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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柔 做坏事你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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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峥没好意思跟他哥说,他是被他哥给“体贴”出来的。
便只好一低头,捏着鼻子哼哼唧唧地认了。
兰楹笑,顺手又揉了揉弟弟的手心,把没批完的奏折拨到一边,起身道:
“既然小七都来寻我了,那我们便回去吧。”
兰峥瞅了一眼被一同丢在一旁的玉佩,欲言又止。
兰楹已经一手揽着他的肩,慢悠悠地往外面走:
“小七不用担心。”
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告诉他后续计划了。
就像两年前那次一样,兰楹也是什么都没跟他说。那几日恰巧下了雨,他哪儿也没去,兰楹闲暇时,还陪他下了一下午的棋。
对他来说是风平浪静的平常日子,外面却在天翻地覆。
他一觉醒来,便发现,一些常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人永远的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某些难听的风言风语。
只要他好生待在这东宫里、待在他哥的羽翼下,就无人能伤到他。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皇子,若不是因为是太子一脉的人,这些个蠢蠢欲动的野心家甚至都不会留意到他。
既是因着兰楹的缘故才引来的这些风波,那由兰楹自己来摆平,似乎也很合理。
只是……
为何他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呢?
汪公公提着宫灯在前边引路,两人携手走过寂静无声的花树下,兰楹忽的问:
“小七在想什么?”
兰峥回过神,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抱住了他的手臂,将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
兰楹一顿,好笑地停下了,摸摸他的脑袋瓜:
“怎么好端端地撒起娇来了?”
“没。”兰峥说,却又抱着他不撒手。
兰楹都要惊讶了,奇道:
“怎么忽然这么黏人?”
下午那番谈话,他能瞧得出,他这弟弟并不是发自内心地想同他亲近,只是因为知道说的话会让他生气,故而才提前耍了一些小花招而已。
可眼下这一出,兰楹是真看不明白了。
他这个弟弟,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无缘无故地同他亲密过了。
这小家伙,越长大就越吝啬,轻易不会主动黏他,除非是有求于他的时候。
同小时候那粘糕成精、一日见不着他就要掉金豆豆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他时常能感受到兰峥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可若要说是真有多抵触抗拒他这个哥哥,那似乎又不是。
只这一点若有似无的隔阂,让他焦躁异常。
林岳说这是正常的。
没见哪个男孩儿长大后,还会动不动就抱着父兄撒娇的。
可兰楹便是万万接受不了这种变化。
而这变化是从何时开始……
兰楹眼睛暗了暗,手指轻抚着弟弟的发丝,揣摩着:
仿佛,便是从他把那四个教习宫女撵走后。
少年人心气浮躁,容易为色所迷也是正常的,会因此而与他这个做哥哥的生出些许隔阂,也是意料之中。
但兰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不能允许,他亲自养大的小家伙,也早早地被那些腌臜事蛊惑,最后堕落成和那个人一样肮脏的东西。
至少,如今兰峥还完完整整地待在他身边。
情谊上的些微裂痕,总是可以慢慢修复的。
他这般想着,却是一个字也未吐出,只静静任兰峥抱着他,好一会儿,才听得兰峥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那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含含糊糊的,像小猪哼哼。
兰楹仔细辨别,方听清他是在说:
“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兰楹霎时失笑,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
“好,我不讨厌你。”
兰峥紧接着又说:“你以后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兰楹恍然有种他这弟弟从十七岁变成了七岁的错觉。
因为只有那时的兰峥才会一直给他灌这些甜言蜜语,而不是一张嘴就是“我长大了”这样刺耳的话。
他一边受用,一边又纳闷道:
“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人让你不高兴了?要跟我说说么?”
兰峥心想,哥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昏君哄妖妃的语气说话,听起来会让人感觉我们大梁要完蛋了。
他不说话,兰楹也不忍心逼他,只耐心哄道:
“我什么时候讨厌过你?”
兰峥又蹭蹭他的肩,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知道你只是现在不讨厌我。”
兰楹还不至于迟钝到连这么明显的异常都察觉不到,思量片刻,慢条斯理道:
“以后我当然也不会讨厌你。不过,你这么说,是打算做什么会让我讨厌的坏事吗?”
兰峥这才抬起头,一双瑰丽的绿眸在夜色中莹莹泛着微光,像只潜藏在黑夜里的幼狼,机警,却又惹人爱怜。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地说:“做坏事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哥哥不会不喜欢你。”兰楹说,指尖抚摸他的眼角,微微笑着,“但哥哥会生气。”
他是笑着的,声音也十分温柔,却不知为何,听得兰峥后心隐隐发凉。
兰峥微微颤栗,又忽而假装凶巴巴地说:
“反正你不准讨厌我!”
兰楹一笑,应允他:“好。”
*
第二日,太子仍早早地去上朝。
兰峥搂着锦被缩在床榻上睡得人事不省的时候,皇宫的另一边,却有人天塌了。
二皇子兰博下朝后照例要去宁贵妃宫里问安,出了宣政殿,却发现自己那一贯下朝就不见人影的太子大哥,正负手卓立在殿外,脸上笑意温文,像是在等人。
他挺纳闷,稀奇地与亲近的大臣说:“也不知是谁架子这么大,竟让太子等他。”
过了会儿,他发现太子等的人是自己。
兰博:“……”
兰博顿时就不淡定了,脑子里瞬间冒出千万个念头,走到太子跟前拱手一礼:
“见过太子。”
他最近没做过什么得罪太子的事吧?太子找他做什么?
太子倒是和颜悦色,一手把玩着一枚玉佩,问他:
“二弟可识得此物?”
兰博一愣:“这不是太子那日给我的?”
他和这位太子大哥一贯是没什么交集的。
儿时的太子倒是称得上温柔可亲,对他们这些弟弟也一视同仁。但不知从何时起,太子除了他养在东宫的那个七皇子,对别的弟弟,就都疏远了。
那眼睛里的温和笑意,也愈发像是山巅的云雾,朦胧又遥远,叫人看不真切。
说起来,兰博会得到太子的这枚玉佩,也是借了七皇子的东风。
前两个月,有底下人献上了一块质地顶顶好的翡翠籽料。
翡翠这东西,大梁本土并没有矿区可以生产,需从南边的小国蒲甘引入,像这样通透无瑕色泽浓郁的顶尖籽料,便是贵为皇子,也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太子就出乎意料地找了上来,问他可否割爱。
太子轻描淡写地说,这翡翠的颜色,很衬七皇子那双漂亮的眼睛。
哼,旁人怕这个笑里藏刀的太子,他兰博可不怕,当下就和太子谈判起来,最后太子以一个承诺将那籽料取走了。
玉石诚然无价,但太子的承诺却更难求。
兰博认为,自己是狠狠赚了一笔的。
只需等到某个关键时刻,他就能让太子履行承诺,必然能从太子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到那时,或许储君之位也将易主,也未可知。
兰博每每想到这里,内心就一片火热,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而这玉佩,就是凭证。
两月过去,那籽料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七皇子腰间的透雕金蝉玉叶佩。
这承诺的凭证,怎么也回到了太子手里?!
没了凭证,谁信太子还欠着他一个承诺?
兰博一时惊疑不定,心想,早听闻东宫的影卫神出鬼没,莫不是……
堂堂太子,怎么也不能白嫖他这个弟弟的东西吧?
他震惊地看向太子,太子好深的心机!
兰楹观他那神色,却是明白了,道:“看来二弟也不知情了。”
他将玉佩还给兰博,淡淡道:
“既是允了二弟的物件,还望二弟收好。二弟回去不妨想想,谁能取走你府上的东西。”
兰博攥着失而复得的凭证,茫然脱口道:“不是太子拿的?”
“……”太子看他的眼神就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怜悯,叹气道,“二弟啊。”
兰博警惕极了:“太子还有何吩咐?”
太子微微笑着,慢悠悠地说:“其实孤呢,也想把这太子之位让给你的,奈何父皇他就是不允,孤也是无可奈何呢。”
霎时间,兰博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一直到别了太子,走出好远,他才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对身边亲随长风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想当太子?”
长风张了张嘴:“……”
您和贵妃娘娘的动作都这么大了,问这话,和一个彪形大汉穿着姑娘家的衣服,却问别人“你是怎么看出我男扮女装的”有什么分别?
您不是要和太子争储君之位,总不能是要直接同皇上争皇位吧?
长风有点淡淡的忧愁,甚至想大逆不道地劝谏一句,要不咱们别争这储位了吧,争也争不明白。
但是想想野心勃勃的贵妃娘娘,他又默默把嘴闭上了。
唉,贵人的事,他操心那么多干什么。
二皇子又不会给他涨月俸。
*
兰博满腹疑虑地到了宁贵妃所居的昭纯宫,却见他母妃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这可是稀罕事。
他父皇是个滥情的人,饶是宁贵妃风情万种,久了也难免失宠。
早些年兰博每回来请安,都要听他母妃抱怨半天,父皇又被哪个狐狸精勾去了,在她这儿只聊诗词歌赋,到狐狸精那儿就吭哧吭哧百战不殆了。
但自从两年前,她的老对头惠妃倒台,皇后的凤印也到了她手里,兰博就再也没听他母妃抱怨过这些。
像今日这般愁容,可真是太久没见了。
兰博心里一紧,忧心问:“谁让母妃不痛快了?”
宁贵妃避而不答,反而问他,今日上朝可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事。
兰博老老实实地说:“倒是没什么紧要的,只是那太子……”
宁贵妃立刻道:“他来找你麻烦了?”
“也没有。”兰博虽然看太子大哥不顺眼,若是在旁人面前,他也不介意给太子上点眼药,但在他亲娘这儿,却是不必玩这些心机了。
他给宁贵妃看那玉佩,道:“他只是把此物还给了我。”
宁贵妃看着那玉佩,登时吸了一口气,捂住胸口。
兰博紧张道:“母妃您怎么了?”
“没、没事。”宁贵妃拂开他要搀扶的手,“你接着说,他把这玉佩还给你,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我想想,谁能取走我府上的东西。”
兰博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可除了母妃,谁敢动我府上的东西?”
宁贵妃:“……”
兰博咬牙切齿道:“我明白了!”
宁贵妃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你明白什么了?”
兰博愤愤道:“定然还是他指使影卫做的,却还倒打一耙,说这些话来迷惑我!”
宁贵妃:“……”
宁贵妃低头喝了口茶,道:“那玉佩,是母妃拿的。”
兰博又震惊了:“母妃!”
宁贵妃也是郁郁不乐,道:“前些日子,晋王遣人来问母妃,可有法子能把七皇子诱出来。”
兰博更震惊了:“母妃答应了?”
“不然呢?”宁贵妃冷笑一声,“太子把七皇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若是能叫他折在晋王手中,对太子必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可,”兰博急得原地打转,道,“可咱们为何要打击太子呢?”
宁贵妃:“……?”
母子俩面面相觑,宁贵妃眼里跃动的野心凝固了:“我儿这话,倒是叫母妃听不懂了。你莫不是怕了太子,不想争了?”
“当然不是!”
兰博不是怕太子,真的没有怕,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和太子对着干。
“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晋王,若是叫父皇知道了……”
“你父皇?”宁贵妃嗤笑一声,“太子至今未娶,你父皇都能一声不吭,你能指望他给你撑腰?”
兰博也觉得父皇偏心得没边,要知道皇嗣可是关系到国家根本的大事,这他父皇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他也能理解,毕竟父皇的皇位都是太子给的。
要是他的哪个儿子能把他送上皇位,他也会一辈子都偏心这个儿子的。
“所以。”宁贵妃阴测测道,“要想扳倒太子,就只能想别的法子。晋王难得回京一趟,你不抓紧机会,他去找老四怎么办?”
兰博六神无主道:“可我们也不一定要把扳倒太子吧。”
宁贵妃:“……?”
兰博讲得头头是道:“母妃您也知道,太子深得父皇宠信,身边又有许多皇祖父留下的能人,怕是比父皇还难对付。”
“说得好。”宁贵妃道,“那你去把你父皇扳倒吧。”
兰博大惊失色:“……”
宁贵妃却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
没隔几日,兰峥收到了一匹宝马。
那马儿生得雄骏异常,通体毛色炽红如火,高昂着头,骄傲又漂亮。
一看就很贵。
兰峥见之心喜,当时就翻身上马,来回跑了几趟,而后才一跃跳到兰楹面前,说话时还有点控制不住地原地蹦跶,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要送我啊?”
“唔。”兰楹面露沉思,好似也有点苦恼,摇头道,“我也不知,这是二弟今日一大早送过来的。”
二皇子兰博名下有个马场,这兰峥是知道的。
都叫这个名了,养宝马也很合理。
他看了他哥一眼,没吭声。
他想他知道兰楹那枚玉佩是怎么丢的了。
兰楹像是没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微笑着看他激动得发红的脸颊,抬手把他微微汗湿的一缕乱发拢到耳后,道:
“喜欢吗?”
兰峥用力点头:“喜欢!!”
又大声说:“谢谢哥哥!”
兰楹低低笑了两声,顺手揩去他额角的汗珠,心中不无遗憾地想,若是七岁的兰峥,这时候就该激动得直接亲上来了。
可惜。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人人皆有的变化。
他这么想着,就见兰峥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面上神色不知为何又有点紧张,而后兰峥一倾身。
兰楹但觉脸颊微微一热,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一触即走。
他一瞬间怔住,立刻看向面前的弟弟。
兰峥仍然端直地站着,背着双手,若无其事地冲他笑,长睫毛半遮着绿色的眼珠,慧黠又得意,脆声道:
“谢谢哥哥。”

所以二皇子现在还能蹦跶,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