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大时了了

73、第 73 章 新一代情感

　　但是雨停了，手机没电了，身上衣服也臭了。
　　他好歹回学校冲个澡睡一觉吧。

　　韦硕眼圈红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顶在嗓子眼的辛辣。这里床太小，他蜷缩着，时不时换个姿势，捶两下床，公鸡打鸣了才睡着。

　　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手机上没有任何来自曾加喻的信息。
　　她这么多变怎么不睡一觉就后悔了呢？

　　下一秒，韦硕嗤笑，自己横自己一眼。
　　哀莫大过心死，他可没这么贱。
　　他又不是抖M。

　　韦硕枕着手臂，双腿交叉靠在床边。
　　从小被人捧着已经习惯一切唾手可得，最初只不过是对曾加喻感到新奇罢了。
　　是这样的。

　　他百无聊赖，做了几个俯卧撑后刷起手机。
　　他有一个cosplay的账号，后来长太大只，不适合扮以前的角色了，为了不影响粉丝心中的白月光，他的账号再没更新，偶尔登上去看两眼。
　　等等！热搜……

　　坐起身，走廊传来廖静的声音。
　　正是热搜上明晃晃挂着的那位。

　　#廖迦音现身有虎县四中#
　　#廖迦音逃避还是作秀#
　　【什么？？？廖迦音是我隔壁县的老乡？】
　　【在燕城待不下去了，回老家洗白？】
　　【高智商老实人人设崩塌，开始走乡村支教路线，这剧本写得真烂】
　　……

　　韦硕一目十行，看来这里是待不下去了。
　　他住的这处很偏僻，来往的人极少，平日清净，她来这边干什么？通知他走人？韦硕推测出七七八八，又想，怎么是廖静过来？

　　“……我知道，八卦爆料压下去就好，没想到还是被盯上了。”廖静揉着眉毛，“黑子那边随他们去吧，别影响到学校学生。”
　　电话那头邹琳似乎挺严厉的，廖静缄默，直到最后才轻声说：“邹姐，我懂，那就离开这里吧。去哪？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廖静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
　　数息后，她直起身，正要敲门。
　　门打开了。
　　两个心事重重的人面面相觑。

　　“韦硕你醒了。加喻说你昨晚累着了，淋了雨有些感冒，让我们别打扰你。但是现在事出紧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唔，也没有很累吧。韦硕想。
　　“她们呢？”
　　“韦研和加喻已经走了，王婕妤在和老师学生告别。”廖静掏出口罩，语速极快，“你跟我都太显眼，我们得从秘密通道出去，你放心，不是狗洞。”
　　“她们走了！？”
　　“对，她们一大早就走了。”
　　“她们去哪了！”
　　“现在跟我走吧，会有人来收拾你的东西。她们好像是要去拜访一个重要人物，走得很匆忙，坐直升机飞走的呢。”

　　廖静跟韦硕不太熟，只觉得韦研这个弟弟挺喜欢问问题。好在他动作迅捷，不拖沓。

　　韦硕跟着廖静七拐八绕，出了校钻进一辆灰头土脸的面包车。
　　还没坐稳，面包车启动了。路两旁隔几米就有人架着长枪短炮，廖静处于紧绷状态，直到他们中途换到挂本地牌照的一辆大众车上，她才放松一些，跟韦硕介绍开车的是自己的助理小陈。

　　凉爽的空调风吹散了韦硕的一身汗意。驶离乡镇，车窗外不见房屋，仅剩连绵起伏的绿意。
　　他们的目的地是邻市。

　　廖静跟助理讲完接下来的安排便闭目小憩。
　　她不太适应成为明星后的生活。校园里的她当惯了小透明，行事作风没转过弯，总觉得自己还是可以趿拉着拖鞋去菜市场买菜的路人。
　　心理未能转变，以至于给母校带来麻烦。

　　一旁韦硕忽然开口：“廖静姐，你和……加喻……是很好的朋友吧？”

　　韦硕的称呼成功叫她脱离沉思的内耗。
　　廖静点头，当然。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很好的人。”
　　“具体？”
　　“温暖的人。”

　　啊？
　　他们在说同一个人？
　　“或许吧。我觉得她更像一块冰，万年不化还带刺。”
　　韦硕的郁气决堤，眸光颓唐。
　　“有时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没有心？明明前一刻还……转过头就能把我当垃圾。她凭什么觉得她可以随便掌控我的节奏？这一次我不会回头！”也不知道是说给廖静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廖静本来不欲多言，她本就是做多说少的性子。为人靠谱、老实少言，难怪韦研说她天生树洞体质。
　　然而她越听越疑惑，问：“你确定你喜欢加喻？”
　　“我……”啊，被看出来了吗。
　　没等他承认，廖静：“但你在控诉她。”

　　“控诉……”
　　韦硕抚着下巴，“喜恶同因，一个人身上可能既有我们喜欢的也有我们讨厌的特质。”

　　“难怪她会觉得你幼稚，这样的话你应该喜欢你的同龄人。”
　　“不是！”韦硕扯着嗓子，“她、她跟你说觉得我幼稚？”

　　廖静摇头：“我猜的。韦硕，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控诉本身就带着一种傲慢？”
　　韦硕一愣，眉头瞬间皱起：“我的感情是真实的，恨不得掏心掏肺，你管这叫傲慢？”

　　“因为你是韦家的少爷，因为你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只要伸手就一定能得到。所以你潜意识里觉得，你既然喜欢了加喻，既然放低身段去追她，她就理所应当给你一个满意的回应。”
　　廖静的语速偏慢，似乎措辞前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说出来却字字扎心。
　　“你的爱，本质上在要求对等交换，但加喻不需要你的恩赐。”

　　“我没觉得那是恩赐！你看过《面纱》吗？书中有一段话，”韦硕反驳，异常清晰地背出，“‘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这就是我对她的注解！我愿意为了这份爱付出生命，这难道也是傲慢？”

　　听完，廖静神情更古怪了。
　　“我没看过这本书，但是你说的这段话像是PUA。‘你是个二流货色’，原本配不上我的爱，因为我是一流人才，和你配平的也应该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这是对你的施舍，你应该知道，并且感恩。这不是高高在上是什么？”

　　“……你没看过，所以不知道故事背景。”
　　韦硕如遭雷击，同时又怀疑自己在对牛弹琴。

　　韦硕在廖静面前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也维持着更多的偏见。廖静并不说破。
　　她头发枯黄、身材干柴时跟着邹琳一直被认成小助理。后来无论被钱财怎样丰满，都改不掉骨子里的质朴、谦卑。
　　而世人，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

　　廖静坦然道：“我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不会去嘲笑任何一个向上攀爬的人姿势是否好看。
　　“你喜欢她是你的自由，她不喜欢你是她的自由。
　　“你居高临下，爱上了你眼中的她，并且认为只要你出手，一定能得到回应。比起爱情，你更想玩一场必胜的游戏，你看到了施和陈被她玩弄股掌，想证明你跟他们不一样，比他们都更强——这就是你们雄性动物最在意的，不是么？
　　“雄性排序，残酷的雄性排序，每一位雄性终其一生追求的排序。”

　　撞到正在自省的廖静头上，韦硕可算是撞上枪口了。

　　韦硕咬牙，第一反应是愤怒，为什么要给廖静评判自己的机会？她凭什么？
　　想反驳自己没有那么不堪，但，她说的全无道理吗？
　　他企图得到曾加喻的认可，难道没有一丝是因为撞见她太多故事而带来的玩味？
　　没错，韦硕和韦研，姐弟俩没什么两样。他们首先看这个人好不好玩。

　　但是不对！
　　“没有那么不堪。”韦硕固执道，“我是真心的。”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
　　廖静温和地笑，本意是缓解焦灼，在读《厚黑学》长大的韦硕看来，却觉得这位姐姐更可怕了。
　　韦研的室友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姐姐入学时给寝室添置许多电器，我们商议后，决定每人出四百块钱使用洗衣机。加喻的口袋里有四百零钱，而我没有，那时我兼职的费用尚未结清。你知道吧？Peer pressure. 在当时的情境下，我说不出自己以后都手洗衣服。加喻说她没有钱，要去取钱，但怎么会呢？充饭卡的时候我都看见过她的钱夹。后来我给出这四百块钱之后她才给。
　　“你给所有人倒了水，最终得以给她倒水；她给所有人分了零食，最终分到我的桌子上。
　　“你要想清楚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你以求回报的心态接近一个有夫之妇，必然后患无穷。”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裸露的山石在韦硕眼里渐渐模糊，变成了曾加喻冷淡而骄傲的眼睛。
　　他真的……一直都在居高临下吗？

　　唉，人的潜能是无限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新一代情感大师。廖静望着天空，沧桑地想。

　　韦硕在沉思，廖静开始刷手机。

　　过了一阵子，小陈手机响起，接通电话立即感受到邹琳的焦躁：“小陈调一下手机，迦音在你旁边？”
　　“在的，邹姐。”小陈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隐约传出“热搜”、“别让她看手机”之类的字眼。
　　但已经晚了。

　　廖静浑身僵硬地注视着屏幕。
　　脸色在荧光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死灰，身体开始细微地打颤。她的手在发抖，手机快要掉在地上。

　　韦硕接住手机，瞟到手机屏幕。
　　热搜榜第一，一个猩红的爆字。
　　#廖迦音原生家庭爆料#
　　#廖迦音廖静#

　　【扒皮帖：金凤凰廖迦音的身世】
　　【知名女星悲惨身世：贫困、火灾与那个被诅咒的家庭】

　　【廖迦音，原名廖静，出生于有虎县偏远山区，其母精神病发作，纵火烧死了自己和廖父，孤儿廖静由其奶奶一手抚养长大。
　　更劲爆的是，据同村村民爆料，奶奶病逝时廖迦音为了参加《闪耀偶像》录制，连葬礼都没参加，妥妥的白眼狼！】

　　爆料图文并茂，底下的评论已经没法看了。
　　【天呐，疯子妈妈火烧亲夫？那廖迦音不会遗传……】
　　【真恶心！装什么老实人】
　　【奶奶带大的居然连死都不回去看一眼？这种人也配当明星？滚出娱乐圈！】
　　【啧啧，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精神能正常吗？这种人还去支教？别把山里的孩子带坏了】
　　……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飞得足够高，那些泥泞的过往就会被风吹散。

　　一瞬间廖静感到呼吸困难，她打开窗想要放进些新鲜空气，手却抖得碰不到车门。
　　小陈突然惊呼一声：“迦音，后面有车跟上来了！”
　　三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正不远不近地咬在他们后面，车窗里探出长焦镜头。
　　“是狗仔！”
　　小陈猛踩油门，但这辆租来的大众性能一般，山路上无法拉开距离。

　　“关车窗，别慌。”韦硕遇事反倒镇定，打开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韦硕。我在有虎县 S302 省道，派两辆越野车过来接应，带几个利索的人，把后面的苍蝇给我挡死。”

　　“小陈，前面弯道右转进旧省道，那里的路况狗仔的车跑不起来。”韦硕一边指挥，一边盯着后视镜，“加速！别给他们并线的机会！”
　　狗仔显然有备而来，竟然试图强行超车逼停。
　　嘭一声巨响，后面的面包车撞上大众尾部，车身剧烈摇晃。
　　“草！”韦硕低啐，果断下令，“停车！换位！”

　　握住方向盘，韦硕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多少次赛道上磨练出来绝对冷峻的疯狂。
　　他猛地降档，地板油直接踩死，大众在他的操纵下变成一条灵活的黑鱼，在急弯的山路上疯狂甩尾穿梭。
　　在发卡弯，韦硕利用惯性完成教科书般的漂移，后面狗仔车因为重心太高，不得不紧急刹车，瞬间被拉开百米。

　　“韦少爷，前面有工程挡板！”小陈尖叫。
　　“坐稳了！”

　　韦硕眼神冷厉，不仅没减速，反而再次加速，擦着摇摇欲坠的挡板，险之又险地冲进还没修好的碎石路段。
　　紧接着，两辆黑色的路虎卫士从侧面的岔路斜刺里杀出，像是两座堡垒横在了狗仔和大众之间。
　　危机解除了。

　　一小时后，他们已经换一辆车，停泊在邻市私密农庄。
　　廖静下车。
　　“谢谢。”她脸色依然苍白，但濒临崩溃的情绪已被封存，“是我太任性，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热度。我欠你一次。”

　　热度其实也有廖静的隐私加成。现在圈子里多二代、三代，如她这般的草根本就异类，没曾想她还有一个如此传奇的童年，小报记者纷纷扑上来吸血。

　　“不欠。也谢谢你，”韦硕望着群山，“今天的点拨。”
　　山峦连绵起伏，在暮色中化作深黛色的剪影，是韦硕未曾触碰的世界。

　　“是精神寄托，你明白吗？”韦硕突然说。
　　廖静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回答自己问的那句“你要想清楚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木木地点头。
　　她能理解三分，能量强的人容易影响别人，某种意义上来说曾加喻也是自己的精神寄托。
　　如果今天是加喻在这里，遇到这样的状况，她会如何反应？
　　——很多次，廖静以为自己走不下去时，就会这样去想。

　　再看韦硕时，她的眼里多了欣慰和赞赏。
　　韦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