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大时了了

72、第 72 章 借酒浇愁。

　　晚饭前，韦研说想吃烧烤，三人来到了附近的烧烤店。
　　烧烤店招牌上的漆皮掉了一半。廖静读书的时候这家店便开着，彼时贫穷的她一心考出大山，所以从没吃过。
　　防止被人认出来，廖静戴着口罩。说来好笑，她在母校自我介绍的时候，有学生认出来她，问她们是不是在拍综艺，周围是不是有隐藏摄像头。
　　她知道在这里是待不了多久的，乡愁已经逝去了。
　　迷雾散开后亟待解决的仍是满地现实残局。

　　等老板打包的过程，韦研买了一箱啤酒，先放在地上，说：“我抱啤酒，你们拿烧烤。”
　　“行啊韦研，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王婕妤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和王梓对骂，瞧见韦研脚边的啤酒箱，竖起个大拇指。
　　烧烤摊上三两男人喝醉酒说浑话，廖静侧身，避免和他们视线接触。她望望天，说：“快下雨了。”

　　暴雨落下的时候她们离宿舍楼不到五十米。
　　有虎县的雨落得真不客气，豆大的雨点子砸在身上，跟冰雹似的。

　　等钻进宿舍楼的一层长廊时，三只的头发也都湿了大半，心情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奔逃生出属于校园时代的欢快。
　　“幸好跑得快，再晚两分钟咱们就得在雨里洗澡了。”
　　“先回屋，别感冒了！”

　　“洗个热水澡再吃吧，谁先去洗？”王婕妤擦着头发问。
　　韦研说：“你们先去吧，我饿了。”
　　打包的烧烤外面套了几层包装，又被护在怀里，还带着热气。
　　廖静对王婕妤说：“那你先。”

　　韦研站在床边，刚把淋湿的外套脱下，发觉不对劲。离开前平整的床铺上有细微的压痕，谁在那儿坐过。
　　她从小见的腌臜事儿比常人多得多，豪门宅院里的算计还少么。

　　“等等。”韦研突然开口。
　　正准备脱衣服的王婕妤和廖静都滞住，维持着有些滑稽的姿势看向她。
　　“怎么了？”
　　韦研眼神锐利，示意衣柜、窗帘、床底这些可能藏人的角落。
　　廖静揪着衣角，秒懂。
　　王婕妤稍微慢半拍，但在廖静拉窗帘、韦研探床底后，她也懂了。

　　连续两处没找着人。廖静咬了咬牙，想要亲手撕开这场噩梦，跨步上前一把拽开柜门！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生像是被压缩后的弹簧，从衣服里蹦了出来。
　　“啊——！”
　　王婕妤惊得往后退，背撞在墙上。
　　女生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看清眼前的廖静，猛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腰。
　　“迦音！迦音！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爱你！”
　　廖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被冻住，声音发颤：“你……你先放开。”
　　“我不放！这里好偏僻！我为了找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女生越抱越紧，“你唱歌真好听，为什么不回燕城？是不是在这儿吃苦了？我心疼你，呜呜呜……”
　　场面一度失控。
　　韦研把正在拍视频的手机递给王婕妤，上前扣住女生手腕，也不见她怎么用力，借着一股子巧劲，女生的手便酸软得不得不松开了。
　　韦研顺势把廖静护在身后，语气没带半点温度：“手机、相机、电子设备拿出来。”

　　女生原还想反抗，可一对上韦研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瞬间瘪了一半。她缩了缩脖子，心虚地捂住雨衣口袋。
　　“我……我没拍什么。”
　　“私闯，偷拍。如果你想在档案里留下这一笔，可以继续嘴硬。”
　　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误入歧途的私生饭。被韦研吓住，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
　　相册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廖静和她们今天的照片。

　　“都删了。”
　　韦研手指利落地操作，进了“最近删除”里又清理一遍，“连同备份，一起给我交出来。”
　　“没了……真的没了。”女生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我就是喜欢她，我有什么错……”
　　“你这不是喜欢。”
　　韦研打了个电话，很快抵达一班专业人士，排查宿舍有无其他录音录像设施、送私生饭回家。
　　廖静强撑着说：“你别怕，回去好好读书，下次别这样了。”

　　韦研和律师沟通完，又接到新的电话。
　　终于。她和曾加喻的拜访申请通过了。
　　应该给曾加喻发消息的。只是不知道这会儿他们的进展如何。

　　韦研在走廊站了一会儿，回到宿舍，桌上已经摆着新的热乎烧烤。
　　廖静脸色恢复正常，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王婕妤坐一旁，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被扯乱的衣架。

　　“这只是个开始。”韦研神色复杂，“有虎县虽然偏，但现在的互联网没有死角。你的身份在这儿始终是个定时炸弹。”
　　“因为一个私生饭就落荒而逃么？”廖静抬起头。
　　以前没发现，她有一双如此倔强的眼睛。
　　韦研注视半晌，移开：“先吃饭吧。”
　　她走到桌边，利落地用筷子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顺着指缝滑落，递给廖静。
　　“以后在外面多留个心眼。既然那个女生能找到这儿，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我会让家里派几个保镖过来，不惊动学生。”
　　廖静局促地接过，其实她不喜欢喝啤酒。
　　“谢谢……”

　　酒足饭饱，王婕妤借着这件事和王梓煲电话粥，不知道躲去了宿舍楼哪个角落。
　　韦研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让她觉得胸腔积郁已久的闷雷略略平息。
　　因着方才的惊险，廖静也忍不住喝光两瓶。
　　但见韦研身旁一堆空瓶子，廖静犹豫着，嗯……这几天以及刚刚的革命情谊，她开口：“喝这么多……你身体受得了？”
　　“没什么度数，就是待会多去几趟洗手间的事儿。”
　　廖静头有点晕，她决定不喝了，待会还得收拾残局。万一韦研倒下了，她得照顾她。

　　“这个世界上，我讨厌两样东西。这两样东西绝大多数人都很爱，”韦研强调，“很爱。”
　　韦研是一个非常善于说故事的人，每次讲幻灯片都能牵动大家的心神。此刻廖静便被韦研吸引住，她跟着她的节奏，问：“哪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母亲。母亲这个词很美好，只是被有心之人赋予了太多。你不要多想，我妈对我挺好。
　　“对韦硕更好。她让我知道，善良的愚蠢比算计的精明更可怕。
　　“哪个女人的成长不是从拒绝变成母亲那样的女人开始的呢？这已经成为了生活的母题。”
　　韦研眼神有些涣散，拿瓶底碰一碰廖静的碗，问：“你呢？”

　　廖静摇了摇头。
　　怕韦研以为自己是不想说，她急忙道：“我记不得了。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有疯症，村里的老人说，她犯了病烧了房子，连带着把……我爸也锁在火海。是奶奶捡回我的命，把我拉扯大的。”
　　韦研太阳穴一抽，沉默了。
　　啊，廖静真是一个满分倾诉对象……
　　“抱歉。”廖静似乎意识到不妥，自己说太多有的没的。
　　韦研摇头，“你说什么抱歉，应该我说抱歉。”
　　廖静也是醉了，稀里糊涂竟拿起一瓶啤酒，嘴角浮现真诚的笑意。

　　“第二样是什么？”酒壮怂人胆，终究抵挡不住好奇，廖静直接问。
　　“Penis.”
　　廖静嘴里的啤酒喷了出来。

　　“从小，有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我有那根东西就好了。”
　　韦研的笑容一如往昔，官方的平静的弧度，“不用多长，三厘米即可。”

　　看着这样的韦研，廖静心里发酸。
　　她是个迟钝的人，饶是如此，她在高中蝉联理科第一时，也曾听见不少当面嘲讽她只会死读书以后嫁不出去的声音。
　　这些人全身上下就嘴最硬了。
　　钝拙的外壳保护了廖静不受外界侵染，但凡是个敏感细腻的，把狗叫放进心里，也许真被他们拉下山顶。
　　选科时廖静选了理科，不少人等着她被“后劲足”的男同学超过。但现在看来，那些男同学后劲也不怎么足啊。
　　高三时要坐导弹才能超过她吧！

　　廖静代入想了想，斟酌道：“如果你真的有，可能就想要越大越好了。”
　　她是很认真的，韦研听了放声大笑。
　　笑声清亮，连眼角都笑出水痕。

　　又来。
　　陈念鹿也这样……上综艺的时候其他嘉宾也这样。廖静真是不太懂别人的笑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下次还找你喝酒！”
　　“好啊。”廖静继续说，“Penis是一条寄生虫，当寄生虫成熟，就会吃掉宿主的大脑。所以高等教育里女性比例高于男性，如果准入门槛一致，所有需要动脑的行业里女性比例都会高于男性。”
　　“谁说不是呢？一个男、男人从出生开始就被默认是有出息的，他要经历很多次失败才能证明自己没出息，而我，我们要经历无数次成功去证明自己有出息。不过，哈哈，我已经看破了他们的规则！”
　　韦研笑得越明艳，廖静越觉得心疼。
　　“你干嘛和他们比？四十亿年前地球出现第一个生物，智人七万年，人类文明三千年，这只是历史中短暂的一个阶段，一次眨眼。你才是完整的XX。”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对韦研来说不是刮目相看了，是正眼相看。
　　她又何尝没有她的傲慢，在大一入学时把大部分人当灰尘。
　　接下来韦研的语气轻松几分：“讲真，你有没有考虑转行当心理咨询师？你比我的心理医生还管用。”

　　第二天醒来头痛，果不其然水肿了。
　　韦研揉着脸颊，廖静已经洗漱完，跟自己打招呼的样子带着腼腆，但韦研已经知晓这厮小小的身体里蕴着大大的智慧，平常扮猪吃老虎。
　　电动牙刷含在嘴里，韦研给曾加喻发了信息：
　　【之前跟你说要拜访的军区大佬有空了，回来详聊】

　　他们昨天怎么样了？韦研想。

　　糟糕透了！韦硕想。

　　前一天晚上，当韦研和廖静借酒浇愁、把酒言欢的时候，另一个失意人韦硕在跑回四中的路上。

　　“滚吧韦硕。你已经得到了，可以离开了。”
　　那一瞬间，不啻于从天堂落到地狱。
　　她的身上和他的身上还有欢爱的痕迹，上一秒还如此亲密依偎。他久久没有动弹。

　　没有什么放狠话、争论、控诉的环节，韦硕寂然穿上衣服出门。
　　曾加喻做到了。
　　她成功让他心死了。

　　韦硕在大雨淋漓下走着，漫无目的。
　　难道身体上的契合是假的？他的真心被彻底否定，他的爱意被当作垃圾处理掉。
　　他该去哪？

　　韦硕认识回四中的路，他借雨水抹了把脸，循着记忆的路线跑出去。

　　远远瞧见四中的影子，韦硕又想，他干嘛还留在这个陌生的穷乡僻壤？
　　随便飞哪去，先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