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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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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人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他在小村庄里待在被修改地罕见用心的神社中几乎站到天明才离开,刚回到村民们为他安排的空屋里没多久就听到到外面有点骚乱,于是便又出来瞧瞧情况。
此时天才微微亮,公鸡刚刚鸣叫过没多久。
待他出来的时候,神社的门口已经被数十个村民团团围住。中年男人只瞥了一眼便大致计算出人数——大约所有人全都在这里了,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有些疑惑,毕竟自己才刚从那里出来不久,而在自己离开之前,那里应该还都和平时别无二致。
“神社怎么了?”
男人询问最外围的一个村民,这位村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到神社内部,但对着黑漆漆的一片根本是徒劳。
“你问这个干什么?和你没关系,别瞎凑热闹。”
村民伸手将他往后推开,自己又不嫌啥都看不清还费力,仍旧瞪大眼睛企图捕捉到里边的动静。
配合地后退几步,中年男人毫不意外自己被推搡。
昨天在借宿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里的村民很排外……倒也很合理。大多独立生活在偏僻地方的村庄都有这个毛病,顶多是程度的深浅罢了。但他们排外地同时也很善良,甚至为他这样一个不知来路的流浪者专门收拾出一间空屋居住。
男人感受到了村民们存于心底的善良,于是稍稍多待了一天。
在山村中的日子总是让男人颇觉怀念,因为他小时候也生活在陋习不少的山中村落里。那时大家都这么做所以不觉得,可一旦在外面生活过……就会慢慢明白那些行为、那些观念的极端与愚昧。
鬓角已有白丝的男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退却或者拂袖而去,他已是为人师者,性格比少年时更加沉静。不过男人还是很想知道神社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便一直站在不远处观望。
几个人进去,又有几个人出来。
最后踏出神社的是村中把持大部分话语权的老者和妇人,老者的样子很不好,仿佛是受到极大的打击一般颓废。男人正想从搀扶着老者的妇人的表情上看出些细节,就发现她和自己四目相对。
那眼神……那眼神是怨恨、愤怒、憎恶。
“是他!是他让蜡烛熄灭!是他破坏了神像!”
妇人伸手一指,藏在众人身后的中年男人便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一双双带着相同情绪的眸子狠狠地盯着村中唯一的外来人。
“我们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白眼狼啊!”
各式各样不同的骂词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男人身上,好像他犯了无法饶恕的罪过……实际上对于信奉蜘蛛神的村民来说,也确实是这样。
村民们拿起手中的农具示威性地朝他挥去,但并没有任何一个真的落在他身上。男人甚至都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几句,就被人群攒着退至了村庄外头。
用木头打造的大门紧紧关闭,它从内部上了锁,让人或者其他动物无法轻易进到村庄里面。
……这真是突如其来的灾难。
***
最近几年不断的旅途中,中年男人在不经意间染上了师弟的习惯。
他曾经沉浸在自己过往的罪孽中无法自拔,直至现在也仍旧在为了偿还自己、以及亲人们所犯下的业果而到处走访偏僻的村落。当重心不再只有击杀鬼这一件事的时候,已经成年许久的男人终于能够慢下步子用心感受千姿百态的人心。
不得不承认,许多人、许多普通人是带有‘恶’的。
比起小善,小恶更加普遍地存在于平凡的人们之间。这种‘恶’有时候是出于自利,而有时候却并非有意为之。
面对这样的普通人,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用本应为他们扫除生命威胁的能力反过来威胁他们的性命。
或许那些小恶的对象有可能是他本人,可一旦想到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其实并非出于自己意愿想要落到这地步,男人就无法动作。
尽管许多城镇逐渐繁华起来,大港口每日都有许多载着新的货物与新的知识的船只停靠,也有许多承载着希望的船只驶出。
……可他们终究只是城镇的繁华。
在那些路途坎坷的乡下,在那些世世代代都不曾离开家园的封闭村落,因原始、无知、守旧而顺着血液流传了一代又一代的错误认知依然被他们奉为不可置疑的玉律。就像这座山村的蜘蛛神信仰一般,如此根深蒂固地与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如果能够选择,每个人都想要自己出生在繁华的地区、降临在幸福的家庭。衣食无忧,合家美满,一来到世间便拥有了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抓不住的宝物。
但世上没有如果,没有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
中年男人比许多困在山里的山民都幸运,他有一双敢于迈出脚步,敢于承受一无所有的父母。
于是他们带着年龄不大的儿子一起走出了群山峻岭,走到了梦中期盼的大地方。
少年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繁荣美丽,也见识到了从未想过的人心丑恶……和悬在所有人头顶之上的屠刀。
以人类为食的鬼。
***
被赶到大路上的中年男人思索着村民们突然变脸的原因。
从最后的那句话语听来,似乎在他离开小神社之后没多久……那里面就发生了点事情。譬如妇人所说的蜡烛熄灭以及神像开裂。
他很确定自己在临走前严实地关上了门,也很确定在自己离开的时候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当然,他更加确定村民们应该不具备发现他曾经擅自进入神社的实力。
因为是从山村走出来的缘故,中年男人在卸下重担开始旅行后不久就对各个偏远地区的特殊习俗产生了兴趣。
有宗教信仰的不少,态度温和与偏激的在其中各有不小的占比。
很显然,这里的蜘蛛神信仰十分激进。激进到连神社鸟居都不允许外人靠近,更不喜欢外人问起蜘蛛神的相关内容。他在村民口中没能得到太多信息才在辗转难眠的夜晚起身,悄悄地进入了拒绝外人进入的神社。
这座神社……与其说是神社,不如称它为‘具有特殊功能的居所’。
建筑的结构和周围的民居没有任何区别,与中年男人看到过的许多庄严肃穆又充满别致美感的神社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这么说或许有些伤人,但他真心觉得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恐怕没有哪一个会愿意给神社如此粗糙的村庄赐福。
不过中年男人不会因此而认为他们对蜘蛛神的信仰很敷衍。
木头削出来的鸟居、由居所改造而成的神社,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也坚持要建立一座神社的村民无疑是蜘蛛神的虔诚信徒。
所以尽管觉得有些抱歉,中年男人还是选择了前去看看村民们的‘手艺’。
内在与外表同样满是独自思索的痕迹,所有的布置都和他记忆中的普遍规矩不太相同,不难看出这些都是当地人自行摸索出来的摆法。
他抬起头,依靠微弱的火光注视那被架在高处的一尊‘神像’……无论从哪里看,都是极其普通的木雕。
服饰简单,动作简单,面容也十分模糊——唯二的特别之处可能只在于这尊蜘蛛神覆在脸上的面具和祂本身显露出的年龄段。
面具上浅浅地雕刻着隐约能看出是蜘蛛的纹理,但不知是雕刻者的审美异于常人抑或是其他问题,这组花纹在身量较小的木雕上出现非但没为其增加多少神性,反而有一种微妙的诡秘之感。
再者,神像明显能看出是小女孩的身形这一点也颇为奇怪。
女性神很常见,幼年神也并不罕见,可将二者结合的神明信仰着实稀有。
“难道是土蜘蛛宗教的一个分支?”
与蜘蛛有关的信仰也同样不常有,广为人知能与蜘蛛稍稍扯上关系的就是传说是怨灵集合体的土蜘蛛。若是土蜘蛛的话,这么多的古怪之处倒也说得过去。
中年男人思索了一会儿,总觉得还是不太对。
于是又目不转睛地看着所谓的神像,试图从中抓取一些关于‘蜘蛛神’更多的信息。简陋的女孩木雕被长时间地注视之后并不会如同神话传说中的发展一样产生异动,但男人却仿佛从中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基本可以肯定这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在许多个夜晚,他都会想起小时候瞥过一眼的奇异存在,也会想起那时候不知所踪的小女孩……和他在旅程中遇到的为数不多的白化之子。
「如果那个孩子能平安长大,或许就会长成这般模样吧……」
中年男人想象着描绘着亏欠之人的样貌,却发现除了极具特色的瞳色肤色外根本想不起是什么样子。
这也难怪,那到底只是少年之时见过几面。几十年的浮浮沉沉过去了,再难以磨灭的面容也会随着记忆的消退而变得模糊,正如同这尊木雕一样只余下大致的轮廓。
男人原本只打算稍稍看上一眼就走,但平平无奇的神像却宛如身具魔力,吸引他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久久无法脱离。
这一站,就是一夜过去了。
***
排外的地方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总习惯怪罪在外来人身上,有时候这种怨怪简直毫无理由。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羔羊,而外来人最适合顶上去。既不会伤到自己人的感情,又能让所有人都齐心合力。
虽然不算经常遇到,但也的确不是中年男人第一次遇到这类情况。这座村子的村民本质上还是很善良的,起码没有动手打人。
可即便如此,中年男人也回不去小山村了,那里不欢迎他。
平常在这时候,他应该摇摇头前往不知道在何方的下一个村庄……然而这次中年男人却没有这么做。
他心里记挂着蜘蛛神的神像,冥冥之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使这名中年男人做出了与平时不一样的选择——他独自待了一会儿后,又返回山村之中。
遮挡的木门和围栏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轻易跨过的小门槛,出于礼貌男人不大会这么做。但想想也知道,村民们不可能会为他这个‘渎神者’开门。
轻巧地跃过围墙,他看见的场景与离开前几乎一模一样。
此时大多应该在田里劳作的村民们纷纷来到神社前,每个人嘴里都低声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像蜜蜂的嗡嗡声一般传进中年男人的耳朵。
男人直觉自己不能打扰这么重要的仪式,便在远处安静地等到天黑才上前。
领头的老人和妇人看到中年男人再次出现在村子里显得极为震惊,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们不欢迎亵渎神明大人的冒犯者,请你立即、离开这里!”
妇人指使几名身强力壮的村民准备重复早晨时的动作,然而普通人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力量也不可比拟。
看着并不特别壮实的中年男人以他这年龄段不该有的极快速度闪过了村民的擒拿,并真诚地对主事人说:“我没有破坏神像,也没有吹灭蜡烛。”
但辨别谎言的能力并非每个人都具备,而怒火中烧的村民们也基本听不进他苍白的否认。
“不是你破坏的难道还能是我们破坏的吗?”妇人对男人的辩解非常不满,她起初还算可以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恶劣,“那上面的砍伤只有你的刀才能做得到,莫非你要污蔑我们偷你的武器来对信仰的神明大人不敬吗!”
“……”
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比起解释,他更在意的是……所谓的破坏,竟然是被武器砍伤?不可思议。
凭借柱级别的实力,他几乎能够完全确定在空缺的那段时间内不可能有人进入神社。因为要在短短的破晓之际,趁着他回房的空隙实施罪行,就必须事先潜伏在周围。
过早会被他察觉,过晚会引起村民的注意。
如果不是早就蹲守在附近,怎么可能抓得住这么微妙的时机。然而问题也就在这里……中年男人怎么会发现不了可疑人物的潜伏?
男人想得再多,也无法完全违背村民们的意愿硬是留在这里。
尽管要是他使出实力,那些村民根本奈何不了男人,但他和师弟一样不愿意把自己的武力用来对付无辜的普通人。
中年男人最终还是被赶出了村庄。
作为外来者,他确实没有立场去管他们村子内部的事情。就算没有被当做替罪羔羊,在村中发生大变的情况下,估计村民也会把男人请出去。
「……走吧。」
斩鬼以外的事情都不是中年男人的长项,他甩甩头摆脱木雕带给他的微妙感觉,在夜色未浓时找了一处地方歇脚。
他在晚上总是睡不太好,几乎都是浅眠的状态。
到这里之前,男人听说过附近的山头有食人的野兽出没。虽然最近十几年仿佛销声匿迹,但偶尔还是会有人死在野兽口中,也就造成了十几年间从未断绝过的传言。
男人对此抱有警惕,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刀鞘上,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能立马出鞘。
——他仿佛没有死角的防备,让白乃呼面临了极大的难题。
***
可恨,实在可恨。
白乃呼的计划很好,她打算通过伪造现场来让村民把那个剑士赶走。
为了能准确地栽赃给男人,她特意用日轮刀造成伤口叫他百口莫辩。
实际发生的情况一如她的预料,男人果然被愤怒的村民赶走。
等他走远,那累和大家就安全了。
……可谁能想到他居然又重返山村。
而且还不仅回到了村庄,在第二次被赶走之后,他竟然不去人类城镇,反而朝着深山老林——也就是那田山的方向行走。更加令她咬紧牙根的是,这人选择的方向与天罗地网的出入口很近。
幸好男人暂时在山脚处停下歇息,不然真被他闯进来,白乃呼无法保证其他家人的安危。
该怎么办?
阴差阳错失去先机的白乃呼已经没有利用人类去压制剑士的方法,就算她能再设计一回‘神迹’……时间也来不及。
况且被逼到绝境之时,她不确定剑士是否还能保持鬼杀队向来‘高洁’的品质,不对人类出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试试看吧!」
反正早晚也要被他摸到家中,此刻选择攻击说不定才是最好的防守。
小女孩下定决心后凝神静气,在阴影中、在男人的背后等待着最完美、最致命的一击。她是喜欢有人陪伴的孩子,也是对猎物最有耐心的狩猎者。
——就是现在!
白乃呼从男人的背后出击,数条丝线如平静海面之下飞驰的游鱼般安静而迅速。三条意在收割头颅,四条分别切断手脚。同时攻击五点,即使男人以强大的反应能力可以抵御住其中数个,也很难全部躲开。
只要有一处命中,局势就将发生巨大的倾斜。
平静无波的黑色双目在丝线即将触及之时睁开,手中的日轮刀以河水逆流之势出鞘。
小女孩在失去阻挡物后暴露在月光之下,白得如同瓷器的皮肤刻进黑色的双眼中,与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一同使得男人——中年男人握刀的手停顿了一霎那。
就是那一霎那,让本来被全部阻挡住的蛛丝有了一条漏网之鱼。它划过男人的左腿,尽管后者马上移动位置,却还是被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鲜红的血液流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物,但男人的站姿依然挺拔稳健,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你、”
男人惊愕地想和突然出现在这山间的鬼魅说话,但后者并不理睬他的意愿,乘胜追击再度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蛛丝。
那是在夜空绽放的白色烟火,又宛如从天边落下的流星雨,一条条细线带着势如破竹的冲劲向着伫立的男人席卷而去。
「去死吧。」
白乃呼冷静又残酷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