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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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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陈之祺很担心曾加喻,把她安排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他的身体倒是无恙,除了拳头有些疼。
一夜无事。
负责照料曾加喻起居的梁姨说她没有哭。
陈之祺不知道比起她喜欢上施衍云,他是不是更害怕她没有心。母亲说和一个没有心的人在一起反而更佳,因为荷尔蒙会消散,利益不会。两人可以永远通过利益维系。
但是陈之祺不想这样。
他品尝过真正的爱情,就不愿被塑料花欺骗。
——也或许,曾加喻能欺骗他而不让他发现。这样也好。他会甘之如饴。
第二天,陈之祺告知曾加喻一同转校去蔷薇国求学的事。
曾加喻反应平静:“有劳了,我今天想先回学校。”
陈之祺抿唇:“喻宝,请你适应,你以后必须跟着我。”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陈之祺清楚自己在陈家、在父母心中的重量,他有时也恨自己体质孱弱,恨自己脾性过坚。当他差点失去她时,才意识到他有多么坚定地认定了她。
两厢结合,如果曾加喻想另投他眷,陈之祺担心父母会对她不利。
曾加喻无可无不可。
其实昨晚她没睡好,迷迷糊糊一整夜都在做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到学校后曾加喻说想一个人静静。行李已经由梁姨收拾好送回寝室,她便沿着校道踱步。
快到明德楼的分岔口,曾加喻遇到了施衍云。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双藏在黑色口罩和墨镜后的脸。
即使遮挡得严严实实,曾加喻还是一眼认出了施衍云颓唐又紧绷的线条。
他看起来糟透了,戴着口罩也能看出颧骨处贴着医用胶布的痕迹。
他们来到图书馆侧边的咖啡厅,墙上跟以前一样贴着手写菜单,收银台后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饮:杨枝甘露+离别”。
环顾四周,他们的重逢从在这里一起为病人做心肺复苏开始。
“你身体怎么样?”
见施衍云脸上姹紫嫣红的,昨晚还发烧,曾加喻发自内心担心问道。
“好多了,足够理智对话。”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施衍云问。
曾加喻点头。
“不是在这里。”
“我知道。”
是在温泉山庄。彼时彼刻,两人身边各有陪伴;此时此刻,他们走到了末路。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接近陈念鹿?知道陈之祺的来历,你一定抓心挠肺想要回头吧?”
又是这样。
“这些还重要吗?”曾加喻回。
良久。
施衍云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西装布料,僵硬地滑动。“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她垂眸,“我不喜欢被要挟。”
从高中被郭启要挟,到大学被施衍云要挟。无一例外,曾加喻找到机会必然会反击,这是写进她基因里的程序。
她可以反复和陈之祺谈情说爱,因为陈之祺从没要挟过她。
他瞬间面容惨白。荒芜之下,胸中的野兽挣脱拘束。
“你有无数次的机会告诉我你认识了陈念鹿,告诉我你和陈家的交集,但是你没有说。你是玩股票的,知道时间的重要性,一直观望,观望就意味着你是想要分手的。曾加喻,你扪心自问。
“你有没有心?
“我恨你!
“我猜你没有被分手过。所以这一回让我来说分手,这样你会永远记得是我甩了你!”
聊到分手让施衍云情绪彻底失控,想到什么说什么,乃至于口出恶语。
“你为什么不选我?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觉得我不够有势力?是,我有我的苦衷,但我给你的难道还少吗?你要房子我给房子,你要资源我给资源。可你呢?你心里是不是一直留着陈之祺的位置,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
曾加喻却吝啬给出回应。他大闹一通,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关注。
直到他疲惫了,眼眶慢慢发红,死死盯着她,一动不动,似乎一眨眼就会掉下泪来。
“阿云,你爱我什么?”
曾加喻缓缓抬眼,苍白的脸上不施粉黛,带着些睡眠不足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施衍云熟悉的美丽、冷静。
“你爱我的美貌,但这美貌与贫困伴我一同诞生;你爱我的聪明,但又无法接受我的自私;你爱我独立的灵魂,但同时强迫我放弃自尊。况且,你也知道,如果我不是这样的性子,现在的我就是一滩烂泥。所以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更爱我自己。”
男人,他们希望你是一张白纸,又希望你懂得万种风情;希望你陪他吃苦,又希望你带得出场面;希望你聪明到能助他一臂之力,又希望你愚蠢到对他死心塌地。
他们永远既要、又要、还要。
施衍云喉咙被堵住,良久,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多久没有哭过了。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他无法反驳她的七窍玲珑心。谁叫他本质上只是一个缺爱的、幼稚的孩子。
但她的话却恍惚间点燃荒原上微弱的烛火。
所以,她是爱他的?
只是不够爱。
说完,曾加喻起身走了。
施衍云伸出手,没有抓住她的衣角。人群来去,看见咖啡厅的落地窗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掩面痛哭。
***
曾加喻回寝室给植物浇了水,换了一身冲锋衣,坐上出租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树木取代,城市的喧嚣被抛在身后。
曾加喻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她忽然很想念大古。
到了山脚下,曾加喻没走景区的路,选了一条荒废已久的野路。
这条路杂草丛生,荆棘遍布。脚上的运动鞋很快沾满了泥土。
但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小时候,曾加喻也是这样一个人漫山遍野地跑。
她赶着老黄牛去吃草,风里传来牛粪的味道。
她想要飞起来,田坎、土坡、山丘都是她的研究基地。站在高高的田坎上,抓着废旧的塑料布模拟降落伞,一跃而下,仿佛自己成了风的一部分。
带着一点轻微的恐惧,又兴奋得想要大笑。她不会飞,不是鸟,也没有翅膀,但她反复感受那一刻,幻想自己在空中停留。
狗尾巴草会挠她的脚踝,松树会为她遮挡烈日,老树大古会告诉她回家的路。
曾加喻越爬越高,汗水浸透了衣衫,头发黏在额头上。
天色渐渐暗了。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快,像是一块黑布兜头罩下。
气温骤降,她在一块巨大的岩石旁坐下,抱住膝盖,看着远处城市里亮起的万家灯火。
那里有陈之祺,有施衍云,有韦研,有陈念鹿。那是名利场,是温柔乡,也是绞肉机。而这里,只有风声,虫鸣,和她自己。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大古的声音。
“孩子,累了吗?”
“累了。”她在心里说。
“那就歇歇吧。”
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陈之祺越过搜救队,冲出来。他的衣服被树枝挂破,脸上被荆棘划出了血痕。
曾加喻抬起头,被强光刺得眯起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带着寒气和颤抖的怀抱就狠狠地将她箍住了。
“你吓死我了……”
陈之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曾加喻任由他抱着,没有挣扎。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生理反应。
曾加喻挺懵的,自己只是想要静静。
“陈之祺。”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我在。”陈之祺松开了一些,捧着曾加喻的脸,借手电筒的光仔仔细细地检查,“有没有受伤?冷不冷?”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包得严严实实。
“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陈之祺凝神,眼里满是血丝,“只要你别吓我,别离开……”
“我想回家。”曾加喻打断了他。
陈之祺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的老家。
“我想大古了。”
“‘大古’是谁?”
“我的朋友。”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曾加喻的脸。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草屑,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如山间的一泓清泉。
“好。”陈之祺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我们回家。”
但是大古到底是谁??
这个世界上知道“大古”这个名字的人,只有两位。一是曾加喻,一是奶奶。奶奶已经去世,饶是陈之祺不再隐藏自家的万般神通,也不知道大古是何许人也。
归乡的飞机并不折腾,落地便有人接送。
太久没回来,农村已经通了柏油马路,只是没深入到大古在的山林。
下了车,曾加喻神采奕奕,陈之祺好奇满满。
回到这里,她好像充了电。
从公路到后山路过了奶奶的旧房子,木头房子久久无人居住,木板已经腐朽,倾斜着快要坍塌了,斜面拿几根木柱抵着,角落处结满蜘蛛网。
曾加喻告诉陈之祺,那是自己生命最初记忆里住的房子。
想了想,她又说:“我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
“谢谢你带我来。”陈之祺双唇翘起。
这片荒芜的土地是她灵魂的起点,而他是此刻唯一的见证者。
“走吧,大古在等我们。”
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灌木掩盖的小径往深山走,空气中带着野草和腐叶的味道。
跋山走到老树面前,曾加喻喃喃:“我回来了。”
陈之祺抬头仰望这棵老树,并不很巨大,也并不很特别。他想识图认识一下树的品种,却见一旁曾加喻脱掉了鞋袜。
她赤足站在泥土上。
白生生的脚、精心修剪的指甲踩上黑红的泥和不知名的野草,沾染上了尘土。这让陈之祺想起自己在南美洲敬畏大自然灵性的奇幻见闻。
不用她说,他也脱掉鞋袜。
曾加喻报之以浅笑,陈之祺知道自己做对了。
“把手掌放上去,用心感受。”她拉起他的手,引导他走近。
陈之祺依言将手掌贴上那布满褶皱、粗糙坚硬的树皮。树皮很凉,闭上眼,他似乎能感受到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脉动。
“你要我一直跟着你,我无法给你答案。”
陈之祺直面她,神情带着几分焦急不解,想问她为什么。
曾加喻早有预料,继续说:“因为我看不见你的心。你告诉大古,大古会给我答案。”
陈之祺颇有悟性。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了树干上。
他没有出声,在心里默默说着。
“大古,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生命、我的全部,保护曾加喻。
“我会为她斩断一切荆棘,我爱……我爱她!请告诉曾加喻,她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
说完,他睁开眼睛,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