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覆水难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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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躲啊！窝囊废，你怎么不躲？”沈嘉绮哈哈大笑，欣赏着他隐忍的痛苦神情，不怀好意地说：“你怎么这么怂包啊？别说我们欺负你，有本事打回来啊？”
江铄华拳头握得死紧，指甲都抠进肉里，热汗滚下额头，他牙关紧咬，苦苦压制自己胸中的怒火。
偏偏沈嘉绮不怕死，还凑过来用鞭尾一下下拍着他的脸，挑衅道：“问你呢？你还是不是男人啊？被人像狗一样打，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啊？”
“你那个贪污犯的爹，是不是也像你这样？被砍头的时候，吓得都尿出来了吧——”
她还想大笑，然而一直强忍着的江铄华却突然暴起，一拳挥向她喋喋不休的嘴，沈嘉绮尖叫一声，仰头倒地，正好磕在路边的一块大石上，登时双眼圆瞪，脑后渗出殷殷鲜血。
“啊！！”
一直在看好戏的沈宝衡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嫡姐的惨状，吓得魂不附体。
“杀人了！杀人了！”
江铄华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也愣了一瞬，心头涌上一股后悔的情绪。
但没办法，沈嘉绮骂他他还可以忍，但侮辱他蒙冤而死的父亲，他忍不了。
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要动手。
“快去叫府医来。”
眼看家丁们乱成一团，跟无头苍蝇似的，沈宝衡又担不住事，只知道尖叫发抖，江铄华也只能出言道。
这才有人反应过来去请府医。而沈宝衡指着他，喊道：“你个恶徒！是你杀了我大姐！等爹回来，我一定要让他把你砍了！”
江铄华低下头，无话可说。毕竟人的确是他杀的，到了沈相面前，就算他有千百张嘴，也难逃一死。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这时，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嘉绮忽然嘤咛一声，眼珠滚动，醒了过来。
“大姐！”沈宝衡惊喜地大叫一声，凑过去看她。
沈嘉绮皱着眉打量他，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宝衡？你怎么在这儿？”
沈宝衡说：“大姐，你怎么了？我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沈嘉绮仍然是迷迷糊糊的样子，“这是阴曹地府？”
沈宝衡呸呸两声，“大姐，你是被那个姓江的打糊涂了吧？这是咱们沈府的花园，什么阴曹地府！”
“沈府？”沈嘉绮捂着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四下望去，“真的是……”
沈宝衡疑惑，“大姐，你不是真的被打傻了吧？”
然而沈嘉绮没有回应他，因为她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一个瘦削沉默的年轻男人——
“江铄华……”
她一字一顿，以一种复杂的感情念出这个名字。
“大姐，这个江铄华简直过分至极，咱们好心来找他玩，他可倒好，从头到尾没给咱好脸色，还出手伤人！咱们现在就去找爹，让爹把他关起来，活活饿死他！”沈宝衡愤愤地说。
要是平时，他的提议一定会得到沈嘉绮的赞同，甚至她还会想出更多恶毒残忍的刑罚来折磨江铄华，然而此时沈嘉绮听了弟弟的话，却厌恶地斥责道：“闭嘴！”
沈宝衡惊呆了，从小到大，大姐都对他最亲，什么时候这么凶恶地和自己说过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姐？”
然而沈嘉绮这回连理都没理他，她只是用热切到近乎疯狂的目光盯着对面的青年。
那是江铄华，未来辅佐新帝的功臣，权倾朝野的大司马——
也是上辈子抄了沈家，亲手杀死她的人。
但是现在，他只是一个寄身沈府的丧家孤子而已。
沈嘉绮心潮澎湃，眼神湛亮，久久难以平静。
她没想到，老天待她如此不薄，又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上辈子，父亲虽然官至丞相，独揽政权，却也由于党争遭人嫉恨，后又因支持的三皇子一.党夺嫡失败，沈家荣华顷刻崩塌。
沈相以谋反大罪被枭首示众，沈府上下，除却早已避世出家的喻夫人之外，男丁尽数被斩，女眷充为官妓。
沈嘉绮也由千金贵女变成了倚门卖笑的下.贱.人，因她平素行事张狂，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不但无人相助，反而还有许多落井下石之辈。
被人明里暗里挤兑，沈嘉绮在教坊司过得苦不堪言，不但要接待最下等的客人，还时常遭受打骂。
她也想过自尽，可总是下不了手，一直蹉跎着过了几年，才因为美貌渐渐出头。
之后她就一直谋划着傍上一个有权有势的客人，好求得文牒，帮她脱籍。
然而她是反贼之女，谁人敢救？
沈嘉绮终日郁郁，以为自己一生都要委落污泥之中，忽有一日，一个熟人带着手下的禁卫来到了教坊司。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寄居在家里的江铄华。
他少时蒙冤，青年时又常常遭受沈嘉绮和弟弟的欺辱，恨沈家入骨，早就暗中与大皇子一方勾连，为其效命，立下了汗马功劳。
因此大皇子登基之后对江铄华很是重用，将他连升数级，任命做镇国将军，兼任大司马，朝中上下，无人与之比肩。
沈嘉绮看到他之后很是激动，赶紧换了一套最漂亮的舞衣，挤掉了原本要上去的乐妓，上前为江铄华献舞。
嘈管急弦之间，她身影回旋，眼波流转，曲尽妩媚。席上其他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唯独江铄华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她一开始以为江铄华把她忘了，心头一松之间还有些许遗憾。
那晚她主动和鸨母要求服侍贵人，于是身披罗纱，婉转榻上。
她听人说过，江铄华娶了已故文御史之女为妻，二人恩爱甚笃，京师人人称羡。
对此沈嘉绮只以冷笑对之，文氏她还不知道？
那本就是个罪臣之女，在道观里养了十几年，还是当年希庆帝大赦天下才得以还俗，要不是喻夫人看在曾经的交情上把她接到家里抚养，现在为娼为妓也不可知！
说起来，两人一同在沈府生活了一两年，可沈嘉绮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印象中只是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低着头，不说话，不是尼姑胜似尼姑。后来她嫁人出府，就更没见过文氏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攀附上江铄华的。
沈嘉绮正不屑地想着，忽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身材高大，步伐沉稳，正是已官至大司马的江铄华。
沈嘉绮的心扑嗵嗵直跳，她一对上男人深邃难测的眼，准备好的言语就堵在了喉间。
他停在榻前，开口叫出了她的名字：“沈嘉绮。”
他还认识自己？
沈嘉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在男人如此强势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渐渐筋骨酥软，想入非非——
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自己，看到自己在榻上，也没有赶自己，是不是……对自己也有情？
不是沈嘉绮自夸，她当年美貌冠绝京城，如今也可以称得上是花魁，江铄华再怎么了不起，也是个男人，她就不信一个男人能对自己这样的美女视若无睹。
然而江铄华的目光却那么森冷，他厌恶地看着她，薄唇轻启，“我以为你只是恶毒而已，没想到你还这么无.耻。”
“你都做过什么事，不会以为就一笔勾销了吧。”
“知道为什么我没杀了你吗？”
他扯起嘴角，声音很轻，“是文氏求我，看在喻夫人的面子上给你一条活路，不然，你早就跟你那个弟弟一起死在沈府里了。”
文氏？
她当年落魄，幸得喻夫人收留才有一瓦安身，因此想要报恩，保下喻夫人唯一的血脉，并不奇怪。
但沈嘉绮心中不但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充满屈辱和不甘，那个文氏不过是个寄居沈府的孤女，处处都不如她，凭什么现在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了？
“不用她求！她有什么好的，你娶她做妻子？你现在发达了，想要什么名门贵女没有？”沈嘉绮愤愤不平。
江铄华冷声道：“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要之何用？文氏虽然身世飘零，却始终怀有扶危济困之心，我在沈家五年，唯有她怜惜于我，如此深情，岂能不报？”
“不过是因为她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而已！要不是我娘，她早就死在道观里了！”
“你娘？你娘认你吗？”江铄华冷笑反问。
沈嘉绮脸色一白，的确，喻夫人根本就不认她，也不认沈家。从她记事时候起喻夫人就几乎没有出过不见居，和沈相一年也说不了一句话，在自己出嫁之后，她更是彻底搬出沈家，去道观清修去了。
“沈嘉绮，你自私自大，无情无义，沈家覆灭，有你一半之功。”
江铄华说完，就抽出了腰间宝剑。
“你干什么？”沈嘉绮惊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不是答应文氏，不对我下手吗？”
“我只是答应她，不主动杀人而已。你既然撞上来，还是斩草除根比较好。”
“啊——”
利剑抽出，鲜血洒满罗帷，沈嘉绮眼前一片缭乱，她望着收剑离去的身影，心中尽是不甘——
如果她当初没对他做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么惨？
如果当年怜惜他，帮助他的人是她，是不是如今的将军夫人，大司马的发妻就是她？
如果早知道那个他会功成名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绝对不会再做那些蠢事。
她不会再和生母离心，转而亲近傅姨娘和那对庶子女；
她不会再怂恿爹爹攫取更多金银，也不会再勾引好色残暴的三皇子；
她不会嫁给那个背信弃义，花心多情的丈夫郭歆，也不会再虐待住在东小院的那个眉眼阴郁的瘦削青年……
如果，如果再有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覆水难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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