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咳咳……”
厨房门外传来声音。
阿颜忙抹了眼角,起身来看。
却看到是那孟甫笙倚在墙边,还是苍白了脸,可看着倒也不像是之前那副随时要升天的模样。
那双闪着星光的眼眸在飘雪黄昏的昏暗光线里灼灼发亮。
“你怎么又到处跑?”她蹙眉,有些担心,又多了份防备,“你的侍卫呢?”
“骆炎去了医馆抓药。”
他换了姿势继续靠在墙角,又扯了扯嘴角,眼睛盯着炉灶,语气听着像撒娇:
“我饿了。”
苏挽颜额角青筋一跳,有点想打他。
“二皇子,你门口杵着那么多人,随便差谁来趟厨房都好。怎么就落到了自己亲自过来讨吃食的地步了……再说,待会儿弄好了我自然就送过去,怎这些许功夫都等不及?”
“我想吃那个。”他努努嘴。
“哪个?”她听不懂,只手叉了腰,脸上写着不耐烦。
“就是那个!”他又抬了抬下巴,想表达什么。“……我要是说得明白还用得着自己来?”
“莫非,你是说红苕?”阿颜试探着问。
“就是这个。”他点头,“我要吃蜂蜜红苕羹。”
嘴角抽了抽,阿颜翻了个白眼:“红苕呢,有。蜂蜜红苕羹呢,就没有了。”
“为何?”
“因为不想做。”
“……”孟甫笙默了一瞬,“又为何?”
“我答应了我哥哥,给他做蒸奶糕。你呢,想吃红苕,我就给你烤一个。不吃呢,就拉倒。”
苏挽颜歪着脑袋,脸上似笑非笑,右手伸了摆出“送客”的姿态。
孟甫笙又噎了一噎,最后还是道:“吃。”
阿颜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去菜筐子里扒拉出来两个地瓜洗了洗,丢到炉膛里。
“对了,你方才咳什么?不是说受了伤,又不是着了凉。”她一边翻着火,一边没话找话。
“随便咳两下罢了。”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厨房门外的那个石墩子上,倒也不打算圆谎。
阿颜无语以对,想冲孟甫笙翻白眼,见了他坐下却赶忙又起身,拿了一摞干草过去,将他一把拉起来:
“大雪天的坐石头,你这是嫌弃自己还不够遭罪吗?”
她将干草铺在屋檐下的围栏上,码放整齐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孟甫笙站着发愣,还是被她硬拉了按着坐了。
“乖!”
这一声与其说是好声好气地哄骗,倒不如说是强行命令后的敷衍。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人家却根本看都不看一眼,转头又蹲到炉膛边捣鼓那两个烤红苕了。
孟甫笙只能憋着嘴,拢了袖子乖乖等着。
过了不多久,空气里逐渐飘来甘甜的香气。苏挽颜缩手缩脚地掏了那焦黑的两坨,一边吹气扇风给晾凉了,一边送到他跟前来。
“呐,你的拿去。”她递了个大个儿的给他。
孟甫笙定睛一看,不免眼露嫌弃。
“诶?你瞪什么?分明是你自个儿要吃的。”她也嫌弃地瞅他,又把手里的黑坨坨往他面前送了送。
孟甫笙还是不接。
“烫。”
他连摸都没摸,就说烫,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借口。
苏挽颜忽然就倔脾气上来了,心里念着今儿非要让这家伙吃了烤地瓜不可。
放下留给自己的那一个,她干脆好人做到底,给他的那个地瓜剥了皮。
一对比那焦黑的外皮,更显得刚烤好的红瓤地瓜油润绵软。自己都忍不住先吞了口水,却不由分说一口塞进孟甫笙嘴里。
他本是背了脸坐着,还以为苏挽颜是放弃了,却不想被强行塞了一嘴。吱吱呜呜反抗了两下舌尖却不由自主尝到了那比蜜还浓郁丰稠的甘甜……
那张苍白的脸隐约红了一瞬,放弃了抵抗,他乖乖自己伸手接了剩下的地瓜,捧着不声不响吃起来。
“好吃吧?”
苏挽颜得意地歪着脖子叉着腰,看着孟甫笙妥协的模样,咧开嘴笑。
他不作声。
她也不多话,摸了自己的那个,也剥了皮蹲在一边吃起来。
“你真的不要嫌弃它。虽然它丑了点,又是长在地里的,可是你想啊,它虽外表不堪,窝在土里吃了不少苦,里头却甜甜的。不但甜甜的,还特别抵饿。多么有担当,多么了不起!”
“……”孟甫笙听不下去。
他停了嘴上动作,转过身了虚着眼看她,一脸嫌弃:
“没读过书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苏挽颜被他噎到。脸蛋儿红了一红,乖乖闭上嘴。
他看这叽叽呱呱的家伙终于占了下风,心里不免暗爽,又挑了挑眉毛:
“你是想说这红苕虽身处劣势,却化苦难为甘甜,甚至还成了对人有所助益的存在,对吗?”
他是在得意自己对她那词不达意的表达也能领会和总结的能力。
无奈,对面那个唇边糊了一圈地瓜瓤的苏家小姐却真是个没文化的。
她张了嘴,一副听不懂的模样愣了半晌,才挥挥手打发他:“啊……行吧,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吧!”
“……”
孟甫笙咬了牙,默默忍了。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留下陪她。
这一瞬,他甚至有些些怨了那个莫名心软又多事的自己。
他有些无奈,也省了力气不予这蠢牛弹琴,便换了话题,随口说道:
“你这么爱吃红苕,又何必费力做什么蒸奶糕。”
“奶糕是做给我哥吃的。我今儿早上特意问了婶子,学了做法。”
她本笑嘻嘻的,想到那已经蒸在锅上的奶糕,又想到苏巍然回来看到后的表情,觉得期待又无端端多了一份心酸。
方才还亮晶晶透着星月余晖般的眸子陡然黯了。
孟甫笙看在眼里,心底跟着忽地一颤。
“你喜欢他?”
不觉间,这句话已经问出口。
连他自己都料不到,想不清,到底为何要问。
苏挽颜也刷地红透了脸,咬在口中的那块地瓜更是险些呛死她。
“咳咳咳……”她附身拍着自己胸口,咳得泪花都糊了眼,竟是有些止不住。
自觉失态,阿颜便这么折着腰不起,待到那眼眶稍稍干了才重直了身子。她咽了口中的吃食,抹抹嘴顺带抹抹眼,瞪了孟甫笙一眼,凶巴巴地道:
“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是我哥哥,自然是喜欢。哪有妹妹不喜欢自家哥哥的!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她反复把“哥哥”二字咬得很重。
孟甫笙却眨眨眼,勾了嘴角,答:“我问问自己夫人是否心系他人,有何不可?”
这一次,哪怕嘴里只有口水,也把苏挽颜生生呛到。
她又咳了半晌,脸儿更红了。
从他身侧不远的位置弹开,苏挽颜躲到离他远些的另一边,气急败坏:
“你瞎说什么!什么夫人!你不要胡说!”
孟甫笙瞧她整个红得仿似一只熟透的虾,觉得这对话虽有些莫名地叫人心慌又心悸,却又有趣得叫他欲罢不能。
“胡说?你今日中午可不就看光了我的身子?”他撤了一只捧地瓜的手护在胸口,故作羞赧,“怎么?堂堂苏府小姐占了别人便宜却不负责?”
阿颜真的气得七窍生烟。
她连吃剩的地瓜都不要,丢到一旁,双手叉了腰,止不住地翻白眼:
“二皇子你身无几两肉,那么弱的身子,谁稀罕看了!”
“听听,这是官家闺秀说的话吗?你非但看了,还看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再说,找夫君又不是上战场,弱怎么了?你要多强做什么。”孟甫笙一脸污了耳朵的架势,“啧!啧!”
阿颜已然是滚开要炸的茶炉子,整个人恨不能腾出蒸汽来。
她压根说不过他,只能咬了嘴唇干跺脚。
孟甫笙暗暗笑。脸上却还是沉痛无奈,做了妥协的架势,叹了口气,道:
“也罢。日后你多炖几碗天麻鸡汤,我喝了许就有力精壮起来了呢?”
“你……你……臭流氓!”
阿颜气急败坏,弯腰拾起地上那半个地瓜丢他。
却被孟甫笙轻松躲掉。
他在烈烈冷风里看她。
那少女满脸红霞,眼眶含泪的模样竟是生动得叫他挪不开眼。
胸膛里猛烈起伏,耳边轰鸣作响。
他了无生趣、打发时间似的活了十年,还以为余生都将像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念想,等待被放置,等待被安排,等待被等待……
可此刻,明明只是逗趣罢了,他却说着那些话,自己也当了真。
他想要她。
无关其他。
不是出于对那苏巍然集众人爱慕于一身的嫉妒,不是出于一直以来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不是出于那些本身意义不大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他只是,很想要她。
一个不用虚假哄骗他,一个不用伪善敷衍他,一个不会花言巧语却会用干草给自己铺围栏、剥了地瓜塞过来的苏挽颜。
若是她,若是有她……
他忽然觉得许多不甘,许多不愿,许多意难平,都可以被平息被和解被原谅。
他要的不多。
他只想要她。
脸色苍白的少年忽然被风吹来的大雪迷了眼。
他透过眼中的朦胧一片去看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单薄也无助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