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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八章 此志存高远 下 ...

  •   信州府的大牢设在距离府衙一条街的地方,占地不小,门前常有人低着头走来,哈着腰和守门的差役说话,再偷偷递上点东西,运气好的,便低着头走近那个大门,可更多的是被一把推开,还落一顿喝斥。
      牢房因为终年不见天日,即便是夏天也是潮湿的,犹如蒸笼一般。花月娘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盖着薄被犹自发抖。她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因为受了湿气还是刑求的伤口发炎。医治自然是不用指望的,能三餐有东西吃,有干净的水喝就是老天开眼,而花月娘一直觉得作为囚犯,自己受到的待遇实在是很不错的。尽管过堂时的大刑一次比一次残酷,牢中倒没有被虐待,前两天她缩在稻草里颤抖的时候狱卒还送了条薄被子过来。那一日过堂,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终于有人挺不住刑求,哀叫着说:“大老爷,别打了,小人招了,全招了——”
      花月娘想,她终究是不能对他们提出那么高的要求的,毕竟都是血肉之躯,连她自己都无数次想要放弃。反正是一个死,死在刑求之下,还不如干脆招认,就算是凌迟也不过一日之苦。
      一个人招供,所有人数日的坚持都白费了,花月娘再次被提审的时候平静的回答:“秋月峡谷,的确是民女带人杀官劫囚。”
      被问到和李钦是什么关系,背后有什么人指使,花月娘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李钦是月娘的心爱之人。”
      孙秀大笑:“原来是相好——自古英雄救人,李大人反而被美人救,有趣,有趣!”
      再问指使之人,花月娘昂起头:“没人指使。就是我花月娘要救相好!他们都是跟着我走南闯北的人,一切都听我的,要说指使,就是我花月娘。要杀要剐,都是我月娘一人该领!”
      录供画押,收押在监,至少日日刑求的痛苦告了个段落。
      当天晚上,花月娘就开始发烧,痛苦的连翻滚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缩成一团呻吟。她觉得自己应该会死了,可偏偏挺了过来,三天后居然能吃点东西,尽管还在发烧,却已经清醒过来。吃过午饭后,花月娘昏睡了一阵,最后是被狱卒叫醒的,朦朦胧胧里看到一个人低头跨入牢门,走到她面前,叫了声:“花娘子——”

      林晴朗在花月娘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皱眉道:“花娘子病得不轻啊——”花月娘挣扎着说:“多谢林大人关怀。”晴朗冷笑:“花娘子误会了,你的死活,我根本不关心。”
      月娘一惊,晴朗又摸了摸她盖着的被子,看了看吃了一半的饭菜,又是一阵冷笑:“平江王果然是多情人。”
      月娘抬了下头,晴朗淡淡道:“若不是平江王殿下多情,花娘子能在这地方过的那么舒坦?蔡地官吏是什么样子,花娘子不是清楚得很么?这里可不是我平州府大牢!”
      花月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望着她:“林大人好像一直看月娘不顺眼?难道说,林大人对平江王情意绵绵,恨被月娘占了先?”
      “孙秀上书朝廷,说平江王殿下被江湖女子□□,以至于成了逃犯李钦庇护。”
      花月娘终于坐了起来。
      “平江王殿下今年三十八岁,做了三十年亲王,在留国朝廷从来没有被几个人正眼瞧过,也几乎没有被人期待过。皇帝授予他这个钦差职务的时候,朝廷上的反对之声都能掀翻正殿。平江王——养尊处优的亲王,却能跟着我们爬山涉水、深入险境。但是,他的一番辛苦,皇帝的一番苦心,就毁在你的手上。花娘子,你也是个江湖人,快意恩仇,难道就用这种法子来报答平江王对你的一番情意?”
      “月娘,并没有想到……”
      “早在秋月峡谷我就知道你是来劫囚的,本想一到信州就拿你给殿下添功。只可惜,殿下不许,他想保住你。哼,一夜风流罢了,也亏他堂堂一个亲王挂在心上。”
      花月娘不语,目光里带了一点嘲讽之意,仿佛在说:“得了吧,一个人唱独角戏还说得像模像样。”晴朗也不解释,休息了一会儿,忽然道:“上蔡、厉横两镇之间,隐在山里的那个库房是做什么用的?”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第一次到上蔡的时候我就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尽管村民尽数被杀,但是房屋内的东西却没有遭到太大的破坏。的确有劫掠的痕迹,可拿走的都是一些放在醒目地方的东西。上蔡惨案,多半都说是劫掠——山贼也好,官军也好,总是劫掠。然而,杀了那么多人,就劫掠一个深山里的穷村子,而且劫掠的一点不仔细,未免太亏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花月娘的表情,旋即道:“于是,我就想到了,怀璧其罪这句话。和你们分开后,我让人四下察看,果然得到回报,距离上蔡三十里的深山中有被大火烧过的房屋。”
      “大人——月娘少年离家,不记得听人说过什么深山里的人家。”
      “前些日子,我带军再入上蔡、厉横两村,州府官军都留在那两个村子挖尸体,而平江王殿下的人则到了那深山屋舍——掘地三尺。”
      “林大人掘出了什么?”
      “军需——带有信州府印记的军衣、军械。”
      花月娘看着林晴朗,轻笑道:“那就恭喜林大人了,看来信州库房一案已经水落石出。”
      “那个库房是谁建立的?和上蔡、厉横两村到底有什么关系?花娘子——平江王殿下要的是足够震惊天下的功劳,能让朝廷震撼,让群臣缄口的功勋。”

      花月娘看着她,她目光明亮,脸上有着迷人的光彩,美丽的几乎没有瑕疵,这是一个能够让天下女子嫉妒的美人,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想——这样的女人,纵然什么本事都没有,也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甚至荣华富贵、留名青史。
      “花娘子——你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来看你。”
      “秦孝——昌平侯秦孝!那是昌平侯秦孝的私库。”
      “郑国的昌平侯?”
      “是!”
      “李钦是他的什么人?”
      “部属之后,或许能叫做家臣。”
      “那么,你呢——花娘子你又是秦孝的什么人?”一
      花月娘昂起头,冷冷道:“昌平侯曾是我的夫君。”
      林晴朗笑了起来,望定花月娘,将身子靠了过去,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花娘子是昌平侯爱妾。”
      “月娘早已……”
      “早已被赶出侯府,是不是?为了什么?李钦?”
      花月娘紧咬嘴唇。
      “那么,秦孝又是什么人?”
      “昌平侯!”
      晴朗笑出声来,又一次为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道:“我会为平江王殿下保住你的性命。”说完,转身就走。花月娘愣了半晌,才喃喃道:“什么为了平江王——我的性命与平江王何干……”

      留国这场发生在昔日蔡地和郑之边境的动荡不但让整个留国惊动,甚至传遍四邻,乃至于南面的楚国朝廷都在关注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至于留的邻国,更是恨不得把探子派到衙门口,看看这位年轻的留国皇帝到底有没有本事摆平新领土上的争端。
      自从苏长安登基后,留的邻国忽然不安起来,他们很快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君主身上,看到了二十多年前,苏源登基之初,平安定北、旌麾远指的豪勇志气。那个时候的苏源,以平定天下为理想,以安定万民为己任。那个时候的苏源说要结束分崩离析的乱世,让天下百姓永享太平;他更说,所谓君王,便是要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国家昌盛繁荣;倘若做不到,就不配高踞皇座而受天下供养,这样的君主人人都可以推翻他。留国最初的十年,苏源以极其惊人的热情处理内外政务,当时名将云集,兵士用命,一点点扩大领土,让所有邻国为之颤抖。
      沈慕岚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常对赵元戎说:“苏源的志气若是再维持十年,扶朗天下或许就姓了苏。”然而,天下的事情是不能说“如果”的,苏源的志气也就只维持了十年,然后,皇座消磨了他青年时代的锐气。醇酒美人、温柔乡里,曾经与他一起志向高远的功臣名将、能吏良属,或死或走,或者渐渐老去,和他一样,失却了志向。领土一点点失去,吏治一天天崩溃,和扶朗一百多年乱世里前赴后继的那些诸侯国一样,留退化成了一个满足于弹丸之地,苟延残喘的小国。然而,苏长安在短短两年内灭蔡攻郑,与东赵摆出随时可以决战的态势。邻国们顿时有了一种,一觉醒来塌边的小猫变成了斑斓猛虎的惊惧。
      此时的东赵,也是锐气飞扬的时候。赵元戎一点点实现他在当太子时候就诞生的野心,而东赵也有足够的力量,不管是经济还是人才,来实现他的野心。东赵是扶朗除了南面的楚国外幅员最为辽阔,建立时间最长的国家。此时东赵群贤汇聚、名将云集;沈慕岚、端木谢、姜孝年、司徒清……,均是入能为相,出能为将的卓越人物。
      赵元戎虽然当了好几年皇帝,锐气仍在,政务上干脆利落,私生活上也多姿多彩。他喜欢美人,纵情声色,但把握着尺度,绝不让后宫摄政,此外也能把握好对皇后的态度。赵元戎和他的皇后也算是青梅竹马,十七岁结发为夫妇,皇后陪伴他经历了从亲王到太子,直到皇帝的波澜,为他前后生下三子二女,长子已经被册封为太子。皇后是文晋族人,性情温和、端庄高雅,不管在后宫还是在朝廷都深受赞誉。尽管颜色退去,赵元戎对这位皇后还是有真感情的,一旬里总有两三天陪伴在她身边。
      此时,赵元戎的热情依然在元妃陈梦茵身上,这位陈国逸州公主不久前生下了皇子,从而被晋升为贵妃,而今宠冠后宫,锋芒之锐无人能及。陈梦茵在后宫的评价也十分不错,都说她温顺和蔼,纵然宠冠六宫,却不见半点娇纵之态,在皇后面前更是毕恭毕敬,严守礼法。然而,沈慕岚却从来看这位贵妃娘娘不顺眼。
      沈慕岚的亲信有一次偷偷问原委,得到的回答是——贵妃对朝政关心太多。
      当时的沈慕岚正在官员生涯的顶点,以女子之身而任兵部尚书,赵元戎仍然对她言听计从。不久前,她受了点风寒七八天没能上朝,皇帝连着派了几拨人来探望。大臣们私下里说:“看吧,什么叫做皇恩浩荡——”
      这日,沈慕岚的身体恢复了大半,处理了点公务后,到花园里凭栏赏鱼,刚洒了几把鱼食,家人来报说司徒侯爷求见。
      沈慕岚还是第一次见司徒清,水边廊下,游鱼争食,青年一躬身:“司徒清见过尚书大人。”二十出头的青年,唇红齿白、目若朗星,沈慕岚暗赞一声:“好容颜!”两人在廊上说话,一面看水中锦鲤划波,一面交换着官场上的通用话。司徒清言谈俊雅,举止柔和,唇边常带三分笑意,声音里掩盖不住的殷勤温柔。回答起所辖军务更是条理清晰,提到战事眉飞色舞,确实是个正期待着腾飞万里的青年才俊。又问司徒侯爷回到京城是为了什么,那青年眼中略带惊异,低声道:“皇帝传召末将。”
      沈慕岚点点头,缓缓道:“本官病了好几日,到不知有此事。”
      两天后,沈慕岚终于知道司徒清回来所为何事——皇帝下旨,赐婚司徒清与范阳公主。
      范阳公主——宋王次女,赵元戎的侄女,时年十七。其父宋王为先皇第三子,赵元戎登基的第一功臣,东赵中书令。
      陈国亡国贵族,至此进入了东赵第一流的贵族行列。
      当天早朝后,沈慕岚奉诏入宫,赵元戎在皇后宫中接见。是时,皇后刘氏在座,见了沈慕岚先问太子功课。原来年后刘皇后向赵元戎提议由沈慕岚来教导太子,皇帝准奏,于是加授沈慕岚太子少保。慕岚将太子表扬了一番,刘皇后听得眉开眼笑,赵元戎也十分高兴,这么说了一阵,皇帝忽然道:“朕想将司徒清留在身边,爱卿在兵部给他寻一合适的缺吧。”
      沈慕岚大惊,第一反应便是要拒绝。可见皇帝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想到那日司徒清来拜见时的谈吐举止,当下笑道:“幸而兵部员外郎上了折子要告老还乡。”
      翌日,司徒清出任兵部员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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