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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辞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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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辞行
西山
落日的余晖渐渐隐在了山的那一边,夜幕四合。
隔着一条街针锋相对的两路人马也疲乏地开始埋锅造饭,享受着短暂的宁静。
但这一天注定无法宁静了。
程翰有一身鬼神莫近的高深武功。他内力或许比不过萧长华这类年长者,拳脚马上功夫也不比萧成玉这些行军打仗的人,但他轻功高绝,身法迥异,用在刺探军情,传递消息这类事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程翰如飞鸟一般从漠北通往西山的城楼上一跃而下,身后鸟翅一样的装备看得戚瑞面色阴晴不定。
“那是影子?!”
自从皇家十二卫残兵旧部被萧五爷收拢后,传言皇室秘密培养了一批替代品,那些似乎代号为‘影子’的家伙由于很少在皇城冒头,名声不显。
戚瑞此时已经无暇分辨这些纷乱的人到底是何方势力,他隐藏了一个足以震惊整个乾国的消息,而随着程翰的安稳落地,戚瑞知道这个消息彻底瞒不住了。
西山县衙,内宅
姚成树被身后的伤折磨着,从噩梦中醒来。
刺啦刺啦的声音先在他的耳畔响起。他循声而望,视线里坐着一个萧成玉。
寒冷的天气里,屋里屋外总显得格外安静,没有虫鸣鸟叫,只有噼啪的木炭燃烧声和那有节奏地刺啦声。
萧成玉坐在灯光旁,身上搭一件厚实的长毛大氅。他穿戴还是白日里的模样,姿态放松地削着一根木头剑。
“醒了。”
萧成玉投过关注的一瞥,吩咐外面站岗的兵士,“叫厨房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说到粥,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萧成玉调侃道:“这次不会派人往里放蒙汗药坑我了吧。”
姚成树咧开嘴笑了,“小弟哪儿敢哪。”
萧成玉直接戳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天你都敢捅个窟窿。”
“那是大哥谬赞了。”
兄弟俩相视一笑。屋内充满一种温情的家的味道。
粥端来了。
两人一个呼哧呼哧吃着烫嘴的粥,一个吭哧吭哧埋头继续削那柄木剑。
“家里有什么小孩子吗?”
木剑一般是行武的家里送给小孩子的玩物,萧成玉亲手削的自然意义更不一般,应该是送给关系极亲近的晚辈才是。可萧成玉未成亲,也更没有孩子。家中旁支的孩子也用不着萧成玉这般慎重相待,由此姚成树一时想不明白这是给谁的。
“成桓有个嫡长子,冬日里生的,十来天后就过生辰了,要是能碰上就把礼物给他。”
姚成树恍惚有些印象,似乎萧家档案里是写过的。
只是!姚成树突然想到萧成桓的那段‘浪子公案’,据说他娶的名门妻子带着儿子和他和离了。似乎还有传言说那妻子再嫁的是个玄国人。
“发生什么事了?”
萧成玉再一次为眼前这个少年的敏锐感到震惊。
“夹谷沦陷了!”
勺子放下了。姚成树震惊不已。
“梁将军马革裹尸。。。”
姚成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药老他们,还有赵嬴他还活着吗?”
“程翰从漠北传回来的消息,玄国兵从夹谷进入,占领了一半漠北城。漠北的残兵据守在击鼓楼。药老自愿留在梁恒所带的残兵中救助伤患,程泗程老也在军中,教一些拼杀保命的功夫。赵嬴,他人就在击鼓楼上,说‘敌不退他不退’”
萧成玉知道姚成树心中是记挂着找赵嬴报仇,将这笔轻轻揭过,继续说道:“小程已经快马往就近的柳州,福州送信。如果有援兵赶到,至少需要十日。”
十日,玄国是乘胜追击,兵强马壮。本国残兵旧部去抵抗,十日守住漠北半城谈何容易。
“爹和大哥的意思呢?”
萧成玉削木剑的手一顿,避开了姚成树的目光。
“本来和你说好了,等西山的事安顿好,就离开这个地方到东海去待一阵子。”
他用了‘本来’二字,姚成树心里咯噔一下,落空了。
“我要是劝大哥不要去呢?”
萧成玉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姚成树放下粥碗,数道:“其一,大哥的身体支撑不了三日以上在马背上征战;其二,皇帝对萧家极为忌惮,他早就下过死令,没有皇帝的圣旨,任何兵马擅动都是要反。单单一个程翰调不来援兵;其三,无论成败,等待萧家的命运都是‘狡兔死走狗烹’,除非不参与,才能保萧家安稳度日。不仅大哥不该抱病参战,父亲也该早日了结过往恩怨,从此远离兵权,和我们一起远遁东海。”
“你知道你这番话若是说给小叔听会是什么后果吗?”
“无非是骂我贪生怕死,再抽我一顿鞭子罢了。”姚成树不屑地苦笑,“这些是小弟的真心话,大哥能听得进吗?”
萧成玉抖抖木剑上的木屑,在其上端端正正刻上侄儿的名字,‘萧,文,仲’,然后站起来手腕灵活地挽了朵剑花。
“大哥。。。”
姚成树催促他说话。
萧成玉收剑,望着姚成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树儿,国难当头!”
一句‘国难当头’让姚成树心中振荡莫名。萧成玉什么都知道,政治的倾轧,身体的虚弱,战况的危急。他全都明白,只是,他到底是萧家的人。
乾朝立国数百年,镇边侯府世代守国门,萧氏一族历经多少内外交困,饮冰多年,热血难凉。
“好!既然爹和大哥都要去,那把我也带上!”
炭火的噼啪声渐渐小了起来,屋里屋外更加安静。
萧成玉有些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同时也给姚成树来一个缓兵之策。
“树儿,玄国兵占领了姚府。程翰这次回来,药老安排他从府里带回了这两样东西。”
萧成玉将一个长方形的匣子推给姚成树。
木盒打开,一个正方形的青色锦囊放在底层,上面横着一个卷轴。
卷轴上姚府秋日风景正好,有位美貌夫人似嗔似笑倚在窗框上往外看去。这还是萧长华当日在姚府为姚如意绘制的最后一幅肖像。
母亲的面容此时映在眼中让姚成树心里感到淡淡的温馨和慰藉。他珍惜地轻轻将卷轴卷起,如同封存好自己最美好的一段少年时光。
锦囊里意料之中装着一枚令牌——龙令几经周转,终于还是来到了姚成树的手中。
姚成树拿起令牌,又放下了。
他看着萧成玉,“大哥不想带我,那我自己去。”
这话又像赌气又像约定,姚成树说,“即使我晚一点到,也总会找到你的。”
一句话说得萧成玉哑口无言。
打仗不是儿戏。
漠北局势危急,此时也不是简单道句晚安明日自会相见的平常。今日一别,也许再无相见的时候。
萧成玉心里混杂着酸涩和焦急两种心情,他忍不住冷了声,轻喝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姚成树道,“大哥别的话我都听,让我独自离开这儿我不能听。”
站岗的兵士提醒:“少将军,已经三更了。”
萧成玉还没说话。
“哥!”姚成树拽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道,“别丢下我。”
“不准哭。”
姚成树把眼泪憋回去,“我也去,一起去不行吗?”
缺兵少粮,外敌虎视眈眈,朝堂明争暗斗。傻树儿,赴死我能带着你吗,我能吗?
萧成玉定了定心,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看着姚成树的眼睛,“再问一遍,能不能听话老老实实去东海?”
姚成树摇头。
啪地一声,一耳光从姚成树左脸刮过,声音清脆,惊破了夜晚的宁静。
“清醒了吗!”萧成玉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是凶恶无情。
姚成树的神色瑟缩了一下,他哀求道,“哥”
“清醒了就该明白,你以为你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吗?莫说你现在挨了家法动弹不得,就算你好手好脚,没有小叔的允许,你能走出县衙一步吗?让你去东海,是要保你这条小命。小叔和我可以去战场,可以效仿梁公战死疆场,那是我们萧家人的宿命,你是谁?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我是乾国人”
“好,那么多乾国人都躲在后方,也没见人人都要求去前线添乱,你为什么不可以?”
“我是漠北人,漠北是我的家!”
萧成玉句句针锋相对,“戚瑞和小叔和谈后,明早就会开城门。届时无数漠北人会出城避祸,你为什么不能乖乖地走?”
姚成树被他激起一股豪气,“我也姓过萧,我也曾是萧家人,保家卫国,爹可以去,大哥可以去,树儿为什么不能去!”
萧成玉惊讶了。他为姚成树内心对萧家使命的认同而感到惊喜。
“树儿,在大哥心里,你永远都是我萧氏儿郎,你永远是大哥疼爱的弟弟。”
姚成树泪目,“那大哥带上我,我们一家同生共死,共度难关。”
萧成玉叹了口气,他帮姚成树擦了泪,充满温情地说:“我少年时曾去过东海,我和母亲在临海的茶楼里饮茶,看海潮生生不息奔涌而来。我瞒着家里人在那里买下一片田地,断断续续五年间开路种树立宅,收拾地完全是个家的样子了。树儿,大哥没有更珍贵的东西了,只想把这块地方送给你。吾心安处是吾乡,大哥希望你未来的生活安宁幸福。”
这几乎已经算得上是交代遗言了,萧成玉说完有些后悔,怕这傻小子听出来更加不依不饶。
却见姚成树一把将泪都擦了,红着眼眶道,“大哥既然已经决定,那我听话就是了。”
“少将军,该走了。”士兵又提醒了一声。
萧成玉说,“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跳动的灯火照不清姚成树的脸庞,萧成玉心中有些不安。
他喊,“树儿,就当安大哥的心,你起个誓给我,保证你会离开这里。”
姚成树呵地笑了一声,“西山吗?我发誓我很快就离开西山,大哥满意了吗?”
萧成玉看见那块令牌被姚成树握在掌中翻转,他心中的不安更甚。
萧成玉道,“你若还念着慈母恩情,还记得自己曾姓过萧,望你记得大哥的话。姚成树,我走后,不准你和任何人做交易,不准你借身世搅弄波澜,不准你手中染血。”
姚成树不说话。
萧成玉道,“如若违背。”
“哥,别说。”姚成树放下令牌,“别说了。”
“如若违背,死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