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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雷鸣(六) 间章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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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林。”
“早上好,奈尔先生。”
晨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开,我和身为宪兵团团长的奈尔先生在裁判所门前汇合。
位于特洛斯特区的裁判所好歹也算是政府机构中的其中一个,为确保调查的严谨和公平公正,调查工作当然不可能完全由我一个人展开。
我需要有个搭档,没有人比奈尔先生更加适合。
“等下工作怎么分配?”奈尔先生提出疑问,又自顾自地给出解决方案,“你去查资料,我负责问话,怎么样?”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要物尽其用,才能高效率工作。”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所以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可以。”
“我们进去吧。”
奈尔先生和我保持着一致的步调进入裁判所。
墙内的裁判所由一座自带庭院的教堂改造而来,在艾尔迪亚人进入墙壁生活约五十年后成立至今,工作人员几乎都是墙壁教的信徒,在露娜·佐尔根出任所长一职以前,过去每一任的裁判所最高负责人都是墙壁教的主教,所以时有传教士在这里布道,每逢祷告日也会开放给一般民众使用,而这个习惯也一直延续到现在。
教堂周围青草碧绿,开出的花朵也尽是些淡雅的颜色,看过去的第一眼犹如油画的风景。背后还有两栋稍矮的建筑,建筑物和建筑业之间修筑了有瓦顶的走廊相连,前面的一栋供裁判所的工作人员办公生活,更后面的一栋用于审讯和关押犯人。
“奈尔团长,代理人大人,我们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洛伦佐主教就站在教堂大门前,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黑袍毕恭毕敬的墙壁教教徒。
洛伦佐主教走上前来,搓着手朝奈尔先生挤出了一个笑容:“辛苦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我们准备了一些茶点,请跟我们来吧。”
“那就麻烦你们准备了,带我们去所长室和档案室吧。”奈尔先生说道。
洛伦佐主教的笑容僵硬地在脸上维持了几秒钟,很快又恢复了,目光终于扫过我的脸,最后又落到奈尔先生身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么,代理人大人,请跟我来所长室……”
【咔嚓——】
来自侧面的闪光打断了洛伦佐主教的话。
有个穿着背带裤的男人正拿着照相机对着我们这边,似乎很高兴。
“这位是?”对此,我没有太多的想法,奈尔先生则不悦地皱起了眉毛。
洛伦佐主教似乎还在苦恼着该怎么开口,这位青年反倒自觉地进行自我介绍道:“我是昆丁·威廉姆斯,小市民报社的记者,同时也是一个画家,专门画墙内的建筑物,当然,偶尔也拍几张照片。”
我无言地看向洛伦佐主教。
这我就不得不向他寻求答案了,为什么一个记者会出现在这里。
洛伦佐主教终于给出迟到的解释:“威廉姆斯先生最近在画我们用于布道的教堂。”
“既是画家也是记者吗?”同时拥有这两种技能的人,我倒是很佩服。
洛伦佐主教大声地质问道:“威廉姆斯先生,不是说好了昨天就是最后期限了吗?”
言下之意就是让对方赶紧离开。
“洛伦佐主教大人,我正打算找你商量这件事。”威廉姆斯先生拿着他的照相机走过来。
最开始的照相工具是我想办法拜托韩吉小姐制作出来的,但想要拍摄一张照片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工具也不方便携带。让我想不到的是,在奖励办法颁布之前,更加适合携带的照相机就被人制造了出来,现如今的照相机报社记者人手一台,街上也多了好几家专门替人拍照的写真馆。
威廉姆斯先生解释道:“前几天一直在下雨,教堂内部的彩窗一直都灰蒙蒙的,画出来感觉完全不对,能请您再通融几天吗?”
“这件事一定要放在现在说吗?”洛伦佐主教大人大声地呵斥道,转向我们的时候又变回刚才笑眯眯的样子,“奈尔团长,代理人大人,请再给我几分钟。”
说完,洛伦佐主教转身就朝威廉姆斯先生走去。
“就让他留下来继续画画吧。”我叫住洛伦佐主教。
“可是,代理人大人。”洛伦佐主教惊讶地看向我,停在原地不敢继续往前。
奈尔先生也不认同我的做法:“林,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吗?”我说出自己的见解:“威廉姆斯先生的工作不会妨碍到我们的工作,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们大概率不会用到供一般市民使用的教堂……这样吧,这几天威廉姆斯先生到教堂绘画前请提前一天向宪兵说明,让宪兵传达给我们,如果使用时间不冲突不就没问题了吗?要是使用时间有冲突,恐怕就要麻烦你再另外安排了。”
洛伦佐主教还是不死心:“但是,代理人大人……”
出于一部分的私心,我当然要将这个决定坚持到底:“在不会影响到我们工作的情况下却要一般民众放下自己手上的工作配合,这种做法是否有点不尽人意?”
洛伦佐主教哑口无言。
奈尔先生扶额,勉强同意了我的说法:“那好吧,就按代理人说的去做。”
跟在身后的宪兵立即配合地回了一声“是”。
“不过,刚才的感光板能麻烦你交给我们吗?”我向威廉姆斯先生伸出手:“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那是自然的,谢谢,代理人大人”威廉姆斯先生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毫不避讳,“只是现在直接把照相机里的感光板取出,之前拍摄的照片就会全部曝光,所以请允许我明天再将这枚感光板交给你。”
“那好吧。”我答道。
这边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自然是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那么,说回刚才的事情。”
“是,代理人大人。”
洛伦佐主教负责引路,而我和奈尔先生则跟在后面。
“所长的问询工作由奈尔先生负责,虽说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我也已经和父亲断绝关系,但我和他流着相同的血,佐尔根所长又是父亲再婚对象这两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按规定我本应该不接触这次工作,但这是国王陛下直接下达的命令不能违背,所以至少问询的工作应该由奈尔先生负责。”
“我会负责档案的查阅,当然,这两位宪兵也会监督我的工作是否存在偏颇。”我向洛伦佐主教介绍了跟在身后的宪兵,“主教大人,请让其他工作人员带我到档案室吧,茶点也请送到档案室来。”
洛伦佐主教打量着我,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我知道了,请跟我来吧。”
吩咐让其中两个随从带奈尔先生去见露娜·佐尔根后,洛伦佐主教带着剩余的随从将我引到了他们办公的地方,走下蜿蜒的楼梯就到达了位于地下的档案室。
洛伦佐主教亲自递给我一本厚厚的硬壳册子:“这是整个档案室内所有档案的目录,请您过目。你想看哪一份档案就请告知我们的工作人员,他们会为您拿过来。”
我翻开硬壳封面,大概地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让我感到在意的并不是记录在上面的内容,而是制作目录所使用的材料状态。
硬壳封面下的纸张全部都很新,看起来根本就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添加新目录页应该有的样子。
恐怕是为了我特意准备的吧?只为了让我看见他们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不过无所谓,就算查阅了档案也没有收获,至少我可以把这些人捉弄一番。
“这样吧,先把今年的档案都搬过来,我想从新往旧,把裁判所成立以来的档案都看一遍。”
……
…………
……………………
洛伦佐主教只停留了一会就离开了,只剩下两个随从留在档案室帮忙搬出需要查阅的材料。
“今天就先到这吧,辛苦了。”
站在一旁等待差遣的墙壁教随从听了我说的话,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坐在椅子上,侧过身去看了眼身后两个站得笔直的士兵。
本来搬运资料的工作我是打算让跟过来的宪兵做的呢。
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奈尔先生也出现在了档案室。他靠在墙边,没有要长久逗留的意思。
“林,你这边怎么样了?”
“正打算结束,明天再继续。”
我站了起来,感觉浑身上下哪里都在酸痛。往后挪的椅子在地板上拉出一道让人牙酸的声响。
“我这边早就结束了。既然这样,我们走吧。”奈尔先生指了指身后,又用眼神催促我加快动作。
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时候,上午见过面的威廉姆斯先生并没有好好地待在室内画画,而是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拿着他的照相机,将镜头对准一层房檐边上恶魔造型的排水口。
见到我和奈尔先生,还朝这边挥了挥手。
“感觉怎么样?”
奈尔先生再开口说话时,我们已经坐上了返程的马车。是可以放心谈论工作情况的空间和距离。
我也不拐弯抹角,数着手指说出上午翻阅档案后得出的结论:“很多档案明显是重新抄写的,删减了不少内容,最明显的表现是上下文的衔接有些生硬,应该是工作量太大,有些人开始偷懒了。档案编号和档案目录的墨水和用纸都很新,看样子是配合删减的档案重新编写出来的。”
“应付检查吗?”
“只会让你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这种情况在政府内部的检查很常见吧?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不是吗?重点是上面想要什么。”
奈尔先生有些发愣,缓过神后看我的眼神明显比刚才复杂,变成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以为你不会知道这些。”
“埃尔文先生以前教的呀,只是以前我一直都用不上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而且我还被抓住帮忙准备过迎接检查的材料呢,对这种事情不要太熟悉了。
“以前在伊斯顿商业区住的时候也偶尔会有商户为了能迟点或者少交点租金在账本上做点小改动。在我参加训练兵团的前一年有个卖药材的店,我们花了三个月才搞清楚那家店是怎么把账本做出来的。”
“那不就是做假账吗?”奈尔先生不置可否地挑眉,“啧,埃尔文那家伙,都教小孩子什么啊?”
本以为话题会在奈尔先生吐槽埃尔文先生作为结束,结果奈尔先生又向我投来好奇的眼神:“所以最后怎么样了?”
“诶?”
以为我在走神,奈尔先生稍有不满地提高了些声音:“被发现了逃税,店家和负责做账的会遭到处罚吧?情况严重的不仅要罚款还要坐牢。”
“呼呼呼……”
没想到奈尔先生提出的问题直击重点,我心虚地吹起了吹不响的口哨,左看右看就是没有勇气继续和奈尔先生对视。
“喂,你怎么了?”
我的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虽然看不到,但我想一定是这样的。
我心虚至极地将双手交握放在腿上,两根食指的指腹贴在一起来回搓揉也没办法捏碎此刻复杂的心情。
“我花了些钱打点关系把记账的人从监狱里捞出来了,现在让他在我手下负责查账的工作。”
“哈?!”
果不其然,奈尔先生激动得咻的一下站了起来,然后理所当然地撞到了脑袋。
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坐了回去。
我抓住这个空隙连忙解释:“奈、奈尔先生,你想想嘛,既然能做出让人查三个月才发现不对的账本,肯定也能很轻易看出别人的账本有哪里不对。实际上他也的确帮忙查出了不少各个地区的财政漏洞,托他的福,今年的国库收入和往年相比有所上升,王和他的亲族欠商人的钱还了一部分,我也不用担惊受怕地每天只敢吃黑面包喝豆子泡的水。”
越说越觉得自己很可怜,我伸手去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你也从来都没吃过这种东西吧。”奈尔先生对此嗤之以鼻,“真是的,竟然敢重用来路不明还曾经犯过罪的家伙,连做派都和埃尔文那家伙那么像。”
“算了,你自己能把握住分寸就好。”奈尔先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回这次的工作吧。”
既然是奈尔先生的提议,我当然没有异议:“哈维·格林是一名巫师,而我们在克里斯托弗卿的住所找到了哈维·格林和露娜·佐尔根联系的书信。裁判所的人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和一名巫师保持联系代表了什么,又会有怎样的结果。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裁判所的所长,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奈尔先生眉间的皱褶变成了沟壑。
“我刚才也说了,面对检查的时候几乎所有机构都只会让被人看到他们想让人看到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认为有三种情况。”配合着说话的内容,我依次竖起手指,“一,裁判所里面其实根本就没有男巫和女巫,但他们仍然做了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事情;二,露娜·佐尔根是女巫,她操纵了机构内的所有人帮忙隐瞒了某些事实;三,机构内的所有人都拥有这种禁忌的力量,所以企图合力躲过我们的调查。”
“如果情况是后两种的其中一种,先不说自保的问题,我们又应该怎么判断?”奈尔先生一针见血地提出了问题所在。
“无论情况是哪种,他们都是有罪的吧?”
奈尔先生的表情出现了几秒钟的定格,我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很可怕的话,于是慌忙解释道:“先不说如果经他们审判的人的确有罪的女巫和巫师都是罪有应得,为什么还要特地把修改过的记录给我们看。奈尔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裁判所到底是如何制服那些他们口中拥有特别力量的恶魔并把恶魔们锁在监狱里最后又活活烧死又或者沉入水底的?”
奈尔先生垂下眼眸陷入了思考,这个答案显然一时半会无法得出,于是我决定先聊点别的。
“奈尔先生呢?你那边有什么收获吗?”
奈尔先生叹着气摇了摇头:“不过露娜·佐尔根倒是很爽快地就承认了她和哈维·格林的确有过一段亲密关系,但在和你父亲相遇后就断掉了,只是对方一直对她穷追不舍,还到了失心疯的地步。露娜·佐尔根坚持,那些信是哈维·格林精神错乱的时候以自己的笔迹伪造了那些信。”
“哇哦……”
还真能说啊。
本以为能保持平静的内心涌起了波浪,面对对方无耻的坦然,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作出何种反应。
奈尔先生弯着腰让身体往前倾,手臂搭在大腿上:“林,你可能不想听……但是,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我见过很多贵族的小孩……”
“我不会的。”我打断了奈尔先生的话,越是得到身边人的关心,老实说,我就越是觉得自己对父亲和那个人女人的憎恨在不断的累积。
我想要保持冷静,但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拔高了:“至少这点还请您放心,国王陛下让您带着我一起工作,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吗?”
这个贱女人。
但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不暴露我自身也是一名魔术师的情况下揭露露娜·佐尔根就是一名魔术师的真相呢?
而且还是和马莱有合作关系的魔术师,真是麻烦啊。
“我可以下车走走吗?”我看了眼车窗外,转头询问奈尔先生。
一切都变得很不自然,我只想逃离这里。
即使理性上明白我不该这样做。
“你不回去休息吗?”不知道奈尔先生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窘迫,这次他只是淡淡地询问道。
“虽说调查裁判所是国王陛下直接向我下达的任务,但马车外面的才是我的日常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工作。”我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最近我说这种话真是变得越来越熟练了。
“我知道了,不要让自己太辛苦。”奈尔先生伸手敲了敲马车的顶部,“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让工作做得更长久。”
“谢谢您的忠告,我会铭记于心的。”
等马车停稳,我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
双脚踩在地面的感觉让我平静了不少。
这条街上两边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是上面是居民住宅,下边是商铺的设计,所以即使是午饭时间刚过的现在也有不少来往的行人,再走过两个路口然后往右拐就是当初我参加训练兵团和朋友一同外出时去过的广场。
咦?那不是卡尔拉小姐吗?
一瞬间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女性让我感到困惑,为了确认是否是午间的阳光太过晃眼导致的结果,我很快就在一个贩卖水果的小摊前重新发现了记忆中的背影,她手上还挂着一个装了面包和蔬菜的篮子。
那的确是艾伦的母亲,卡尔拉小姐没有错。
但是,我记得她现在应该是住在和吉纳耶小镇相邻的卢帕科才对(847年·间章之三·始料未及·第八节),为什么会出现在特洛斯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