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覆水难收（二十五） ...
-
希庆帝伸手抚摸着玉匣，只觉触手温润细腻，犹如少女凝脂，不禁心猿意马起来，他有意与沈嘉绮说话，便随口问道：“朕看这匣子上雕的四兽倒也别致，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沈嘉绮早已有所准备，微微一福，从容笑道：“启禀陛下，这上面刻的乃是《礼记》中所说的‘四灵’，即麒麟、凤凰、神龟、腾龙。所谓圣人作则，必以四灵为畜，故鱼鲔不淰、鸟不獝、兽不狘，人情不失，以此象征着国有礼、礼有序。”
她侃侃而谈，语调柔婉，希庆帝正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一双眼珠子都粘在她身上，然而此时皇后却指了指玉匣上的一处镂花，笑问：“是吗？可本宫瞧着，这只走兽也没有角，如何便是麒麟呢？从尾巴来看，倒像是只扑人的老虎——陛下，您觉得呢？”
希庆帝这才正眼去看那处，果见正对着腾龙的那只走兽圆耳朵、长尾巴，怎么看都不是麒麟的样子，他心下狐疑，立刻招玉蝉子上来，“仙师，你来看看，这究竟是何兽？”
玉蝉子早就不满自己被希庆帝晾在下面，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连忙上来看过，顿时双眼一亮，不禁洋洋得意，“陛下，贫道虽然学艺不精，也没有沈仙姑这样的奇遇，但这四兽是不会认错的——”
说着他便一一指给希庆帝看：“此乃青龙东斗星君、南方朱雀星君、北方玄武星君和白虎西斗星君！”
闻言座上诸人面色尽变，而玉蝉子又独独指着那个走兽，“陛下，《感精符》云：‘国之将兴，白虎戏朝’，《中兴征祥》又云：‘王者仁而不害，则白虎见’，此乃仁兽也，正象陛下之德。”
白虎！
沈嘉绮脸上的笑容一下僵硬了，原来她竟想错了，这玉匣上雕刻的不是四灵，而是四大神兽吗？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皇帝心情如何。
希庆帝淡淡抬起眼皮，本想发怒，但见她脸颊涨红，别有丽色，又心软了，“既然都是瑞兽，朕哪个都不能舍弃，麒麟也罢，白虎也罢，都好。”
虽然希庆帝没有问罪，但沈嘉绮还是面色羞红，心慌不已，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出岔子，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连忙起身道：“臣女一时失察，多谢圣上宽宥。臣女愿献上仙人所赐之灵丹，恭祝圣上龙体康健、福寿万年。”
希庆帝早就等着她的仙丹，闻言立刻笑道：“好，你有心了，快呈上来！”
沈嘉绮便取出那瓶丹药，交由大太监呈上。希庆帝连忙叫人拿近细观——那玉瓶望之碧绿，犹如一泓春水；触手寒凉，恰似九天玄冰。太监又将瓶塞取下，霎时异香满殿，如花如露，让人闻之神魂颠倒，希庆帝大喜，“好！果然是仙丹！”
沈嘉绮满意地笑了笑，希庆帝将玉瓶放在鼻子下轻嗅，又问：“仙姑，这仙丹有何功效？”
沈嘉绮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道：“仙人只说是耗费千年才炼成的灵丹，此等宝贝臣女万万不敢擅尝，具体功效臣女就不清楚了。”
希庆帝没有生疑，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玉瓶里的丹药吸引去了，简直是爱不释手，陶醉无比。玉蝉子在旁边看得心痒痒，可惜拿不到手，只能一个劲儿地吸空气中弥漫的香气，就这样仿佛都有些飘飘然了。
“仙人的东西，想来是不会错的，朕就先让福宁服用一粒，剩下的待她醒来再说！”希庆帝说着，就要让人先把仙丹送到公主寝宫中，玉蝉子眼看这仙丹就要飞了，哪里肯放，连忙站出来阻拦道：“陛下，依贫道看，还是先着人验药，确认此丹无毒后再给公主服用为宜。”
希庆帝哈哈大笑，不以为意，“朕看就不必了，这丹药色若春桃，芳香四溢，难道还能不是仙家之物吗？”
“陛下与公主都是金尊玉贵，不可不防。再者非是贫道心胸狭窄，只是这沈仙姑之前连玉匣上的镂花都说错了，怎可轻信？”玉蝉子道貌岸然道。
希庆帝还在犹豫，皇后也劝道：“沈仙姑是一片忠心，只是圣上入口之物必先验毒，臣妾看这仙丹也不只一两粒，何不先着人检验一下？”
希庆帝想想也是，虽然心疼，但也只好这样，谁知刚要叫试毒太监上来，又听玉蝉子道：“陛下，贫道自愿请求为陛下试毒，若此丹是真，贫道便可将转化吸收之法告知陛下；若此丹是假，贫道之体早已百毒不侵，自可消解毒素，也不用妄增杀孽。”
玉蝉子算盘是这么打的——这仙丹只有九粒，一粒给福宁公主，剩下八粒希庆帝自己都不够吃，怎么可能再分给他？这丹药如此奇异，世间罕有，必是仙人所炼，没准吃一粒便可长生不老，此时不求更待何时？
希庆帝倒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十分肉痛，想跟玉蝉子打个商量，“仙师，可否只用银针试毒？”
玉蝉子摇头道：“陛下岂不知这世上毒物有千百种，并非都是银针所能试出？”
希庆帝无可奈何，只好同意。玉蝉子心潮澎湃，接过太监递来的银签，从玉瓶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粒丹药，但见那丹药与旁人所炼的不同，别的丹药都有龙眼大小，而这仙丹却只有石榴子那么大，色泽嫣红，形如蟠桃，芳香扑鼻，令人闻之如醉。
玉蝉子激动得双手颤抖，以袖掩面，将丹药一口吞下，只觉满齿生香，神清气爽，不由高声赞道：“好仙丹！”
希庆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吃下仙丹的是自己一样，“怎么样，仙师？”
玉蝉子细细回味，“妙哉！如琼林蟠桃，甘露清泉！”
希庆帝眼睛一下亮了，目光炙热地盯着他，“仙师，你有没有觉得身子有什么变化？”
不知是不是众人错觉，玉蝉子原本蜡黄的面色好像一下子红润了，他长舒一口气，伸展双臂，飘飘然好像要乘风归去一样，嘴里只不断说着“妙哉！妙哉！”
“哎呀，仙师要白日升天了！”希庆帝一下子站起来，从太监托盘中抓来玉瓶，“朕也要飞升！”
跪在地上的严仪珉看着眼前的闹剧，除了攥紧拳头，别无他法，而皇后从头到尾只是淡笑着，倒是沈嘉绮看得心痒痒，后悔没有留下几粒仙丹自己吃。
想不到那文月娘还真有这种奇药！等她回去一定要好好拷问文月娘，让她把所有灵丹妙药都交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殿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沈嘉绮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却见玉蝉子竟然摔倒在地，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惨叫起来。
见状连皇后都微微变色，“仙师这是……”
希庆帝也不清楚，拿着玉瓶愣在原地，而玉蝉子面色涨红，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好似非常痛苦，严仪珉觉得事有不好，“父皇，快召太医来诊治吧！”
希庆帝却还不信，“放肆！肉体凡胎服用仙丹后都会有此一大考验，你懂什么！”
严仪珉不敢再劝，而此时玉蝉子抽搐得更厉害了，简直就像发羊癫疯一样，与此同时，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面容狰狞无比，喘息声紧促粗重，犹如野兽恶鬼，皇后蹙眉道：“陛下，要不，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
希庆帝却双眼发光，兴奋地绕着玉蝉子痛苦的躯体走来走去，“朕知道了，朕知道了！仙师这是要尸解成仙了！”
葛洪在《抱朴子·论仙》中，把成仙的途径分为三种：即飞升、长生和尸解。所谓尸解，乃托物寄形，死后复生，就是像夏蝉一样蝉蜕。闻此说法，众人面面相觑，希庆帝走下台阶，激动地问沈嘉绮，“仙姑，朕没说错吧？”
沈嘉绮早已面色惨白，冷汗潸潸，哪还能说个“不”字，只得胡乱点点头，正在这时玉蝉子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叫声，希庆帝回过头去，只见他全身僵直，绷成弓状，双目暴突，一动不动。大殿里一时静得可怕，大太监壮着胆子去探了探鼻息，“……陛，陛下，仙，仙师他驾鹤西去了……”
死了！
希庆帝呆了呆，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是了，是了，此身须得先死，方能脱壳成仙！”
“父皇！”严仪珉实在忍不住了，“若真是成仙灵丹，就算是要先尸解，又何必用如此痛苦的方法？依儿臣看，玉蝉仙师死时全身抽搐，呼吸不畅，这分明是中毒所致！”
希庆帝一下僵住了，“你说什么？”
“父皇！”严仪珉以头触地，“儿臣恳请父皇召太医查验，若仙师果真尸解，儿臣无话可说，可若是毒药所致，还请父皇明察，早惩凶手，也算还仙师一个公道。”
希庆帝又看向沈嘉绮，她早已被玉蝉子的死相吓得魂不守舍，被希庆帝一个眼神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什么都说不出来。
希庆帝还心存一丝希望，“来人，宣太医！”
两个老太医很快背着药箱赶到，对着玉蝉子死状恐怖的尸体检验了一番，末了，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弓着身子回禀道：“陛下，依微臣所见，仙师颈项强硬，全身发紧，甚至角弓反张，两手握固，牙关紧闭，面呈痉笑，这与中千机药之症一般无二，仙师应是中毒而死。”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覆水难收（二十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