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尘窨

5、琥珀（上）

　　1
　　夜幕中，他听见了细小的呼吸声，就在身后。
　　恣行无忌的港口黑手党异能者没有丝毫畏惧之心，暗暗将力量汇集在掌心。

　　声音由远及近，最初的窸窣动静在回头时消失不见。

　　装神弄鬼。
　　黑手党异能者皱眉，伸出手去试探，似乎触碰到什么东西，薄如蝉翼、却无法穿透。
　　那东西在向他靠近，他刚后撤一步便又感觉后背碰到什么，瞬间弹到前方。脸贴住那薄纱般的东西，竟黏在上面，用手掌去推时手掌也黏在上面。
　　异能无效了……
　　这种事不是只有那个去年叛逃的干部可以做到么？
　　方才身后明明是空地，却突然有跟前方一样的东西一起将他包裹起来，直到密不透风。
　　哪怕付出掉层皮的代价也要挣开束缚的他最终再也无法动弹……
　　2
　　中原中也从港口码头下船的时候，正是整个城市樱花飘落如雪的时节。他以为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接他，毕竟两人已经确认了情侣关系。
　　从初雪来得特别早的去年晚秋，到今年绯樱开满了街道，他因首领的委派离开横滨已有半年之久，身为干部的恋人应该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横滨吧。
　　中也的视线穿过人海，脚步踏过一条条街道，直到走到港口黑手党大楼底下，都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是忙得忘记接他了吗？知道上进了嘛，混蛋太宰。

　　中也不知该喜该气，决定先去太宰的干部办公室——房间刚刚打扫过，整洁地不像恋人的风格。
　　桌上有一张他的照片，只有他自己，没有太宰，照片上的他着装正式地不像话，他都忘记什么时候照的。好像是去年生日红叶姐为他拍的，让他穿着正装，还亲自给他打好领结。
　　太宰就这样把他的照片明目张胆地摆在办公室桌上合适么？中也脸上一红，他们还没有公开，虽然很多人猜到他们的关系，或许还包括首领。
　　首领说，这次海外的任务是对他的历练，等他成功完成会给他意想不到的奖励——不会是让他跟太宰……

　　此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也不是第一次替太宰接电话，中也想都没想便接起。

　　对方是首领。森先生似乎知道接起电话的人是他，开门见山地说：“中也，到我这里来。”

　　看来太宰一定在首领那里了，中也脸上透出山茶的绯色，一刻也不耽误地快步赶往森先生的办公室。

　　太宰不在，中也眼中没了笑意，恭敬地摘帽放在胸口向首领致意。

　　“中也，恭喜你，现在是Mafia的干部了。”

　　……
　　中也记不清自己走出首领办公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脑海里只无限循环着首领的话——
　　“太宰叛逃了，下落不明……”
　　3
　　太宰叛逃了。

　　毫无征兆的，离开了港口Mafia。

　　也离开了他。
　　虽说是人间蒸发，但他确定那家伙没有死。

　　机车不知被什么人炸了，中也无暇查出罪魁祸首算账，用森先生刚打进账户的奖金买了辆新的机车赶往去年太宰住的公寓。

　　公寓住户早已换人，中也不顾新住客的抗议冲进房间，然而在房间里找不到一丝关于太宰的痕迹。

　　“我、我报警了……”住户吓得够呛，拿手机的手在颤抖。

　　中也瞥了他一眼，冷漠地离开。

　　回到自己家中，中也看到半年没有收拾的房间，已经落了一层不薄的灰尘，只有卧室床上还留有两人欢爱的痕迹——

　　说是「欢爱」，那次好像是不欢而散。

　　解决了王尔德和夜莺少女的事件后，他骑机车载着太宰回到家中。刚进门太宰便迫不及待地将他按在墙上，两人拥吻了很久。紧紧抱着对方的他们不知是怎么移动到卧室的。
　　就在床上缠绵许久、要进入正题的时候，两人又为谁上谁下推搡起来。他不是不能接受在下面，但就是想跟太宰肆无忌惮地打闹，
　　反正他们在一起的时光还很长，三年之后还会有好多个三年。
　　太宰不肯让步，他便也不让步，任太宰啃咬、吮吻他的全身，哪怕因为舒服发出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呻|吟声，就算把腿张得再开，偏不让太宰做到最后一步。
　　就这样吵闹到半夜，就在他准备缴械的时候，忽然接到首领的电话，让他去海外出差……

　　太宰那晚说了很多让他脸红到飘飘然的情话，或许有几句真话，中也走到浴室，看见了太宰的洗漱用品——太宰没有骗他，说会拿日常用品过来跟他同居，可惜牙刷上落了灰，看来太宰把东西遗落在这里也很久了。

　　中也找到房屋内所有太宰的私人用品，一件一件丢进垃圾桶。在扔掉最后一卷绷带时，忽然崩溃地倚着墙角滑坐在地，将头埋进膝盖……
　　4
　　如森先生所说，太宰真的叛逃了，下落不明，他已经从樱花满枝的时候找到快要落尽的时节。
　　连Mafia首领都找不到的人，除非主动出现，否则他这辈子肯定再也见不到了。
　　是该庆幸没有完全将身体交付出去，还是说若那晚他让太宰做到底了，太宰可能会对他留下去哪里见他的线索。
　　不管怎样，心已经是空壳了，凭什么去找他？
　　太宰这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让他承认他是特别的，他却忘了问太宰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特别的。
　　当时为什么如此相信那个混蛋？！
　　仔细回忆的话，太宰似乎问过他愿不愿意跟他走，他觉得太宰是在作死——背叛首领的下场是什么，太宰这个干部再清楚不过。再说，他是自愿加入Mafia的，走的话能去哪？太宰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定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中也想起太宰经常去的酒吧，疾速停下，掉转新机车的方向，去寻找那个酒吧。

　　虽然不觉得太宰会出现在那个门口挂着「Lupin」招牌的酒吧里，中也还是想碰碰运气，早早在酒吧等着。

　　“一杯樱桃汁。”中也喜欢红酒，但从未跟自己的搭档一起去过酒吧，总觉得白天腻在一起就够了。两人唯一一次出现在同一家酒吧那晚，太宰嘲笑他个头矮，像未成年，跟酒保说给他一杯樱桃汁就好。
　　很少有酒吧供应樱桃汁吧，中也想，或许太宰经常来的酒吧会有。

　　果然，酒保愣了下，但很快给他找来了樱桃汁。

　　还真的有啊，中也心情好了许多，或许今晚运气不错。

　　事实上运气真是偏向他的——
　　虽然没有见到太宰，但看到一个不熟悉但也算认识的人。森先生说起太宰叛逃事件时，提到过这个人，坂口安吾，真实身份是异能特|务|科的参事官辅佐，但森先生答应了异能特|务|科的种田长官不会追杀安吾。

　　安吾认出中也，但并不打算逃走，而是在他身边坐下，点了一杯番茄汁：“恭喜，Mafia的新干部。”

　　这人果然情报灵通，中也成为干部后一直在港口Mafia大楼查阅这个职位新解锁的文件，还没有正式带人出过外勤，安吾就知道了。虽然并不认为安吾会知道太宰的下落，中也还是想多问一个人：“你是太宰的朋友吧，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安吾耸了耸肩，实话实说。

　　“你们之前是有三个人经常在这里喝酒的吧，那个人知道吗？”中也问。

　　安吾的手猛地一颤，中也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眉头皱起：“怎么了？”

　　“你不知道织田作的事？”安吾看到中也疑惑的表情，深呼吸一口气后，将事情原委道出。

　　“节哀。”中也大概串起所有的事，最终只能安慰安吾一句，想办法转移话题，“太宰跟你们一起喝酒时提到过我吗？”

　　“我们三人在Mafia做着不同的工作，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安吾看向中也，顿了一顿。

　　“哦。”中也盯着杯中红色的液体，目光无法聚焦。他是太宰的搭档，太宰不提工作上的事，自然也不会提起他。

　　“但他提起过你。”所以方才看到中也他才没有回避。
　　“他喜欢你。”安吾觉得可以下这个结论。

　　“他说过什么？”中也眸色一亮。

　　“倒是没说太多好话。”安吾心想复述原话还是算了，“不过，看得出来，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中也冷哼一声：“他只会让我没有选择。说到底不过是捉弄我罢了。”

　　“中也干部，虽然不知道太宰的下落，但我有一个情报可以告诉你。”安吾喝光了那杯番茄汁，“不过，我想要你一个人情来换。”

　　“要我欠你人情？三年前龙头抗争的时候，将涩泽龙彦投放到横滨的人是谁？”中也放下手中的樱桃汁，纠结道，“罢了，你先说吧。”

　　“在太宰完全消失前的某一天，种田长官忽然问起我关于太宰的事情。”安吾压推了推眼镜，压低嗓音，尽量以只入一人耳的声音道，“种田长官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人。我猜，他一定是见到过太宰。自那不久太宰便人间蒸发了。”

　　中也闻言点了点头，将两人的饮料钱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港口Mafia干部的人情，价值高于这个情报。我或许可以帮你更多，你有其他要问的吗？”安吾喊住中也。

　　“不必了。”知道那家伙找了靠谱的人帮他就够了，中也背对着安吾摆手道别。
　　他查得越深，首领得知太宰下落的可能性越大。知道了织田作的事后，中也觉得太宰离开Mafia是对的，说不定很快就能洗白以新的身份重生。

　　5
　　中也没想到成为干部后的第一个外勤竟然跟自己有关。

　　在一个有着36名乘客的电车上，发生一件诡异的事情——电车是突然停在轨道上的，所有乘客仿佛被包裹在透明的琥珀中。

　　乘客中有一名港口黑手党的异能者，而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电车最前面的车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ZAKAHARA」。

　　中也歪着头，怎么看都是「ZAKAHARA」，可他姓氏「中原」的拼写是「NAKAHARA」。

　　是写给他的吗？嫁祸？还是挑衅？
　　　　6
　　中也确认了电车中所有人的身份——受害者中有港口Mafia的异能者，还是被首领安排负责接他回办公室的人。他那天按计划顺利回到港口Mafia大楼，所以首领并没有在意那名属下的下落。直到今天出现在电车里。
　　根据情报，这名异能者从来不坐电车，活动范围在码头一带，所以多半是被人移动到电车里的。
　　通过写着他姓氏罗马音字母旁的铭牌可以看出，这辆电车的核载人数是36人，算上Mafia的同伴刚好满员。所有乘客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如同蜡像一般，看久了令人脚底生寒。
　　万幸的是这36人并没有死亡，或者说从生命体征看不算死亡，只是没有意识，也无法从「琥珀」中剥离。
　　是异能吗？若那个能将异能无效化的家伙在这里就好了。
　　想通过忙碌的工作忘掉叛逃者的中也还是想起了那个家伙。

　　他想尽办法也无法将包裹着受害者的「琥珀」剥离哪怕一点，只能将整个人带回去研究「琥珀」的成分，等待结果。

　　中也依旧独来独往，想引出凶手。若此事件还不能确定凶手是冲他来的，那么三日后另一事件的发生足以判定是冲他而来了。

　　如同这辆电车上的乘客，一艘运有Mafia走|私货物的客轮靠岸时，船上包括乘客和船员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包裹在「琥珀」中。

　　中也看着核载人数157的铭牌旁，写着「CHUYE」。

　　中也气急反乐——想嫁祸或者挑衅他的话，起码把他名字的罗马音拼对吧。
　　不过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冲他来的。
　　分两次搞事情，还故意将「NAKAHARA CHUYA」拼成「ZAKAHARA CHUYE」，到底有何用意？
　　他离开横滨半年之久，什么人会在他刚回来就搞事？
　　还会不会有第三起事件？
　　7
　　好消息是一周过去，没有第三起事件发生，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从两起事件中找出线索——查了这么久只能确认「琥珀」的成分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琥珀，但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其弄破，里面的人倒是不用担心会很快饿死或者窒息，因为他们就像处在太空休眠舱中，代谢速度缓慢。

　　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回忆与自己结仇的人实在不容易，因为作为Mafia的实干派，他树敌太多。

　　中也骑着机车，不知怎的就骑到了去年与太宰一起看到结冰的东京湾的地方。既然来了，中也下车走到码头的栏杆边，点上一支烟。

　　春末午后的港口嘈杂忙乱，旅客穿着各异的服装走下客轮，水手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穿梭在码头，不时有提着满篮子鲜花和海货的孩童拦住游客叫卖。
　　但中也偏能在这样的环境中静下心来。
　　回忆起太宰说他三年来变化很大，中也呛了一下，掐灭烟头——自己哪里有变化？喝了那么多牛奶，还是没长高。变化大的是他才对吧，瞬息万变，说消失便真的杳无音讯。
　　销声匿迹前找异能特|务|科的长官帮忙，一定是想洗白身份。一个满手污秽的Mafia干部，想要洗白至少要两三年吧，他真能忍住不来见自己吗？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中也看到是芥川的号码，立刻接起。
　　神色凝重地挂断电话，中也骑上机车，要加快进度了——琥珀中的所有人呼吸开始紊乱，看来他们的生死操纵在凶手掌心。

　　碰下运气吧，去找那个能让异能无效化的人，先保住那么多人的命要紧。
　　中也来到十五岁那年两人打街机游戏的那个地方，同样的位置。
　　游戏机是开着的，他选了当年的号，几乎同一时间，对面的角色号也上线了，是当年搭档选的同一角色。中也几乎是跳起来的，以他现在的身高还是要用异能腾空去看对面——空空如也。

　　中也揉了揉眼睛，回到原地，再看自己的游戏机，显示对面已下线。

　　不是各种事件让他神经衰弱产生幻觉，对面方才有一秒钟的上线记录，太宰或许就在他身边。

　　不准备现身么？中也环顾四周，哪里有叛逃者的身影。
　　他差点忘了，太宰是叛逃者，重逢的话他要将其交给首领处置。不，他要先将太宰关在拷问班的地下室，狠狠地揍他一顿。这家伙肯定也知道这段时间不藏好的下场，为什么要故意暗示他在他身边？
　　莫非是得知他遇到的困境？呵，求他的话或许会给他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中也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回家——若太宰这段时间真的出现，也只可能出现在那里。

　　事实证明他的自信是对的，中也打开房门的瞬间便感觉到屋内有人闯入的痕迹，还是如入无人之境的那种。他的冰箱被打开过，少了一罐冰啤酒，此刻啤酒罐正躺在垃圾桶里，跟他扔掉却不舍地扔出去的太宰的私人物品一起。
　　嗬，这是在跟他抗议吗？
　　他的房子不是那么好进的，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身上。在太宰提出跟他同居时，他说再配一把，结果太宰说不用，看来是真的不需要。

　　太宰进过他的卧室，连卧室门都不给他关上，中也看到太宰将他收拾起来的另一只枕头放在床头，重新摆成双人床的样子，看来是在抗议他收起他的枕头。
　　不过，他还会回来吗？

　　中也检查了所有房间，除了垃圾桶里的啤酒罐、床上的枕头，只有一处不同——
　　客厅桌上多了个地球仪。

　　喝啤酒、将枕头拿出来肯定是临时起意，太宰治发什么神经，来他家就为了给他一个地球仪？

　　中也躺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赌气拿到客厅准备扔掉的被太宰翻出来的枕头，回忆两起事件现场的诡异之处。
　　核载人数铭牌旁被拼错的名字罗马音字母代表了什么？
　　他此刻的烦心事只有这个，不知道太宰能不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眼角余光瞥到桌上的地球仪，中也突然明白了太宰的用意——
　　又来！三年前龙头抗争假装被绑架前留下放大镜的线索，这次换地球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