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无君》风小歇

19、第十九章 瑶晖池

　　曾几何时瑶晖池也是处繁华热闹之所，上至云上境的神使下至尘世的修行者或开了窍的灵物都会来此修养精进，偶有魔境或幽冥的居民意外至此也不会被驱赶或厌离。众生在此祥乐一片，或把酒言欢或饮茶对弈或侃侃而谈，快哉不已。

　　只是如今，瑶晖池已全无当年模样，乱石杂堆荒草遍地生灵绝迹，远处遥闻的鸟鸣也只能将此地衬托的更加萧条而已。

　　为将龙子与凝丝救醒，辰华带着两人不远千里奔波至此。

　　凝丝本不属于体质强健之人，在经历创伤后虽得辰华精心照料却一直未能苏醒，这让辰华十分心焦。

　　辰华小心翼翼地将凝丝多半个身子浸入池中，然后他自己也浸了进去，为了不让失去意识的凝丝滑入水中，他紧搂凝丝入怀，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上，并用温热的手掌轻拍他的肩臂处，仿佛哄睡一个孩童。

　　辰华身旁大概两尺的距离，龙奉孝也被浸泡在池中，不同于凝丝的待遇，龙子是被辰华用软绳拢住胸口穿过腋下固定在池边的岩石上以防止他滑入水中的。

　　其实按照龙奉孝的原身就算全浸入水中他也不会有恙，不过辰华不想冒这个险，毕竟他现在身负重伤，身份也算敏感，还是小心看顾为妙。

　　多日来辰华带着昏迷不醒的凝丝、龙子和秋藏的头颅用最古老的遁形术一路奔波周转来到瑶晖池，沿途他小心谨慎地躲避着日夜游神和各处土地的注意，十分疲惫。好在已经废弃多年的瑶晖池及周围几乎寻不到半缕仙气，这让辰华终于可以稍微松上一口气。

　　虽然瑶晖池已废弃且灵气不如从前，但是功效犹在，辰华看到凝丝在浸泡了一段时间后脸上渐渐有了些好看的颜色，内心欣喜不已，自己身上的疲惫仿佛也减去了许多。他转头看看龙子，发现他鳞甲之下的大片紫黑淤血也好像散去一些，遂也稍稍放心了些。

　　心中担忧之事眼看正在好转，辰华便想松一松绷紧在脑海中那根弦，阖眼暂歇一下缓缓精神。

　　也不知多了多久，辰华被一声很轻地仿佛正忍受着疼痛的声音唤醒了。

　　他先以为是凝丝，确定他还在昏睡着没有醒过的迹象才转头去看龙子，这时的龙子仿佛正在经历剧烈的头痛般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天灵盖。

　　“你的头也被平诚伤了是么？”辰华关切地问道。

　　听到问询的龙子捂着头寻声缓缓地看过去，发现眼前的人他并不认识。而辰华在对上龙子的双目后也有些惊住了：那双眼睛不是龙子的。

　　辰华虽没正式和龙奉孝打过照面但也知道龙族的虹膜都是金色的，而眼前这双眼睛的虹膜却如玻璃翡翠般剔透无比并隐隐透着霞光，他没听说过龙族诞生过异色眼瞳的龙种，所以直觉告诉他如果龙子不是被平诚伤了眼那么就是他身体内的另一个人“醒了”。

　　被辰华对视了片刻后，“龙子”瞟到了辰华怀里沉睡的凝丝，他脸上马上显露出一丝不愉快的神情。

　　不理辰华的问询，他收回目光开始审视和摸索自己的身体，每摸到一处伤痛，就会因为疼痛而抽气或皱眉。摸索完后他仿佛一个刚刚获得□□的人偶一般开始做一些较大的动作，像是在尝试支配这具身体。

　　果然是他醒了么，辰华心想。

　　带着试探的目的，辰华轻唤道：“无常大人？是您么？”

　　被叫对称呼的人再次看向辰华，沉默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辰华第一次接触无常，从前他都是从凝丝的口中听到他的事情，在凝丝的描述中无常是一个寡言隐忍甚少理会周围的人。两次眼神交流让辰华确定他确如凝丝形容的一般。

　　“无常大人，在下辰华，是风使的朋友。因为您遭遇了不测，所以风使和我以及您现在身体的主人正在努力尝试挽回事态，以求让您能回到最初的模样。”辰华对无常解释道，他不确定无常是否还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此时的无常正边捂着头边被浅浅的水纹波动惹的发呆，因为是阴天水里映不出天上的任何东西，只剩一片混沌。其实此刻不论是天上的云还是水池的颜色亦或是无常的心都是沉闷的。他听到了辰华的话，但是却一点都不想回应。

　　“这里是瑶晖池，”辰华找个别的话题与他说，期待可以引起他的反应，“从前这里景色甚美，因后来灵气越来越少，修道之人也不再来所以渐渐地就荒弃了。”

　　“有多美？”

　　短暂安静后无常淡淡的问道，仿佛是自言自语，感觉辰华回不回答都无干紧要。

　　辰华稍作思考后说：“纵然比不过天上瑶池却也不会逊色几分。我上次来这里约摸是538年前，那时这里有鲜花百种，一年四季常开不谢，也有乔木万株，各具风采。众生在此一同修习纵情谈笑不亦快哉。”

　　“才过了五百余年就荒凉如此，实在可悲。”

　　话音一落，无常开始用手掌轻轻拍击水面，每拍一次瑶晖池上空就笼罩起一层水雾，在累计五层水雾后，无常又用指尖点水，蘸取一滴，然后对着头顶的万米高空轻轻一弹，那厚不见光的云层瞬间就被水滴击穿，一缕阳光仿佛一道光箭直直打到了瑶晖池上，紧接着云层的破洞不情愿地被强势的阳光越撑越大，没过一会所有属于瑶晖池的界域都被照耀的无比明媚。那五层水雾被阳光打散到属于瑶晖池的所有角落，随着一记清脆的响指，辰华见到了此地538年前的盛景。

　　“确实有些意思。”无常说，算是认同辰华对这里的赞美。

　　虽明白这是身临其境的虚幻，但耳边传来的笑声闹声乐声、鼻尖飘来花香酒香茶香，眼前所览的或人或兽或景都让人觉得真实无比，他怀里的凝丝也仿佛感受到幻境的存在动了动身子。

　　这一刻，辰华呆住了。这就是无常的力量吗？无需任何法器加持便可以操纵万物为其随心所用，并能无视法则将特定的时空用蜃景的方式拉到当下？虽然辰华与凝丝皆懂得时空穿行之术，可是对于时空而言他们是客时空是主，他们只能用自己去融贴时空，万不敢痴心妄想的去操作和主宰时空，因为世间有些法则虽没有明说却真实存在，一旦违背或妄图干预后果不堪设想。

　　无常的灵核被分散了几个无从得知，只龙奉孝身上的一部分灵核就能让无常有如此力量，那全部集齐后呢？怪不得烁珩如此忌讳无常，他真的太强大了，如果无常不是一直如此隐忍烁珩对他的监视和排斥，那么他只要动了什么念头很可能将这已延续千万年的世界重新归于混沌吧。

　　当辰华震惊于无常的力量时，一声清亮的嗓音打断了辰华的思绪。

　　“哇！这比之前我来的时候还要热闹不少啊！”声音的主人其实离辰华他们还有些距离，人未到声已至。

　　辰华寻声回头，正好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个人真的太有名了，光看身影辰华就知道是谁了。

　　“乐神，好久不见。我现在不太方便给您行礼，请您见谅。”辰华面带笑容礼貌问好及致歉。

　　乐神，一个没修炼过一天就及第封神的普通山猴。不过此时的乐神外形是一位高挑的短发少女。

　　论起乐神的封神之路，不论是谁听了都要嫉妒到眼红。曾经她只是一只在地势陡峭风景秀丽的群山间玩耍的野猴子，有一天她巧遇了一位上古之神，几番相处下来上古之神竟深深喜欢上此猴的聪慧乐观。临走前上古之神用指尖在其眉心一点，它就由一只猴子化身成人并迸出神光，入列神籍。论排位她只在穹玄之主后面，且不受任何拘束。

　　“什么礼不礼的！我可不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乐神屁颠颠的跑到辰华旁边，甩掉鞋子就将脚泡进了池水中，没有半点架子。“这水还像以前那么舒服！这景是怎么回事？我记得这里不是早就没人来了嘛！”

　　“这景色……”辰华撇了一眼沉默的无常，说道：“是这位大人所赐。”

　　此时无常没看辰华也不在意乐神，仿佛置身事外的继续沉浸在虚幻的景色之中，时不时还会被幻景中的趣事逗得一乐。

　　“诶呀，他可真厉害！只是可惜这景是虚的，不然我真想在这里多留几天再走呢！”乐神用手在布满水汽的空中划拉了几下，口气中略带遗憾地说道。

　　“您要去哪呢？据我所知您好像已经把六界都逛了一个遍了。”辰华微笑道。

　　“可不是么！好玩的不好玩的我都看过了，这六界没意思！我呀前几天在一个尘世的乡野学舍听到一位老师给他的学生讲故事，那老师说他曾在无意中去过一个极有趣的地方，我打算去看看！可是那地方我都没听过，也不知道远不远，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所以我想走之前把我喜欢的地方再看一遍！”乐神双眼灼灼放光，她对这次未知的旅行充满期待。

　　“从前我就十分欣赏您的这份洒脱，如果以后我卸掉云上境神使的身份，我定要像您学上一学，好好体会您这种快乐。”辰华诚挚的赞美道。

　　“你们呀就是心里端的东西太多了，累！你看我，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看不惯我的人说我没脑子，我还觉得是他们太庸人自扰呢！心里就那么大点儿地，事儿啊人啊塞进去一堆，不觉得烦嘛！”乐神撇撇嘴。

　　“乐神说的是。”辰华笑道，“您这次远行之地叫什么？我看看我知道不知道。”

　　“极乐之地！”

　　久时沉默的无常被这几个字拽出了幻景，他用他的玻璃翡翠眼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乐神，然后若有所思的继续回到刚才的状态中去了。

　　“你这位朋友真是特别。”乐神被无常搞的一头雾水，“得了，不耽误你们调养了，我该走了，你们继续吧！”

　　礼貌道别后乐神的身影顺着来时的方向渐行渐远。

　　“估计她很快就能到达那里，那里也会很喜欢她的到来。”无常说。

　　“她确实有这种魅力，神祇们爱她，羡慕她，羡慕她的快乐而不是神位。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穹玄的烁珩，每次她去穹玄蹦跶烁珩都会生气的看着她，但又拿她无可奈何。”回忆起乐神在穹玄中把烁珩气的直咬牙辰华也乐了。

　　约摸安静了一会儿，无常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辰华伸出了手，像是在要什么东西。

　　辰华看着无常伸过来的手先是一脸茫然，紧接着就明白了他要的是什么——灵核。

　　“这个我现在还不能给您，您现在的身体是属于龙子的，如果您此刻收回灵核那龙子势必抵抗不过您的力量而被吞并或泯灭，那时不光龙子连凝丝也会殒命。”辰华说着搂紧了怀里的人儿。

　　“你有你想守护的人，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人。”无常叹了口气说道，“也怪我那时顾忌太多着了别人的道。我不明白那个大修行者为何好好地修为大道不走，非要横夺我的灵核。”

　　世人争争抢抢尔虞我诈，为利为名巧取豪夺，千百年来未曾有一点改变。无常久留尘世早看腻这些，好不容易遇一知己好友却还被云上境强带了回去没了音信，独留自己继续徘徊六界。美好的事情就是这样，未曾有时什么都不会惦念，一旦有了却又失去，心里就会留下一道伤，久久的不会愈合，就算它哪天不疼了也会变成一道永久都不会消失的疤，刻在心里。

　　“原来您是被人算计了，敢对您动心思那个人的胆子也是很大了。”辰华说。

　　“人心不足蛇吞象嘛。”无常苦笑道，“你说你是风使的朋友？那你也是云上境的人了？你听过枳枯么？”

　　“不曾听过。”辰华摇头，“云上境有神使万余，我认识的着实不多。”

　　“这样啊……”无常失望道，“那你们快些将我的灵核聚齐吧，到时我在想办法去寻他，希望他能等到我。”

　　“好的，无常大人。”辰华颔首。

　　当他抬起头时无常已经不在了，换成龙子瞪着金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辰华。

　　龙子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回过神就看到昏睡的凝丝在辰华怀里。

　　“你是谁？凝丝怎么了？我怎么被捆着呢？”龙子紧张地问道。

　　没有征兆的灵魂置换让辰华一愣，随后他微笑着将他救人及来到这里的缘由与龙奉孝娓娓道来，并隐瞒了无常现身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