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遭归家》卿卿一笑

95、猪价多少

　　白日里那么好的天气，到了黄昏时分天边却连一片余晖也没有。天色渐暗，漠北主街道两旁的灯笼依次亮起，行人却渐行渐稀。主街不远处就是漠北总督府，前任总督戚瑞在三年前逝世。按理说早该安排官员接任，可漠北收复至今也没有新任总督上任。如今在总督府任职的是一年前从皇城天京调来的副总督赵祺。他是赵氏皇族旁支子弟。论辈分，还是赵璨他们的叔辈。

　　姚成树背对着大门紧闭的总督府，望着暗沉的天空。他正在为不能待在酒楼陪萧成玉下棋而感到遗憾。对姚成树来说，收服明隐并不能让他觉得有趣，可是借此事和大哥的距离拉近则极具吸引力。至于如何收服明隐，姚成树想，只要把握住‘授人以恩’四个字大抵就可以了。于是他来了这里，现在他在思量等这个赵祺出来需要多久。

　　思绪还未散，身后一声听起来颇为惶恐的声音传出，“王爷，下官有失远迎。”

　　姚成树回头，看见了副总督赵祺。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五十出头的年纪，留一把山羊须。发色和须色都花白，眼睛细而长，如果忽略年龄带来的影响，姚成树第一印象觉得这个人和赵嬴的长相是有些相像的。

　　赵祺明显很害怕。将姚成树迎进书房的第一句是，“您有何吩咐，下官立刻去办。”

　　姚成树开门见山，“我为明隐的事情来。”

　　“明隐是谁？”赵祺的话脱口而出。

　　一刻钟后，明隐被人领到书房的隔间。透过小窗，姚成树看到那个刚有几分眼熟的身影，他确定那是明隐。

　　赵祺道，“下官刚把事情理清楚，这是个误会。他送来那头猪多少钱，下官立刻派人双倍奉还。”

　　听他的描述，姚成树大致听懂了这件事。明隐养的猪初具规模之后，他想把生意做到官府头上，但是他在漠北根基不深，为了竞选上这笔生意，他往总督府送来一只精心培育的健美白猪供人验赏。没想到那头白猪当天就进了总督府众人的五脏庙。猪没了，生意还是没做成，钱也不给，明隐很生气就想来讨个公道。

　　姚成树道，“你们吃了他家的猪怎么还赖账。副总督大人明面上的俸禄怎么也得有五十两银，就缺他这二两银子？”

　　赵祺抹汗，“是，是，下官失职。”

　　姚成树对他这种老油条懒得多话。他心说，我来一趟当然不是为了二两银子，你们给了明隐委屈受，怎么也得道个歉，然后我再出面给他弄个卖猪的大路子就差不多了。

　　这样一说，赵祺立刻道，“是，是，下官亲自给明公子道歉。”

　　隔间的门咚地一声被踢开了，冲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赵祺面色大变。

　　“明隐，谁让你过来这边的。我告诉你，猪我吃了，毛我埋了，想从我赵炎手里要猪钱你是做梦。你要是还想借总督府和漠北各官衙做生意，就得按我的规则玩。”赵炎说。

　　这个赵炎的声音高亢，活像那打鸣的公鸡。姚成树本来也没想听，坐着不动就被灌了一耳朵。再看赵祺，脸色发白，怒火聚在眉宇间把他那股平庸和老迈冲散了许多，姚成树心想，这老东西刚才还挺会装孙子。

　　“王爷，犬子无状。下官这就去把他轰走，以后一定严加管教。”赵祺说。

　　姚成树道，“按他的规则玩？我想问问是什么规则？”

　　明隐的声音响起，“我一只健美小白猪售价十两，你把钱付了我扭头就走。至于做生意，我明家人虽然一个个掉钱眼儿里都想做大生意，不过想让我掏两万两黄金买你那个什么关系网，我宁愿拿金子打水漂。”明隐说。

　　姚成树暗道，没想到明隐还有几分脾气。那个什么关系网看来是漠北收复后又迅速搭起的一张权钱勾结和官官相护的蛛网。有点意思，姚成树心想，正愁找个什么理由在漠北重立一个督事院分部，这不是打瞌睡送枕头吗。

　　他看向赵祺，心道，不知道这只血够不够厚，千万别让我失望。

　　赵祺反应更快，他扒着那和隔间相连的小窗大喝一声，“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滚过来。”

　　一嗓子喊哑了赵炎，喊懵了明隐。明隐被总督府的其他人带往了前厅，姚成树透过隔窗看见他眼神中不加隐藏的愤愤，心中微起怒意。一只猪的事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洒尽英雄血护下的漠北官道如今竟还是这样浑浊不堪，着实让人失望。

　　赵炎跪在书房地上，被打了两巴掌后他埋头不吭声。赵祺跪下道，“王爷，下官到漠北之前云相爷千叮咛万嘱咐，凡事都要以漠北的安定为先。下官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支撑王爷您在前线调兵打仗。为了安定，下官一把年纪挨个和漠北的官员乡绅熟悉，忙活了一年多才算是把漠北摸了个半透。这些事情云相爷都是知道的，云妃娘娘更是知道的。”

　　姚成树心道，我难道会不知道你是云相爷的人？他亲自扶起赵祺，“本王在北疆时常收到副总督大人的请安贴，你的功劳和苦劳本王也是知道的。”

　　赵祺面色好了许多。

　　姚成树道，“论亲你当得起本王一声叔叔，快别这么客套。本王这次为何悄悄的来，你有没有想过？”

　　赵祺道，“下官愚笨。”

　　“我是来提醒你，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个明隐不是外人，本王当年在姚家时，明隐的生母对本王爱护备至，本王感念她的恩情。你懂了吗？”

　　赵祺一副茫然的神情，他道，“那王爷的意思是？”

　　姚成树道，“本王得知那头健美小白猪罹难，深感痛心。明隐养那头猪养了十年，白日同车，夜间同被，送到你府上转眼被吃了干净，连毛都埋了。他莫说是要二两银子，依本王的脾气就是叫令公子给小白猪守灵三年都是可以的。”

　　“王，王爷，这。”

　　守灵三年，那哪是死了猪，那是死了爹。

　　姚成树道，“不过本王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样好了，令公子害了明隐的幼年玩伴同被至交，给他磕三个头，再补五百两银子，我相信明隐勉勉强强也能原谅令公子的愚蠢鲁莽。”

　　赵炎抬头，“我不磕，我死都不磕。爹！”

　　赵祺道，“王爷放心，下官亲自压着他去给明公子磕头赔罪。再奉上重金，祈求明公子宽恕。”

　　“副总督大人行事公正严明，本王是很放心的。”

　　姚成树道，“还有一事，你去问问明隐想不想搭商道的顺风车将他的猪运到北疆，以你总督府的名义给他批张合作书。”

　　“下官一定照办。只是”赵祺道，“商道的合作书要生效，需要王爷的大印才行。”

　　姚成树说，“抓紧办出来送到击鼓酒楼，本王在心里记你的功。”

　　出了总督府，程翰从墙壁后转出来。

　　他说，“我想问你，和那老杂毛说那些叔叔伯伯一家人的话恶不恶心？”

　　姚成树看向总督府的方向，“恶心。”

　　“据他说，他可是咱们阵营的人。我们阵营有这号人？”

　　姚成树道，“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们只收人，不收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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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酒楼，远远就听见明隐的声音。

　　萧成玉、萧文仲、文书和明隐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明隐大声道，“我就奇了怪，那个赵炎可是副总督的儿子，他真的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我都不知道是他突然傻了还是我那会儿在做梦。”

　　文书捧场道，“你别告诉我你吓得躲到一边。”

　　“呸，我就站在那儿等他磕完。他还给了我十根金条，我直接就给垫到猪圈篱笆底下。那小子脸都绿了。我告诉他，老子不稀罕你的钱，这口气出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那个副总督倒是和气好说话，说他儿子做得不对，说什么有人提点他要爱民如子，要什么急民之所急，最后还让我签一张单子跟商道合作运生猪到北疆做生意。这大便宜我怎能错过，相信过不多久，我真的能开一家漠北最大的养猪基地。就是不知道那个提点他的人是谁？简直就是我的福星。”

　　文书道，“你为什么不问他们。”

　　“赵炎不肯说。副总督说那人会派手下把办好的单子送给我。到时我定要问个清楚当面道谢。”明隐说。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计划中。姚成树平静地看着明隐，心想，即使他说我的好话，我果然还是很不喜欢他。萧成玉的目光看了过来，仿佛又一次提醒姚成树，为明隐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另外目的而随手为之，无关感情，只有冷冰冰的算计。姚成树心想，如果明隐知道成就了他的就是他最讨厌的赵璨，明隐会露出什么表情来？他会哭吧。

　　很好，姚成树想，希望他不会哭得太难看。看在娘的面上，我保证在那时候不说一句风凉话，最多半句。

　　姚成树走过去，“大哥，我回来了。”

　　文仲瞪着眼珠子过来行礼，一百个不服气之下礼节行得都带杀气。不过姚成树已经很习惯，随意揉了揉那倒霉孩子的头顶，放过他不屈的眼神。

　　萧成玉往旁边挪了挪，姚成树跟大哥坐在同一条板凳上。萧成玉低声道，“看样子你已经采取行动了，出乎我意料，动作挺快的。”

　　姚成树看着萧成玉，见他面上浮一层淡淡笑意，用气音说道，“大哥做好背我回天京的准备了吗。”

　　“你就这么有信心？”

　　“需不需要提前练练，小弟随时奉陪。”姚成树道。

　　萧成玉一巴掌抽到他后脑勺，低声道，“你还是先提前背背自己的假身份，待会儿祭拜要是哭得太凶露了馅儿，别指望大哥再帮你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