　　艾伦手上拿着两瓶一模一样的饮料站在我面前。
　　“好像是最近新出的饮料。”
　　“谢谢。”
　　我接过艾伦递来的饮料，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冰冰凉又酸甜比例正好的液体进入口腔漫过味蕾，让我不禁发出感叹：“辛苦之后来上一瓶冰冰凉凉的碳酸饮料，感觉真是太棒了。”
　　“是你太弱了。”艾伦咬着吸管郁闷地在我右边的空位坐下。
　　艾伦找到的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就是这里。
　　从喷水池边上开始的一天，没想到也在喷水池边上画上句号。
　　人来人往的商业区，位于中央的广场反倒没有什么人，眼睛甚至可以清楚捕捉到空气中被气流卷起的灰尘，略显空旷。
　　看着艾伦的模样，我不禁有些感慨。
　　“能正常的对话呢。”
　　“……”
　　艾伦怔怔地看了过来，也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用手指漫无目的地卷着裙摆，继续道：“我本来还以为你会拒绝再和我说话呢。”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艾伦放下将转眼就只剩下一半的汽水，认真地看向我，“呐，林……”
　　“话说回来，这个汽水喝着是不是感觉很像家庭餐厅里的自助果汁？”
　　舌尖上源源不断的甜味唤醒了过去的记忆，最终和此时此刻连接上了。
　　我也不想的，但在味觉的加持下，此刻的确是想要交流汽水味道的事情占据了上风。
　　艾伦先是一愣，然后拿起手边的汽水瓶又猛吸了一口，眼中闪过几分思索后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诶？的确……难怪我刚才和第一口的时候总觉得这个味道在哪里喝过。”
　　我伸直了用还能活动的手臂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要是这个位置能有一个超大屏幕，上面真正播放逢坂先生的MV就更加完美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白发男呢。”艾伦嘴角一抽一抽的，额角挂了好几根黑线。
　　“因为逢坂先生明明是长相清秀温柔的类型却意外地非常色气，特别是在《Mr.AFFCIiON》里面的白衬衫，”我捧着脸回忆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画面，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直以来的珍藏，像扑克牌一样展开展示在艾伦面前，“其实，我还随身携带了逢坂先生的签名，五份。”
　　“哈？”艾伦震惊地凑过来盯着我手上的签名看了好一会，仿佛胃病发作般无力地扶额摇头，“你这家伙，不要总是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带在身上啊……”
　　我对艾伦的说法感到相当不满：“真是失礼啊，什么叫做‘总是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带在身上’啊？”
　　“那你倒说说我哪里说错了？”艾伦毫不留情地吐槽。
　　我小心翼翼地将签名贴在胸口，感觉有股力量正源源不断地被注入身体：“只要是人就总会有些自己才懂别人无法理解的小爱好嘛，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当我感觉自己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都会把这几份签名拿出来看一遍。”
　　“有这个时间我倒是更希望你能意识到自己送出的书信其实并没有被送回艾尔迪亚。”艾伦撇了撇嘴，向眼神对我进行谴责。
　　然后艾伦似乎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话说，逢坂先生的签名不是在塞拉小姐的小屋被破坏的时候就一起被撕成碎片了吗？”
　　我将签名收了回去，向艾伦摇了摇食指：“那个的确已经变成碎片了，但是，有一段时间你不是兼职做读者模特存钱给我买生日礼物吗？有一次我在摄影现场等你的时候遇到了逢坂先生，于是就拜托他给了我好几个签名。”
　　“竟然还发生了这种事情吗？”
　　“……”
　　是因为夕阳造成的错觉吗？
　　说着这话的艾伦脸变红了。
　　“啊……”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目光却转移到了别处。
　　顺着艾伦的视线，我这才注意到有个小女孩站在了我面前。
　　这个小女孩年纪不大，看起来比上午的尤里还要再小个两、三岁，鼻梁上长了几颗雀斑。
　　艾伦瞪圆了眼睛看向我，我朝着他点了点嘴唇：“没关系的，我在身上重新施加了气息隔断的魔术，一般人看不见我。”
　　艾伦没有说话，他退了回去，视线却一直黏在我身上，呼吸也变轻了。看得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其实不用这样做的呢？
　　小女孩把手伸进从口袋里摸索了很久，拿出了一颗糖：“我只有这个……代理人大人，可以吗？”
　　说话间，还能从小女孩张开的嘴巴里看到她缺了一颗门牙。
　　小女孩依依不舍地看着手心的糖果，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往池子扔了出去。
　　但因为我就在她面前，所以我接住了这颗被包裹在透明糖纸里的红色糖果，而且也不能让会融化的糖果掉到池子里呢。
　　我打了个响指，让小女孩看到物体掉落水池的画面，听到落到水池时“扑通”一下的声响。然后搓开糖纸把这个红色的糖果放进了嘴里。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颗造型很普通，味道也很普通，随处可见的糖果。
　　小女孩双手交握，闭上了双眼：“希望艾尔迪亚能和墙外的国家友好相处。”
　　她睁开双眼，思考了片刻，像是在追赶什么般又急忙闭上了眼睛，将已经放下的双手再次举到下巴的下方：“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友好和平地生活在一起。”
　　然后小女孩就转身跑开了，扑到一个年轻女性的腿边。
　　“玛尔塔向代理人大人许了什么愿望？”
　　“我向代理人大人许愿，今晚的晚餐想吃妈妈做的炖肉。”
　　“诶？真的？那玛尔塔要好好感谢代理人大人才行哦。”
　　小女孩牵着这个年轻女性的手走远了。
　　分明坐在一边看着一切发生，艾伦却仿佛刚经历了一切的当事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次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要那么紧张，放轻松。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现在这条街上能看到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不过……”
　　回过头去看那个立在水池正中央的铜像，两次被当做许愿对象的经历让我不禁感到心情复杂：“我明明实现不了任何愿望，过段时间是不是让女王陛下下令把这里拆了比较好？”

　　*

　　“到了吗？”
　　“差不多了。”
　　“到了吗？”
　　“差不多了。”
　　“到了吗？”
　　“差不多了。”
　　结果一直到走出商业区，我们还是没有找到空马车。
　　由于我还没来得及确认先前在城堡里设置的标记是否完好无损，出于安全考虑所以也没有办法使用魔术立刻转移回去（说不定会被传送到奇怪的地方），无奈只能选择用走的走回去。
　　毫无意义的重复问答气得我一巴掌拍在艾伦背上：“艾伦·耶格尔，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真是的，你自己抬起头来看看啦。”
　　走在前面的艾伦沙沙地踩着草地折返来到我身边，双手贴着我的脸颊强行让我的脑袋抬起来到可以直视前方的程度。
　　代替太阳升起的月亮已经越过远方的罗塞之墙显出全貌，刚好挂在城堡塔楼尖尖的顶部。
　　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可以看到建筑物上那些跟豆子一样小的窗户，橘红色的亮光从里面透出来。
　　“什么时候……”一瞬间，眼前的景色让我的内心又充满了希望。
　　艾伦收回贴在我脸颊两边的手，语气中的无奈都快要溢出来了：“那是因为你一直低着头走路完全不看前面。”
　　“但是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好了，走快点吧。”艾伦往前迈出两大步，随后又转过身来站在原地循循善诱，“一鼓作气走回去就能休息了。”
　　但人就是这样，一旦泄了气想再振作起来就会变得困难：“诶~你就让我休息一下再走嘛。”
　　艾伦为难地看了一圈周围，除开为了方便马车进出特地被开辟的车道，放眼望去两边就只有半人高的野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想让你休息，但这里实在是没有能坐下的地方。”
　　“你趴下来让我坐在背上不就……”
　　“抖S闭嘴。”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艾伦冷冷拒绝了。
　　“原本我还想着这点路背你回去也没关系，结果却是这样一句抖S发言……你还是自己走回去好了。”
　　什么嘛，既然这样直接说不就好了吗。
　　“啊啊，真想让大家都知道，他们天天把硬币丢在水池里许愿的代理人大人，其实连自己想要休息一下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没办法实现。”
　　“呐，林。”
　　“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艾伦。
　　苍白的月光，背光站在我面前的艾伦，映在视网膜上的场景让我在一瞬间感觉有些恍惚。
　　明明是此时此刻才第一次经历的事情，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既视感。
　　“上午的时候，还有傍晚在广场上的时候，你说自己实现不了任何人的愿望，对吧？”没有任何过渡的话语，艾伦突然提起了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奇妙的熟悉感在月光下和身体的感官一同变得朦胧，让我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身处的此刻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没有太多思考的余地，我分神回答了艾伦的问题：“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了？怎么又突然提前这件事？”
　　“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这个说法不对。”
　　“哈？”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又有哪里不对？
　　“至少……我的愿望实现了。”
　　艾伦的话仿佛蕴含了某种魔力，将我掉进夹缝中的心拉回到现实。
　　不是错觉。
　　我曾经梦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只是梦里可以看到小腿的白色裙摆变成了能盖住靴子的深蓝色，模糊不清的脸也变得清晰。
　　“在我以为你在火灾中丧生后不久我曾经向侑子小姐提出希望可以让你死而复生，为此我愿意支付很多代价作为交换。”艾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当然，被拒绝了。”
　　“所以你还活着并在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愿望就实现了。能再一次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艾伦出于某种忧虑而微微皱起的眉间，底下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深处夹杂着欣喜，“是你实现了我的愿望。”
　　“……”
　　心脏有种被猛地一下击中的错觉，脑海陷入看不到尽头的空白。
　　实现愿望。
　　我实现了艾伦的愿望？
　　我想要回应艾伦的话，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也在催促我这样做，四肢却仿佛被从地底长出的藤蔓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艾伦眼神变得闪烁，内心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两种不同的情绪在他的眼底互不退让。
　　但最后他还是向我伸出了手，两边脸颊在银白月光下仍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粉色：“好啦，我背你回去，过来吧。”
　　“……嗯。”
　　身体的控制权终于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手里，我提起裙摆快步朝艾伦走去，握住了这只向我伸出的手。
　　只是，心情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