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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覆水难收(一) ...

  •   大历建朝三百余载,至希庆之时,因其位篡兄而得,故残忍多疑,刻薄寡恩,宠信内侍,打压文武,百官因言获罪者不知凡几。

      十五年,希庆帝偶发急病,药石无医,沈尚书力荐紫云观源白道人。道人入宫,留下仙丹三颗,飘然而去。希庆帝服之,不过两个时辰,通体病消,精神疏泰。

      自此之后,希庆帝笃信道教,常闭门修炼,以求长生之法,政务悉委沈尚书与内侍张满。

      十八年,希庆帝又任命沈尚书为丞相,人称沈相。其人大权独揽,门生遍布朝野,无人敢摄其锋芒。家中子女,无不骄横,常纵马行街,凌人为乐。

      以后五年,党争加剧,有忤逆沈相者,皆下诏狱,或满门抄斩,或流放全族,无有善终者。

      朝中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人人自危。有清流文士聚之密议,又求访于源白道人,终得破解之法。

      庆历二十三年三月,大皇子严仪珉与顾太师之女大婚,移宫开府,得封楚王。

      同年五月,圣上最宠爱的福宁公主及笄,许婚于殿前都指挥使王尧嫡长子王典。

      七月,屡有地方刺史上报朝廷,言民间有麒麟现世,彩云缭绕,金凤盘旋。希庆帝问卜于源白道人,言皆为吉兆也,宜赦天下,以昭皇天之德。

      于是圣上大喜,颁发敕令,大赦天下,之前因言获罪的犯官家眷侥幸逃脱重罚,多欲逃离京城,避走深山。然而沈相为防这些人养精蓄锐、伺机报复,以庆贺福宁公主大婚为由,不许离京。

      这些犯官家眷只得滞留京师,沈相又着人日夜监视,不许与外人交往,待之与囚犯无二。

      *

      京郊,净月观。

      此处荒草萋萋,杳无人烟,观宇乃是前朝所建 ,久无修葺,至今已颓败不堪,一辆三驾马车遥遥驶来,停在道观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年逾四旬的锦衣妇人,她眼皮一抬,朝四周轻飘飘一扫,嘴里咳了两声,立刻就有小丫鬟走上前去,敲了敲道观薄薄的门板:“有人在吗?”

      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坤道从里面打开了门,睁着昏花的老眼辨认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问:“无量福,小善人来鄙观,不知有何贵干?”

      小丫鬟虽然年纪稚幼,但衣着光鲜,声音清脆,“道长,我们是丞相府的,这里有没有一个姓文的小姐?——丞相夫人遣我们接她进府。”

      “文……”老坤道使劲想了想,“你们说的可是灵皎?”

      小丫鬟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不由为难地回头看了看,“连嬷嬷?”
      那个锦衣妇人立刻走上前来,“夫人说,那文家丫头小名叫月娘,不是什么菱角、莲藕的。”

      老坤道连忙道:“无量寿,灵皎入观之前确是有个俗家名字,入观后贫道为其取法名‘灵皎’,这‘皎’字,还是从她那‘月’字来的。”

      锦衣妇人没兴趣听她说这个,“她在哪?夫人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老坤道为难道:“这……贫道听闻,灵皎的俗家亲眷都已仙逝了,不知丞相夫人怎会……”

      她还没说完,锦衣妇人就粗暴地打断了她,“我们夫人一向与她娘亲有旧,只是她身为罪臣之女,夫人平日就算想帮也帮不得,如今圣上大赦天下,她也得脱罪籍,夫人心慈,特派我们来接她进府。”

      “原来如此,太乙救苦天尊,夫人真乃大善人也!”老坤道连忙把门打开,请那妇人和丫鬟进去,“灵皎从小便有心疾,鄙观香火凄凉,供奉生计尚且勉强,哪有余力为其延医诊治,灵皎若能得夫人帮扶,真是善事一桩!”

      “心疾?”妇人的脸色不太好看,用丝帕掩着鼻子,脚步停了下来。
      “你们,进去把文小姐请出来。”她挥了挥手,指使两个小丫鬟进去请人,屋里响起女子细细的说话声,看来那文小姐还没病到人事不知的地步。

      难为夫人还记得她这么个故旧的女儿,趁着大赦的机会救她脱离苦海,她要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反正相府也不差这一碗饭,可她却是个病秧子,真是晦气得很!

      在连嬷嬷挑剔的目光中,那扇破旧的木门缓缓打开,两个小丫鬟扶着一个身着靛蓝道袍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然而和她想象中病痨鬼的形象很不同,那女子身材虽然消瘦,但瘦不见骨;面容虽有病态,却反增一段惹人爱怜的风流。

      两个丫鬟原本态度随意,然而面对这样病梅一样的人儿,怎能不小心翼翼地爱护?于是手上的动作也轻了,脚下的步伐也缓了,偏那女子还承受不住似的,刚走了两步便用帕子遮住莹白的脸庞微微喘.息,只露出一对夜露一样的眼,“小女子月娘,有劳嬷嬷了。”

      *

      “哈哈哈哈,你躲啊!躲啊!”

      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撕开一条条血痕,少年少女张狂大笑,对倒在地上的消瘦青年毫不留情地施虐。

      “窝囊废,你还算是男人吗?”

      那少女年已及笄,一身鲜艳红裙,胸前挂着八宝璎珞,乌发黑亮,金簪熠熠。

      她双眉细细挑着,凤眼微勾,唇薄如纸,长相艳丽至极,神情傲慢无比,看着受伤倒地的青年,就像看着路边的野狗乞丐,嘲讽又嫌弃。

      这少女便是沈相的嫡长女沈嘉绮,年方二八。其母喻夫人早年便僻居偏院,一心问道,不理杂务。沈相公务繁忙,又无嫡母管教,因此沈嘉绮从小就骄纵傲慢,目中无人,只跟着庶弟沈宝衡嬉笑游乐,全然不学闺中礼仪。

      前几日姐弟俩又纵马狂奔,冲撞市井,引得怨声载道,多名御史上书弹劾,沈相因此下令将姐弟俩禁足,在福宁公主大婚之前不许出府。

      姐弟俩被关在府里,终日无聊至极,正郁闷间,沈嘉绮忽然想到一人:“宝衡,你还记得前几年住进咱们府上的那个小子吗?”

      沈宝衡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马鞭,“是那个姓江的?爹不是说他是什么侍郎的儿子吗?他爹贪污被斩了,全家就剩他一个,还是爹看他可怜才捡回来养——我可不想和他玩,多丢人呐。”

      沈嘉绮挑了挑眉,神秘一笑:“谁说要和他玩?这不是关在府里出不去吗?我们去东院看看他怎么样?”

      “你想干嘛啊,大姐?”

      沈宝衡耳朵一下支楞起来了,他这个嫡姐最有主意,那些好玩的都是她想出来的,可比自己姨娘亲生的那个庶姐强多了。

      沈嘉绮勾唇微笑,掂着缀有五彩璎珞的皮鞭,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和他玩玩喽。”

      *

      江铄华今年十八岁,他本是户部侍郎江平之子,虽不敢说地位如何显贵,也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从小研读经史,精通词赋,隐有神童之名。

      然而就在他顺风顺水地长到十五岁时,忽然黄河决口,水淹千里,生灵涂炭,叛军四起。

      希庆帝大怒,派人彻查,最后却查到他父亲江平身上,说他贪污了修筑防御工事的银两,足有百万。

      当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从地窖里被启出来的时候,他震惊了——家中虽然富足,却也不能说是豪奢,父亲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银子?

      江铄华始终认为父亲是被诬陷的,可证据摆在那里,他再怎么努力也是申诉无门,那些平日或殷殷称赞,或曲意奉承的人,事发之后皆对他避之不及。

      家中其他人皆被斩杀,唯有他因神童之名逃脱死罪,但也被贬为庶民,并且永不许参加科考。

      他虽然保全了一条性命,却也由人人称誉的侍郎公子变成了丧家之犬,几月之内,尝尽人间冷暖。

      唯有父亲以往效忠的沈相怜惜他年幼无依,将他接入府中收养。可沈相连自己的孩子都管不过来,又怎么可能对他面面俱到?

      一开始时沈相还经常过问他的生活,下面的人也不敢怠慢,可后来许是沈相渐渐忘了此事,下人们也懈怠了起来,见他这也没什么油水可捞,便纷纷转投别家。

      就是留在这里的,也对他冷嘲热讽,把他从东院正屋赶到了偏僻漏雨的杂物房里。至于衣衫饮食,也是经过层层克扣,粗劣至极。

      江铄华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每日吃糠咽菜,破衣褴褛,大事小事,都必须自己动手,很快就从原先那个翩翩佳公子变成了沉默寡言,眼神晦暗的青年。

      他以为他只是被留在这个偏僻的东小院之中自生自灭而已,却没想到这天晌午刚过,沈家姐弟两个就拿着马鞭冲进院中,不但把他辛苦耕种的菜地大肆践踏,还对他恶语嘲讽,挥鞭就打。

      这几年来他早已不再轻易将情绪外露,即使蒙屈受辱也是能忍就忍,毕竟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谁知这姐弟俩见他不加反抗,更是张狂无忌,叫健仆扯着他的衣服拖行出院,还想把他硬生生扔出府去。

      江铄华这才反抗,他曾经文弱,但做了三年粗活,看着瘦削,身上全是腱子肉,因此挣脱那些人一点不在话下。

      姐弟俩见他反抗,更加兴奋,粗粝的马鞭一下一下朝他抽来,很快他就衣衫破碎,遍体鳞伤。

      这两人都是出身高贵,长得更是粉雕玉琢,然而江铄华却只看到了一对狰狞丑恶的嘴脸,他握紧拳头,咬牙支撑,曾经灰埋起来的心再次燃起仇恨的火焰——

      他不会放过这些人的,总有一天,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覆水难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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