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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蝶蛹·9 铎希、高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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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诸伏高明到家的时候,家里人都睡下了。他把行李袋轻轻放在地上,借着玄关那盏橘色的壁灯,弯腰换鞋。
屋内很安静,只有走廊深处传来老式挂钟单调的摆声。他看了一眼腕表,深夜十点四十七分,比预计的晚了不少。
夏令营返程的大巴在高速上遇到堵车,原本傍晚就该到的,硬是拖到这个时间,怕父母担心,他提前给家里打过电话。
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不太对。
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诸伏高明当时没多想,现在站在玄关,却忽然觉得那种违和感有了形状。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被咖喱的香气盖了大半,但他的鼻子一向灵——从走廊深处漫过来,混着另一种他隐约能辨出的、铁锈般的气息。
有人受伤了?
诸伏高明觉得自己的脚好像有点抬不起来了。
玄关通往客厅的走廊不算长,每走一步,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就更浓一分。借着那点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木纹的缝隙里残留的褐色。
氧化后的血迹。
“爸爸……?”他手脚发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仓皇地叫出声。
但声音又弱又细,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听到。
“妈妈……?”
“嘎吱”一声轻响,一条细线似的光带落在诸伏高明发白的指节上,门开了。
“奇怪了,你们真的没听到吗?”诸伏奈津从门后探出头来,头发有些散乱,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衣,外面披着开衫。客房的光线从她身后漏出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轮廓。
诸伏高明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嘴巴张了张,声音没出来,眼眶先红了。
“高明?”诸伏奈津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怎么坐在地上?脚不舒服吗?好啦不哭啦,妈妈在呢。”
诸伏高明可没哭,他只是在看到母亲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胸腔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突然松了,松得太急太快,带起一阵酸涩的颤意,从心口涌到喉咙,又从喉咙涌向眼眶,最后变成一种不争气的、潮湿的热意。
只是不等他反驳,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揶揄道:“高明哭了?真的假的?”
“高明就是被吓到了,繁男你别欺负他。”诸伏奈津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伸手抹掉他眼角那点湿意,“饿不饿?晚上吃的咖喱,妈妈给你盛一碗?”
诸伏高明晚上就吃了个饭团,这会儿的确有点饿了,但他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微凉的右手在他眼角抚过,他张了张嘴,疑问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妈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诸伏奈津笑了一下:“可能是刚才洗了手。”
她没有解释更多,只是侧过身,推着大儿子的背,催促道:“先进来吧,走廊里有风,别吹感冒了。”
等到诸伏高明被母亲推着挨着父亲坐下,手里被江户川繁男塞进一杯热茶后,诸伏长次郎才长叹一口气,低声开口道:“高明,我跟妈妈并没有瞒你的意思,你一向敏锐,想必应该猜到什么了。”
父母的镇定感染了诸伏高明,他终于冷静下来,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指腹贴着杯壁,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双与诸伏景光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像骤雨将至的海面,即将卷起滔天海浪。
可是真的要全部告诉他吗?诸伏高明今年才十三岁,如果没有诸伏铎希在,诸伏高明会看见什么?
流淌一地的血迹?
失去温度的身体?
衣柜里惊慌害怕的弟弟?
诸伏长次郎看着长子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爸爸。”诸伏高明把茶杯放在膝上,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你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能接受。”
“……好吧。”诸伏长次郎叹了口气,妥协道:“今天下午,景光和小操在河滩上捡到了一个孩子。”
诸伏高明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插话。
“那孩子比景光高一些,大概大一两岁的样子。他失忆了,也不能说话,穿着白色的衣服,四肢上全是擦伤和泥泞,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诸伏长次郎顿了顿,“我拜托横山先生帮忙背去了小绿医生的诊所,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没什么大碍。我看景光挺喜欢他的,就让他先住我们家。”
“嗯。”诸伏高明应了一声——父亲为人亲厚和善,母亲也心肠柔软,会这么做也不意外。
“后来——”诸伏长次郎的声音低了点,“外守一来家里了。”
诸伏高明的睫毛颤了一下。
“上周有里因为急性阑尾炎去世了,景光和有里是好朋友,我和奈津带着景光出席了她的葬礼,有里的离开对外守先生的打击太大了,以至于精神错乱,误以为有里没有离开,被我藏了起来。”
“他伤害了我跟你妈妈。”
“伤在哪里?”诸伏高明问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依旧是平静的语调,但诸伏长次郎分明看到他的眼眶又红了,但本人却丝毫没有察觉,仍然在寻求一个答案。
“好了高明,不要再问了,我跟爸爸都没事,真的!”诸伏奈津再也忍不住,她稍微倾身,把诸伏高明纳进了自己的怀抱,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没事了,爸爸妈妈都好好的,没有伤口,也不存在伤口。”
诸伏高明顺从地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没有出声。他的肩膀微微抖了几下,幅度很小,很快就平复下来。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泛着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所以,是他、做了什么?”
诸伏长次郎看了妻子一眼,诸伏奈津微微点了点头,拍了拍诸伏高明僵硬的脊背,无奈道:“高明,你应该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横滨那边异能力的事吧。”
诸伏高明点了点头。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诸伏高明从小喜欢研究古文,尤其钟爱中国古籍,古籍中不乏各种乱力怪神之事,怕他无意中犯了什么忌讳,诸伏奈津跟他提过横滨那边的异能力者。
“他是治疗系异能力者,他用异能治疗了我跟你爸爸。”诸伏奈津蹭了蹭长子柔软的头发,补充道,“高明,我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
“治疗系异能力者比黄金还稀有,放在横滨势必会遭人抢夺,”江户川繁男拧着眉头道,“他恐怕跟近几年的儿童失踪案有关。”
江户川繁男的声音沉了下去,“近三年来,长野县及周边地区先后有七名十岁至十四岁的孩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警署内部专门成立了专案组,我是成员之一。”
诸伏长次郎拧起眉头:“七个孩子,都没有找到?”
“没有。”江户川繁男摇头,“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孩子都是在医院或者诊所附近失踪的。有的刚做完体检,有的是去探病,还有两个是在去牙防所的路上不见的。我们查了很久,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没有找到犯人。”
“你是说——”诸伏奈津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松开诸伏高明,急急向江户川繁男求证,“铎希可能是从那些人手里逃出来的?”
“虽然只是猜测。”江户川繁男抬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急,“但方向不会错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着类似实验服的连体衣,失去了记忆和说话的能力,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诸伏长次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他失忆?”
“我年轻的时候在横滨工作,我的上司负责统筹异能界事务,我负责辅助他的工作,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江户川繁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异能者是珍贵的,有些势力对异能者的觊觎,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
“尤其是治疗系的异能者,”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一个孩子拥有这种珍稀的能力,落到了港口Mafia手里,他们会怎么对他?”
客房里安静了一瞬。
诸伏奈津的手指攥紧了开衫的衣角。
“他们会关着他。”诸伏高明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会让他不停地使用能力,直到——”他的声音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高明。”诸伏奈津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诸伏高明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他低着头,蓝色眼睛盯着膝盖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所以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能说话,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
“有这个可能。”江户川繁男说,“但也有可能是他为了逃出来,自己封闭了记忆和声音——这种事在心理学上不是没有先例。个体在受到极端创伤时,大脑会启动保护机制。”
“不管是哪种情况,”诸伏长次郎接过话头,“他现在在我们家,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诸伏高明重复了这两个字。
诸伏长次郎看了长子一眼。
“爸爸,”诸伏高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父亲对视,“那些人如果发现他跑了,会来找他的吧?”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所以我明天一早就去警署,把近三年失踪儿童的档案全部调出来,比对一下有没有跟他特征吻合的。如果运气好,能找到他的真实身份,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组织。”
“如果运气不好呢?”诸伏高明问。
江户川繁男沉默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往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此时,诸伏铎希和诸伏景光在楼上,睡得正香。
“那就让他当一辈子的诸伏铎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