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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去你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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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荒野唯一的光。
——题记
正文:
白玉堂在基层呆过,手里过过不少流氓地痞,没一会儿就占据上风,把人摁在沙发里,膝盖顶着不住挣扎的腰腹。离近了看,才发现是真的像,不是像,而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昨晚那张脸雾蒙蒙的,慵懒而冷冽,性感而倨傲。
现在,恼怒的目光瞪过来时像包裹着一层玉石,乍一摸是温润的,往里探是扎人的刺。
两厢僵持,主任闻讯而来,看见两人这情况,愣了一下,反手锁上门,上前拉开两人。
这一拉,白玉堂是卸了劲,等到意识到躲避的时候,那拳头硬生生挥在嘴角。
这一下,别说主任沉默了,就连对面穿着长衫戏服全身炸毛的人也呆了。
温热的铁锈味的液体缓缓流过嘴角,白玉堂冷笑,坐回沙发里,顺势抽出纸巾,按压嘴角。
“小昭,怎么回事?怎么动起手来了?”主任一边训斥展昭,一边和白玉堂道歉,“抱歉啊,警官,小昭平时不这样。”
“意思是小爷欠揍呗。”桀骜的眼神跟把刀子似的。
“说错话了说错话了,您别见怪。”主任转而拉下脸,“到时间了,快去候场。”
“别啊,袭警了还想走?”白玉堂觑着梗着脖子倔强又委屈的人,“为人民服务,确保人民财产安全,是我们做警察的职责。但不代表人民群众揍人,我也得挨着。”
“哪能啊。”主任扯扯展昭的戏服袖子,“小昭,道歉。”
斯文的长衫皱巴巴的,展昭退后一步,这是个拒绝的动作。
“怎么回事儿?”主任放软声音,他再护短也得走个形式。
“他欺负人!”展昭握紧拳头,大有这架没打够的意思。
“我怎么欺负你了?”白玉堂笑了,见展昭红着脸被堵得哑口无言,“抱歉啊同志,我认错人了。”转而看向主任,“这事儿是我的错,小昭?展昭和我朋友很像。”
主任一愣,哈哈笑了两声,催促展昭离开,“对不住啊警察同志,小昭人很好很善良,就是有点倔。”
白玉堂忙着入职,忙着见亲友,转眼小半周过去。
他走进包局办公室,有点意外地看到坐在休息区的展昭。
展昭脸色不好,眼下一片乌青,旁边坐着剧院主任。
包拯拍拍沙发,“玉堂,你过来。”
“包黑子你别唬我,这事儿都火烧眉毛了……。”
呦,熟人啊。白玉堂挑眉,他想但从没敢喊过包局“包黑子”。
包拯瞪他一眼,转而笑道,“公孙,你别看玉堂年纪小,大学期间跟着我办过不少案子,有主意有方法。”
公孙策打量一番白玉堂,人长得好又精神,他叹口气,“行吧,小昭是我最喜欢的门生,你可得给我看好了。”
白玉堂带着没什么精神的展昭上车,“说说吧。”
车子拐出警局,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回答,他一扭头,气笑了,第一次见面,他让人委婉地递话,第二次见面,两人心照不宣地滚了床单,第三次见面,给彼此挂了彩。第四次见面,这人就能毫无防备地在他车上睡觉。
也不怕被卖了。
他降下车窗,往外瞧了瞧,不过转入拐角,便从高楼大厦进入破败低矮的城中区,这小区摇摇欲坠行将就木的。
小区门岗名存实亡,他畅通无阻地开车进去,忍不住咂舌,估摸着连摄像头都没有。
“喂,几楼。”他扭头,见展昭还在睡,靠着方向盘上下打量一番睡梦中的人。
那出独角戏《荒漠玫瑰》太孤独太冷冽,可出了戏,似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展昭更温暖的人。
许是觉出这目光太炽热,沉睡中的人逐渐红了脸,慢悠悠地醒转过来,“抱歉。”
“展昭,你真不记得我?”白玉堂遗憾,他看着这张脸,便想起那晚他一寸寸亲吻藤蔓的触感,怎么有人连脸颊都这样敏感?
“你到底想说什么?”展昭冷下脸,这人一派风流公子的模样,指不定有多少一夜情对象,更讨厌的是把他还当做其中之一。
再说下去,又要打起来。白玉堂打开车门率先下车,甩开打火机,叼着烟跟着展昭往里走。
楼道低矮,两人靠近缓步台时不得不低头前行。
白玉堂等着展昭开门,门锁是老式的那种,翻遍全城都不一定找到配钥匙的小摊了。
门一打开,一股属于阳光的干燥驱散楼道的阴冷。
简约的日系原木家居,让这间略显狭小的公寓看起来通透又敞亮。
展昭走到浴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百叶窗严丝合缝,浴室又暗又潮湿。
他不自在的移开视线,指指下水道。
白玉堂越过展昭肩膀,盯着那处地漏,眉目瞬间犀利,他绕过展昭,终于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一只已经没有气息的猫儿,脏兮兮的毛发虬结在一起,干瘪的肚子只剩皮包骨,没有完全被水流冲走的鲜血残留在地砖上。
“你先出去。”
展昭像是得到赦令,毫不迟疑地离开现场。
等白玉堂回到客厅,看到的是展昭捧着一只玻璃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
展昭闻言,看向白玉堂,避开他手中提着的黑色垃圾袋。
“昨天晚上,我从剧院回来。”
“为什么不报警?”白玉堂皱眉。
“……师父说,我……我处于事业上升期,这种事情不要声张,可能是一些偏执的观众。”展昭斟酌着语言,似乎想不通。
白玉堂还想问门锁有没有撬过的痕迹,但展昭一脸疲惫,问也问不出什么,而且这公寓老旧,这种门锁稍微有点功夫,都能不留痕迹地进来。
“你去哪儿?”
白玉堂并未回头,“我看过了,凶器是很普通的水果刀。”
展昭有些失望,这证明除非那人再来,否则是大海捞针。
两人走到楼下,找到一棵大树,小心地把流浪猫埋掉。
展昭把带来的牛奶和火腿肠一一摆好。
白玉堂从展昭的公寓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下午展昭去上班,他忙着安装摄像头,期间碰到楼上邻居,看见他非常意外。他多搭了两句话,五十多岁的大妈疑虑重重,“小展是好孩子,只是没想到,小展还有朋友。”
他跟着车流晃荡到“老地方”。
“小白,好久没来了。”颜查散招招手。
也没多久,还不到一周呢。
颜查散在他耳边打个响指。
“看什么?还找呢?”颜查散敲敲桌子,示意调酒师上酒,“小演员是常来,但不是天天来。有时一周能来两三次,有时一周都不见影子。哎?你去哪儿?”
白玉堂追出酒吧,在酒吧连接马路的僻静巷子里,一把握住来人手腕,把人摁在墙上,“躲什么?”
“滚!”
大手钳住下巴,逼迫人转过头来。
红色的藤蔓如同泣血红梅,蔓延在如玉的面容上,斧刻一般的鼻梁和这张脸一样,冷而性感。
“你叫什么?”白玉堂使了些力道,小腿突然传来一阵钝痛,他不但没松开距离,反而控住作乱的长腿,顶在墙上,“再问一遍,你叫什么?”
“展飞。”
白玉堂听着这从牙缝里挤出的名字,有点意外,“你哥叫展昭?”难不成是双胞胎。
“你认识那个废物?”嘲讽沿着藤蔓纹路侵袭到眼睛里。
关系这么不好的?白玉堂忍耐着没问出来,松开展飞,“我叫白玉堂,看见我躲什么?”
“我没躲,是你技术太差了。”展飞冷淡地瞥他一眼,“放开。”
“……。”白玉堂被气笑了,他那天过后自我反思良久,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怎么就和别人干柴烈火了。而且没经验是不假,后来对方不也爽到了。他强行把人塞进车里,“你再说一遍?”
像棵小白杨一样不低头的人一直盯着后视镜,忽然揽住他脖颈,凑上去亲吻,“我在上。”太疼了。
之后,白玉堂小半个月没再去“老地方”,展飞像罂粟一样让他上瘾,一见面脑子都昏掉了,不见时又想得厉害。但他着实没有大哥万花丛中自由徜徉的本事,这种“炮友”一样的关系是不正常的。
好在,手头有更要紧的事儿。
工作逐渐步入正轨,他开始进入重案组核心,一忙起来,之前的公寓显得有些远。再加上包老师很在意老朋友的托付,私下催得紧,让他看好展昭,于是将目光锁定在CBD区域内的老旧小区。
展昭出门倒垃圾,看到对面进进出出的搬家公司,随后下意识地避开目光,从里面出来的人可不就是欠揍的白玉堂。
白玉堂叼着烟,“最近还好吧。”他瞄一眼正对着楼道的摄像头。
展昭会意,房里还有两个,但白玉堂没有权限查看,“还好,谢谢。”
相比起来,话剧演员是整个演员行当里作息比较规律的。
白玉堂忙起来同样脚不沾地,这天,他下班回来,盯着不断闪烁的红外线看了看,倚在栏杆上,打开手机。
这小区结构简单,人员复杂,这栋单元楼里要么是老年人,要么是外来务工的。他从早划到晚,没发现留存视频有可疑之处,他忽然站直,将一段几十秒的视频来回查看。
楼道里光线太暗了,来人很敏锐,意识到有摄像头的存在后转身就跑了。
白玉堂锁上屏幕,抓着栏杆翻身跳到下一层,结果撞倒一兜苹果。
塑料袋没拿稳,红彤彤的苹果滚得满楼梯都是。
展昭仰着脸,“没想到白警官有半夜翻栏杆的爱好,不是只有耗子才溜边吗?”他蹲下,去捡被磕得坑坑洼洼的苹果。
白玉堂帮着捡,“回来的时候碰到什么人没?”
“没啊。”展昭抬头,一脸狐疑。
楼道里的灯年久失修,亮不亮全看心情,明不明都是运气。
此刻橙色的光线像煮散的蛋黄。
展昭蹲在下一级台阶上。
白玉堂刚好能看到蛋黄照进琥珀色眼瞳里,像一只在春日夕阳下追着毛线球的猫儿,干净而明媚,纯粹如暖玉。
他心跳停拍,继而失控。二十多年的白小少爷,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想把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东西都捧到这人面前,他却在那天的喵喵剧场,选择了最糟糕最不着调的一种方式。
他坐在台下,看着从荒野里走出来谢幕的展昭,柔和得像一汪清泉,纯粹得像一弯月色。
他想陪孤独的旅人走更远,他想为荒野里的玫瑰遮风挡雨,他想和展昭去看更好的世界。
天气转暖,夏季来临,剧院到了旺季,展昭忙着排练新剧忙着演出。
白玉堂一周里见不到一两次,下午下班前,收到剧院主任公孙策发来的消息,说是展昭感冒了,让他去家里看看。他提着一兜药敲敲门,许久不见回应,琢磨着要不要撬开看看,门锁咔哒一声,里面探出一张脸来。
病殃殃的。
展昭神思倦怠,没工夫和他斗嘴打架,懒懒地躺在沙发里,“耗子警官请便。”
白玉堂懒得理他,从袋子里抽出体温计,塞进没什么血色的嘴唇里,又去厨房烧水。基层那两年,是他暴风成长自立自强的两年,别说照顾一个病猫儿,再加个疯猫儿也不在话下。
白玉堂看完体温,又去冲药,不可控制地想起展飞,他有很久没见过展飞了。他拧干冷毛巾,贴到展昭额头上,“我带你去医院吧。”
“不去,”展昭难得耍性子,窸窸窣窣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沙发太短了,展昭躺得憋屈,不安地动来动去。
白玉堂一把将人抱起,“别动。”皱着眉唬着脸把人送进卧室,给人掖好被子,瞄到床头柜上的剧本。
剧本是用A4纸打印装订的,黑体字的标题在白纸上格外刺眼——他和她的情事。
白玉堂拉过椅子,坐在展昭床前,搜索起这出话剧,这是一出老剧,是帝都剧院专门用来捧当家花旦和小生的。上一次大规模巡演还是十多年前,女主角叫做展司瑶。
他下意识地看向展昭,埋在被子里的人睡得不太安稳,清风明月的面容上是无法遮掩的疲惫。
展司瑶的名字几乎刻在他的心里,是他上任后包局交给他的第一件冷门案件——话剧演员展司瑶的失踪案。
十多年前,话剧是很小众的文艺类别,展司瑶参演《他和她的情事》,收获文艺圈的好评,很多知名编剧递来本子,继而进入演艺圈,成为文艺片女王。
十年前,年仅三十四岁的展司瑶在参加戛纳电影节前夕,突发疾病被送往医院治疗,再之后淡出娱乐圈,直到一年后有人来报警,说展司瑶失联。
当年的互联网没那么发达,信息传播不够快,但关于展司瑶的结局众说纷纭,有的说死于情杀,有的说嫁入豪门做阔太太了,更有养小鬼被反噬的无稽之谈。
展昭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
《他和她的情事》首演圆满落幕,工作人员捧着一束花到后台。
“小昭,又是‘五爷’送的花,他不会是想让你开花店吧,走廊里那排绣球花篮还没地处理呢。”工作人员打趣。
展昭接过花束,有点无语了,最近白玉堂八成是吃错药了,风雨无阻地接他下班,这会儿还送起什么香槟玫瑰了。他抽出留言卡——四哥今晚生日,小爷先走了,猫儿是不怕走夜路的。
老地方被陷空岛五兄弟包了场,只包二楼。蒋平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白玉堂座位上长钉子,不到凌晨一点就先撤了。
蒋平不乐意,还是卢大哥解救他——小五正经吃皇粮的,要注意影响。
白玉堂出了门,顾忌着明天上班没敢喝酒,他正打算去开车,昏暗的角落里被踹出一人来。
男人捂着肚子,不依不饶地还要往里凑,最后竟抱着一条长腿,“你别想甩开我。”
“那猫儿是你放的?”暗处传来的声音蒙着玉石一样的质感。
白玉堂却听得心里一惊,从兜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
“是,我是为你做的。”男人慢慢爬起来。
“滚,恶心,渣滓,离我远些,别让我再看见你。”从暗处走出来的展飞一巴掌拍掉男人的手腕,意图往外走,却被牢牢地拦住去路。
白玉堂将烟头摁灭在墙壁上,他大步上前,摁住男人的手腕,一脚踹在膝窝处,将展飞扯到身后。
他掏出手铐,把人拽到一处共享单车车桩旁扣住,大步流星地把展飞锁进车里,方又返回。
他边抽烟边踩住男人手腕,“老老实实交代。”
男人不答,他便用一分力,直到这人疼得倒吸气才大发慈悲地松开。
二十分钟后,白玉堂回到车上,点燃烟,将打火机扔进储物盒里,“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展飞冷声。
“没关系,他为了你去杀流浪猫!”白玉堂眼尾发红,努力克制怒气,却还是把展飞的手腕捏出红痕来。
“他自己有病,他做错的事儿为什么要算在我的头上!我只是说我不喜欢展昭,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展飞甩开白玉堂,去开车门,“打开。”
“你这么讨厌展昭?”白玉堂皱眉,这些天没见过展飞,他都忘了问展昭,他有没有兄弟。
“是,我这辈子最恨展昭,凭什么他那么轻松!”展飞抿起嘴角,“白玉堂,你喜欢展昭?”
“刚才的男人,我见过三次,一次是在小区门口,一次是在展昭门前的监控视频里,一次是在这儿。这人有虐猫事实,有反社会反人类倾向,你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只不过……喝过一次酒而已。”展飞冷笑,“白玉堂,你根本不是在关心我,是在担心展昭吧,你只是怕展昭出事。”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白玉堂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可以和展昭打架,但却拿展飞没有办法。
“不用,前面路口放我下去。”
展昭不笑时,眼神是柔和的,笑起来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但是展飞不同,展飞似乎早就忘了如何笑。
连动情时,眉心都是蹙在一起的。
白玉堂将展飞放下,满脑子都是展飞下车时,倨傲而冷漠的神情,“白玉堂,你喜欢我吗?喜欢的话,替我杀了展昭吧。胆小鬼为什么要活在世上呢?”
他中途换上另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展飞身后,同事发来审讯结果,在老地方被带回去的男人有一个微信群,里面集合了一些比较偏执的人,经过教唆之后做些出格的行为。
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叫做展飞的,IP来源……
——没有。
白玉堂松口气,展飞应该只是偶然遇到那人,或许展飞正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哥们,这也太黑了,要不你自己去吧。”司机停下车,探身往里看。
这是被CBD中心包围起来的旧城区,小区老旧又昏暗,只有大门处一盏萤火。
白玉堂推门下车,站在长街的尽头,他掏出手机,“哥,以你的名义用我的分红,赞助市政工程一批路灯呗。”他笑了一下,盯着从黑暗中走到门岗路灯下的身影,“旧城区向阳路,效果就要……花红柳绿、熠熠生辉、暖如朝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