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大时了了

19、第 19 章 狩猎

　　施衍云提前来到校园。
　　他对返校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作为校友会的捐资代表，出席是必要流程。
　　在校庆晚会正式开始前，他找了图书馆侧边的咖啡厅落脚，准备处理两封紧急邮件。

　　咖啡厅是那种很有学生气的小店，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收银台后还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特饮：白桃乌龙+暗恋”。
　　施衍云选了靠窗的位子，刚打开电脑，左前方突然一阵骚动。
　　一位臃肿的女人肥大的上半截身子倒在桌上，表情逐渐狰狞。
　　“啊喂，她这是怎么了！”
　　“快打120！”
　　施衍云没动，继续敲键盘。
　　直到隔壁座的男生突然站起来：“靠，好像是真昏倒了！”
　　有个学生小声说：“这时候要做心肺复苏！”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忘了……”
　　施衍云的手指顿了一下，视线从屏幕移开。他合上电脑，起身走过去。

　　只见晕倒那人脸色已经泛白，嘴唇有些发紫。围观的人手忙脚乱，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没人敢动手。
　　施衍云上前，与另一个学生一起将病人平放到地上。
　　“会CPR吗？”他问。
　　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从人群后穿了过来。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长发垂顺，蹲下时裙摆轻轻一荡，如一滴墨落在白纸。
　　她没说废话，手放在病人脖颈处。人委实太胖了，她纤细的手穿过几层肥肉。
　　动作很快地检查了脉搏和呼吸，她回头看他一眼。
　　“你来压胸，我做人工呼吸。”
　　对施衍云说完，她又告诉服务员，“麻烦给我一块干净的毛巾。”
　　他说不清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照做。明明他是习惯发号施令的角色，现在却跟着她的节奏走得很顺。
　　她数拍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二，三，四……”

　　心源性猝死急救就这“黄金四分钟”。
　　施衍云的奶妈于前年猝死，因而他对心肺复苏十分熟悉。这时候施衍云已经把手放在病人的胸前上，打算按压了。
　　她提醒：“先清一下食道。”
　　施衍云瞧她一眼，精致的侧脸，一双杏眼沉着，认真观察病人的面色。他很快将注意力转回正轨。

　　心肺复苏有条不紊地进行，两人之后又有其他人来帮忙，一直合作等到救护车的声音响起。
　　施衍云站起身，女生满头大汗，第一下没站起来，他正要伸出手，另外一个女生已经靠近她，将她扶起来了。
　　他低头观察她，她好似没发现，视线始终落在病人脸上。
　　等救护车来了，人群逐渐散开，施衍云本能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似乎没听见，只余下长发飘起，发尾擦过他的手心。
　　他下意识握紧，却没抓住。

　　悠扬的音乐飘扬，树上彩灯亮起。校庆晚会正式开始了。
　　今天的晚会是四院系联办，分别是计算机、美院、经管和建筑，平衡男女比例。
　　自红毯进门，舞池里衣香鬓影。

　　施衍云抵达礼堂的时候，灯光已经调暗。
　　他怀着心事，先坐在最后一排静观其变，视线扫过入口，停了下来。

　　又见到她了。
　　她穿过人群，身上着一件墨绿色长裙，掐腰的设计对身材严苛到变态，但在她身上却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灯光熹微，沉默地描摹精细设计的裙子材质与她完美的肤色；铆钉高跟鞋越发衬托得她身姿窈窕，露在外的小腿白皙修长。
　　她在长阶旁坐下，头发盘得松松的。似乎在帮人占座，左右看看。
　　两人目光撞上，时间停顿了一瞬。
　　他朝她走过去。
　　她先开口：“我们在哪见过？”
　　“嗯。”他游刃有余地停顿，“下午的急救。”
　　她嘴角微扬，像是刚刚想起来：“你压得还挺标准的。”
　　“你数得也很准。”
　　他说着，站定在她面前，隔了几秒才低声问：“现在……可以知道你名字了吗？”
　　她笑了下，伸出手。“曾加喻。”
　　“施衍云。”
　　施衍云握住她的指尖。

　　他俨然对她没印象了。这也正常，他们仅在两年前有一面之缘。曾加喻想。

　　“你是A大学生？”
　　“嗯。”
　　“什么专业？今天这件事值得发锦旗。”
　　他声音低沉，从嗓子里压出来的时候不紧不慢。
　　曾加喻笑着，胭脂色在两颊晕染开：“这里的晚会是四院系联办，不妨猜一猜？”
　　施衍云还真思索几秒：“美院。”
　　她摇头：“是计算机。”
　　他笑了一下，沉吟道：“不太符合刻板印象。”

　　恰在此时，他的私人号码响起。施衍云低头看一眼来电显示，神情淡了两分。
　　“抱歉，我得接个电话。”
　　曾加喻点头。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声。她听不清，只瞧见他略微蹙眉，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
　　曾加喻不免觉得惋惜，这本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结识施衍云。然而还未来得及更深一层地记住，就被这道手机铃声打断了。
　　他现在已经走开，她再上前便落了下风。
　　她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绪，转身走向饮料区，给自己倒杯气泡水，一边喝，一边安静地看着灯光下各色的人群。

　　晚会上曾加喻被当众表扬，来自经管学院的龚教授把她心肺复苏这件事讲得抑扬顿挫。
　　她感到意外，很快反应过来，这表扬来自施衍云。
　　灯光打过来，曾加喻被推着站起身。
　　她笑着鞠了个躬。

　　他们这一晚却没再有交集了。

　　结束后曾加喻和王婕妤、廖静一同走在校园路灯下，叽叽喳喳回寝室。
　　她乐观地盘算着今天的重逢。

　　施衍云坐在后座，车流缓缓推进，他回头看着。
　　她路过一盏坏掉的灯，如同穿过一块半透明的幕布。施衍云忽然有些烦躁地揉了下眉心，对司机说：“等等。”
　　他降下三分之一的车窗，指尖夹着一根静静燃烧的香烟。
　　火光映照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和微闭的丹凤眼。
　　施衍云并不常抽烟，只有在遇到极难掌控的猎物时，才会展现出这样冷漠、危险，却又让人想飞蛾扑火的颓靡。
　　她们的身影融化在夜幕。
　　“算了，继续开吧。”

　　自环路奔驰，施衍云回到家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打火机。阳台上金盏菊的花，已经开了。

　　比起施衍云的烦躁，曾加喻并不着急。
　　狩猎要学会潜伏。和股市一样，重要的是仓位管理和入场出场时机。

　　自校庆晚会后，曾加喻遍览经管学院院系介绍，终于在工商管理的教授页面找到龚教授的履历。
　　于是她选修了龚教授的证券投资入门课程。
　　当她出现在课堂上，龚教授认出她。他的眼底划过惊喜，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借着课后请教问题，曾加喻顺利认识了龚教授。

　　更巧合的是，假期曾加喻去曾佳秀工作的家里做客。姐姐已经提前同雇主打好招呼，然而当打开门看见雇主时，曾加喻惊讶地发现——
　　竟然是龚教授？！
　　龚教授与她们姐妹是老乡，还千里迢迢挖来了曾佳秀这位住家保姆。
　　归校的地铁里挤满了游客，曾加喻抓着扶手，嘴角露出一丝玩味。

　　计算机今年考试日程排到很晚，其他专业的同学早已在动态里秀旅游或回家的定位。
　　考试周的尾巴，曾加喻接到龚教授的电话：“加喻，我这里有一份差事，看你有没有意愿。”
　　龚教授相熟的一户人家希望能雇一位大学生寒假带小孩，要求燕城知名高校的本科生，英语口语流利。
　　是个小女孩，今年五岁，父母事务繁忙不在身边。
　　家中另有打扫卫生和做饭的阿姨，曾加喻的工作就是日常辅导功课、陪小朋友玩耍。薪酬丰厚。
　　曾加喻装作思索须臾，告诉龚教授她接受这份兼职。

　　室友们陆续离校。
　　拖着大行李箱下楼，司机已经等在宿舍门口。曾加喻原打算自己坐地铁，那边雇主说怕她不认识路，直接派来司机。
　　也好，坐地铁还得推行李箱出校门，下地铁后转公交，很有一段距离。
　　开车走环线，曾加喻在后座闭目小憩，不多久便到了。

　　这里是现代化的独栋别墅，像把《绝望的主妇》社区搬出大荧幕。
　　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的阿姨姓葛，曾加喻跟在葛姨身后上三楼，她的房间在苜子旁边。
　　为这一份工作她特意去医院做了体检，什么肝功能两对半、肌酐都是重点检查项目。
　　收拾完后曾加喻去洗手，对镜调整着嘴角上翘的弧度。
　　小孩子喜欢怎样的笑容。她思索。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小女孩澄亮的笑声：“葛姨，快来看小叔叔给我买的新娃娃！”
　　曾加喻随葛姨下楼，最先映入眼底的是青灰色西装裤，包裹着笔直修长的腿。
　　来者脱下羽绒服，解开一颗衬衫扣子，五官冷峻，眼尾微挑，唇形薄得干净，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察觉到屋内有其他人，眸光仿佛带着北方室外的寒气，冰冰凉凉探过来。

　　“您好。”步向他们的途中曾加喻露出八颗牙打了招呼。
　　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久到让人怀疑那次是否是光线折射的幻想。施衍云安静的想。

　　曾加喻眉眼弯弯，弯下腰，对苜子说：“苜子你好，我是寒假陪你学习和玩耍的姐姐！我叫曾加喻，你可以叫我加喻姐姐。请多多指教。”
　　“加喻姐姐。”苜子大眼睛望望她，又瞧一眼葛姨，拉住施衍云的袖口。
　　小女孩圆脸婴儿肥，皮肤晶莹剔透，依稀能辨出父母秀美的五官。
　　施衍云目光停留在曾加喻的眼睛，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是的。”曾加喻做出心肺复苏的动作。
　　“难怪。带苜子去楼上熟悉熟悉吧。”
　　“小叔叔。”苜子的声音软糯糯的。
　　“苜子，让葛姨和姐姐陪你去换一身衣服，待会儿下来吃晚饭。”

　　施衍云是施老爷子最小的儿子，上头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苜子便是施衍云的二哥施衍楼的女儿。
　　葛姨简短介绍后，领曾加喻来到苜子的房间。

　　室内温度舒适，葛姨给苜子换上了一条粉紫色的裙子，对曾加喻说：“我先下楼，您和苜子相处。”
　　走到门口，转过头问：“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曾加喻摇头。
　　伴随着咔哒的关门声，室内只剩下曾加喻和苜子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