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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从前此时 ...

  •   无決回到天外天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了那个背向天外天的长夜青天,也背向着他站立的人,那是鸢古,或者说,鸢古凝望着长夜青天,在等他。他知道。
      可谁又知道,这个背影,在过去的数十万年里,在他默默蛰伏在大业泽的时候,曾经多少次恍惚浮现在他眼前,那时的他,拼了命地想靠近却怎么也靠不近,拼了命地想抓住却怎么抓也抓不住,那时候,他有多么绝望?而且,他还必须抵抗随时向他侵来的无边黑暗,因为如果他抵抗不了,他就可能变成第二个伏戾,他就再也不会是鸢古想要见到的无決,他不想成为那样的无決。所以,他必须忍耐,也必须抵抗大业泽无边无尽的黑暗,他不能让黑暗吞噬他,他是战神,御阵杀敌是他的使命,蛰伏忍耐同样也是他的使命,他需要等待时机,克制自己的渴望。但是,他无时不刻都想见到鸢古,这是他唯一也永远无法克制的放纵。数十万年的时光原来就这样过去了,他们重新相见了,可是,他现在却怯于靠近鸢古。
      他该怎么回答那些同时萦绕在他与她心中的疑问呢?
      他又该怎么向鸢古解释飞鹜的湮灭?
      他……
      察觉到有一道并没有带着多少善意的视线在盯着他,无決略略低头,迎上的却是一双带着几分朦寐几分沉凉的眼,无決记得,它是“腓腓“,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它”睁眼,也是第一次与他这样沉默对视,只是这双眼也让无決有几分恍惚。上古战场,四大战神并肩作战,杀戮过无数的上古凶兽,那时,没有凶兽会有这样一双眼,“他们”眼中经常涌动的是空洞而残暴的黑暗与欲望,如同伏戾。这样平静中带着淡淡打量与审视的目光,根本不可能属于任何一个上古凶兽。他不知道鸢古是何时收服了“腓腓”,也不知“腓腓”在这里到底已经待了多久,或者“他”与鸢古之间的关系如何,然而,显而易见的是,这只上古凶兽的确已经变了。无決将目光移向其他三只似乎都在沉睡的上古凶兽,原来是“他们”一直帮着鸢古守护着天外天吗?
      不是他们……
      不是大哥……
      不是飞鹜……
      也不是他……
      而是上古战场,他们曾经的敌人。
      “三哥……无決。”鸢古的声音很平静,就连话语里的停顿,似乎都很平静。
      无決抬头凝望向已经转过身的鸢古,当然,她的神色看起来的确似乎很平静,可是……
      无決没有立刻回话,鸢古也没有再说话。
      鸢古同样静静地凝望着无決。站在不远处的人,的确是他的三哥,也是无決。其实鸢古知道,这两个称呼虽然叫的是同一个人,但却是不一样的。所以,在她转过身,下意识地叫出“三哥”之后,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叫出了另一个她之前并不怎么会唤出的称呼。“三哥”,“无決”,还有“长思”,他们其实都是一个人。
      可是,奇怪的是,在她第一次见到长思的时候,虽然她心中怀疑,但是她认为那就是长思,不是她的三哥;而当她再次见到无決时,她知道眼前的人的确就是她一直思念的人,他不是长思。长思就像是凡人对于神仙的想象,遗世独立,独一无二;而无決或许是所有神仙对于上古尊神的想象,完美瑧极,凌厉冷漠。长思看向她时,无论目光多么平静,可是他似乎总又在不经意泄露渴望靠近她的欲望;而无決看向她时,他的目光虽然一直平静淡和,但是鸢古却从来看不进他的内心。就如此刻,鸢古觉得,无決实在太像二哥画中的那个人了,那个冷漠立于天地,俯视着万千众生的上古尊神,只是一个背影,便似乎承载了亘古的悲凉与怜悯;更何况现在……她的三哥,无決的的确确就站在她的面前。
      无決叹了叹,终于开口,“我知道,鸢古有很多事想问我,也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
      “我最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鸢古话中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她目光中坦荡与信赖让无決不由露出微笑。
      “可是,唯独只有这一件事,我现在依然不能告诉你。至于其他的事,我觉得你已经都猜到了。鸢古,我说得对吗?”
      无決低头看了一眼“腓腓”,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鸢古有些失落,还有些怅惘,“你不想说,是不想欺骗我?”
      “是。”——也不是,我不想欺骗你。然而更令我无法启口的是,我的确还没有弄清所有的事。你最想知道的一定就是伏戾为何一直针对你,同样,这也是我和大哥、飞鹜最想知道的事,但直到现在,我依然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鸢古却又道:“我竟然觉得,你似乎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听着真让人伤心。鸢古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就泛起了一阵烦躁。
      无決蓦然抬头,眼中充满哀伤,与鸢古对视相望。
      鸢古神情坚决,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三哥……无決,你觉得是吗?还是,只是我的臆想?可是,即使是臆想,我也并不想听到你对我说这样的话。”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话?”无決有点神伤,或许大哥、飞鹜和他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不,他们没有忽略,只是忘记了,特别是在数十万年前,发生了伏戾控制鸢古的事情之后,他们所想的一直只是怎么保护她,却忘记了,鸢古同他们一样,也是战神,她从来都不软弱,她也从来都是能够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伙伴。之前,飞鹜在无源海底,明明劝过他,可是他还是一直没有记得。
      鸢古神情越发坚决,语气也越来越铿锵,“我想你告诉我所有的事情。”
      “包括大哥和飞鹜曾经做过的事?”
      “是,过去数十万年,你们做过的所有的事,你们的计划。”为什么要抛开我?鸢古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应天而生的战神,她也从来都没有忘记她的使命。即便天地将有浩劫,她再也不能和他们并肩,但是她也绝不会后退,更不会让无決担下所有。
      “好。”
      谁也不知道,当鸢古听到这个“好”字后,心中一直翻涌搅动不停的所有悸动与不安突然间就平息了。她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也庆幸无決没有再拒绝告诉她。在鸢古的印象中,她从来没有求过无決,而无決似乎也从不会故意推开她。她喜欢和无決一起遨游东来洲。数十万年前,鸢古并不懂无決看向她的目光为何会那样让她沉溺,但是,在他们分开的数十万年间,她经常会不自觉地回忆那些过往,然后,某一天,某个时刻,她突然懂了她待无決的不同,和无決待她的不同。
      无決和鸢古都没有注意,“珄珄”似乎于一瞬间睁开了“他”半明半寐的眼,向终于相视而笑的鸢古和无決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而后便又立刻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中。
      这一刻,他们眼中都只有彼此,心中也只剩下了彼此最关心的事,他们的使命,还有,他们即将面对的劫难。
      与无決在天外天见到等他的鸢古一样,白首看到突然出现在无源海底的白听,也并不意外。甚至,白首的神情也同无決有点相像。乍见的踌躇迟疑从白首心中一闪而过之后,他心中涌起的更多地也是一种“怯”。有一瞬间,白首甚至无法去回想他们曾经形影不离的时光。当然,不同的还有,白听的反应。白听携怒而来,白首看得出。
      “你到底曾经答应了无決上神什么事?或者说,你是不是还答应了夙天上神,飞鹜上神,你是不是——”
      白听难以压抑心中的不平与怒气,他也不想压抑。那么多的事,那么长的时间,既然所有的事现在都将要揭开了,他为什么就不能问一问?他以为白首同他一样,沉睡是因为无決上神,因为无決上神消失了,他难过心伤,所以不愿意再待在天外天。可是,事实显然并不是因为这样。飞鹜上神让他留在鸢古上神身边,白首却显然和无決上神更有默契。
      “阿听……”白首叫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他面容平静,神色也很平静,神态气度与无決的确很像。这的确就是白听记忆中的白首。白首一直跟着无決上神,而他一直跟着鸢古上神。所以,在他们身上镌刻下最深印记的,也是那样两个人。
      “阿听,你是为了心中的疑惑而来,还是为了……鸢古上神?”白首还是几乎一眼就看穿了白听,他明白白听的愤怒中有几分是因为他,更多的却是因为鸢古上神。至于上一次,白听来到无源海底,他压抑没有发泄的原因恐怕却是因为无決上神。一则,他们没有置喙无決上神的资格;二则,他们也并不是无決上神和鸢古上神,他们不能因为那两人之间存在矛盾而去批判另外一个人,他们早就明白,他们永远都无法插进那样两个人中间。
      “难道你觉得我不应该来问一问你吗?”白听没有回答白首,白首了解他,他也了解白首。这句话,若是换个场合,换种情形,他也许也会问白首,“你到底是为了你而来,还是为了无決上神”?他们两个早就明白,他们与鸢古上神和无決上神,早就分不开了。
      “其实,我想,在他们的计划中,我与你是一样的。”白首淡淡道。
      白听更加烦躁,“什么意思?”
      白首看着白听,平静地道:“飞鹜上神告诉了你什么,无決上神就告诉了我什么。”
      “你是说,你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而且你其实也不知道无決上神之前在大业泽,更不知道他曾几次历劫?”白听眼中愤怒烦躁之意渐减,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眼中多了一抹思索。
      白首摇头,“我之所以现在醒来,只是因为我与无決上神的约定。你应该记得,我上次醒来,已经是十万年前的事了,那一次……”白首忽然想到什么,微叹着收了声。有些回忆,他不愿想起。有些事,却是他想逃也逃不掉的。白首越过白听,不着痕迹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突然道:“阿听,你还记得十万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吗?我听说这次魔族深淞之所以想要占了初域,是因为八百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你是说深斓与夜泓的事?”白听自然还没忘记,在初域战场,伏戾说,白首藏了夜泓的一抹元神。夜泓难道是……
      “你想得没错,他是夜镶与绛沙的儿子。”
      白首话音刚落,白听眼前情形忽地一变。此时,他眼前所见的再也不是静谧深幽的无源海底,而是北荒无思境中孤寂深深的昏思崖。
      白听神色一变,立刻朝半空嚷道:“白首,你想用幻境困住我。到底是谁来了?”
      “伏戾。”
      这两个字,白首说得轻淡平静。
      然而,白听却几乎立时心下一紧。
      “白首,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我也知道此时他对我充满了愤怒,在初域,他本就想真正杀了我,可是,却发生了一些别的事。”白首轻声叹了叹,声音里的冷漠似乎褪去了几分,“但是,我的幻境,他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进得去的。只不过,如果你想出来,也没有那么容易。而且,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白听是真的担心白首,特别在听到白首的话之后,他明白他此时一定不能慌乱。
      “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是,如果你能从我的幻境出来,你一定会明白我到底想告诉你什么。你记得,夜泓的最后一抹元神就藏在无源海底的戮落深涧。”
      白听眼前,终于只剩下了昏思崖周围的孤寂,还有不断回荡着的四个字“戮落深涧”……白首消失了。白听知道这是幻境,可是如果是白首特地为了困住他而设的幻境,他到底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出去?而那时,他还能再见到白首吗?
      他不能这样想!他也不应该再多想!他必须立刻破了白首的幻境!
      “白首——你——我一定能破了你的幻境!”
      幻境里,白听将所有的愤怒、担心、急迫,都宣泄在了最后愤怒的叫喊里。然后,白听开始强迫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无源海底,白首也终于彻底地转过了身,看向了已经来到他身后的不速之客,伏戾。
      伏戾眼中带着一抹兴味,似乎相当好奇地看着白首,低声问道:“十万年前,北荒,无思境发生了什么事?”
      白首看着伏戾,却道:“在初域,你是真的想让我消失。因为我看破了你吗?”
      “十万年,无思境,昏思崖,那是明镜老祖的学宫。”
      “所以,你今日来此,还是为了让我消失。”
      “哦,我记起来了,你曾是那里的夫子。”
      “为了我,你来了无源海底。看来我真是让你很不高兴。”白首淡淡自嘲道。
      二人明明说着互不相关的事,一个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应对得同样云淡风轻。二人之间竟然丝毫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都是上一代的事了,只不过,你也应该没想到,这件事在下一代会有了延续。他们是谁?”
      明明同之前是一样的语气,但是,白首却明白,已经不同了。伏戾怎么可能容忍有人一直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历来都是操纵一切的掌控者。
      “上一代,是夜镶和绛沙,他们是夜泓的父母。”终于,白首不得不开始面对伏戾。白首在心中微微叹气。
      “哦,原来夜泓并不是天生天长的生灵,这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难怪你也并没有试图利用化生池让夜泓重生。”
      “他无法通过化生池重生。因为他是绛沙的儿子。”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似乎“渐入佳境”。
      伏戾就笑了笑,“是吗?那么,我倒有点好奇,十万年前,无思境,昏思崖,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也想知道夜镶是谁,绛沙到底又是谁。你与我一同看看吧,毕竟我还想知道,白听需要多长时间突破你的幻境,而你又这么自信,我没那么容易进去你的幻境。你困住白听,不就是不想让我也杀了他吗?如果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破了你的幻境呢?”
      说罢,伏戾再次展开了幻境。白首将目光投向幻境,只见白听依旧站在昏思崖上,眼望前方,背影一动不动,不知在想着什么,或是在等待着什么。白首眼中忽然快速闪过了一抹慌乱,他努力按压下心中越来越焦躁的不安,道:“既然这是阁下的意愿,那么自然可以。”
      伏戾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若有所思。
      白首却仿若未闻,他看着站在昏思崖上那个孤寂的背影,猛然觉得,白听似乎已与昏思崖周围的孤寂融为了一体。
      阿听,无论你在想什么,也无论你打算做什么,但愿……阿听,你永远比我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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