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命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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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中午，郑寻漫醒来时，才发现身边没了人。
手机里躺着一条微信，一看才知道，高静达去学校了，临时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起来洗澡洗漱，打开冰箱，本来准备自己下点面解决一下，但手机突然响了，高静达的电话。
“喂。”
“在哪？”
“家里。”她答。
“出来吃饭吗，我订位。”高静达道。
郑寻漫听着他的话，小声啜泣了一下：“出不来，腿疼死了。”
“那你等我回来。”
挂断电话，郑寻漫关上冰箱门，索性回了房间继续躺着。
看着自己身上那一道道咬痕，她忽然蒙着被子哭了。
顺便把高静达的微信备注改成狗男人。
人们说乐极生悲、物极必反，就是这个道理吧。
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一股难忍的悲意涌上来。
发现无法治愈自己，郑寻漫干脆选择沉沉睡去。
结果又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刘伊柔、郑越成、季青青都变成了鬼，脸上糊着血，追着她要找她算账。
她跑啊跑啊跑，半道上看见半人高瘦小的高离背对她站着，她把高离抱起来，却忽然发现怀中的人变成了一滩血水。
她吓了一跳，又往前走，看到高静达就在终点等她。可惜她跑过去抱住他，他就拿绳子把她捆起来，让已经变成鬼的刘伊柔他们吃掉了。
郑寻漫尖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转头一看，高静达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做噩梦了？”他问。
“嗯。”她扑过去抱住他。
他也伸手揽着她，摸着她的头发。
“我错了……”郑寻漫趴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静达我错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我错了……”
高静达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坐在他腿上，扶着她的脑袋在她耳边说：“没有，是我的错。”
“我不该的……我不该害我妈，我也不该抛弃梨子，我也不该为了报复你自杀……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她大声哭着，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连高静达肩头那一块衬衫，都让她哭湿了大半。
“漫漫，”高静达紧紧抱着她，低沉着嗓音对她说，“都过去了。”
“你恨我吗静达？”她哭着问。
“我爱你。”他说。
从一年多前醒来起，郑寻漫把心里的秘密一直憋到现在，她原本打算一辈子这样藏下去，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却还是在见到他时忍不住不断回忆当年的噩梦。
她需要一个发泄口，而他几乎是唯一能承载她发泄所有情绪的人。
到现在为止郑寻漫已经完完全全明白，上辈子的事，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
上辈子的郑寻漫没想过，命运有时就是个玩笑。
小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嫌的孩子，父母总以工作忙的名义把她转送到各家收留。
在奶奶家度过短暂的快乐时光后，八岁的她终于回到自己母亲身边，原以为会拥有归属感，却不想还是寄人篱下。
刘伊柔从不像其他母亲那样温柔，她最看重自己的事业，也希望自己的后代能继承她的优点，和她一样出色。
可她没想到，生出的郑寻漫却不像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起初，郑寻漫做什么在她眼中都是错的，后来，郑寻漫明白了，只有做合母亲心意的事，才能讨她欢心。
所以她人生的每一步都在努力去迎合刘伊柔的认可，她时常担忧、焦虑、恐惧，每当看到刘伊柔对她不屑的眼神，她都有种母亲要抛弃自己的感觉。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一个像样的父亲疼爱，如果再失去母亲的关注，那她就真的没了依靠了。
可就算自己做再多努力，到头来，刘伊柔还是看不上她一分一毫，她不允许她进公司，强迫她学医，逼她嫁给高静达，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归宿。
就连一向不管她的郑越成在那段时间也开始不停催促她，逼她赶紧嫁给高静达，逼她不要转行。
可她明明不喜欢学医，也不喜欢高静达啊。
她抗争过，可最后知道母亲以不学医不嫁他就断绝母女关系为威胁时，她屈服了。
母亲终归是抛弃她了。
嫁给高静达是她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
和不喜欢的人生活好痛苦。
她无数次想抛弃一切跟他离婚，却都被他强硬地拒绝了。
她便这样走进牢笼，处处受着他的管束。
走到哪里都要报备，他也不许她跟任何男性有一点近距离接触，不准她晚回家，生活上的事也处处管着她，不允许她做错一点。
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但她受不了他那种强烈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尤其是经历过无数次她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去做的床事以后，她的恐惧加深了。
她只想逃离，父母却又开始逼她生孩子。
怀孕的时候她日日夜夜睡不着觉，日日夜夜反反复复思考着自己的命运，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一只任人摆布的玩偶。
而自己的人生，则是剧作家随意写下的悲剧。
为什么她要在不喜欢的事业上奋斗，为什么她要和不爱的人结婚，为什么她还要给他生孩子？
郑寻漫快崩溃了。
等高离出生以后，她明白，自己的人生彻底没救了。
别人看她，是工作好有丈夫疼爱的幸福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一只这辈子困在牢笼里的鸟。
她不甘心。
为什么？
凭什么？
怎么会这样？
她想要报复。
她暗中给郑越成介绍三俗女，让那个从小冷落她、长大却步步紧逼她结婚生子的父亲，染上一辈子无法根治的艾滋和痛苦万分的性病。
她把自己对郑越成所做的一切告诉了刘伊柔，还曾经拿刀架在她脖子上扬言要杀了她，让那个总是冷嘲热讽她的能力、逼她学医、逼她嫁给不爱的人的母亲，变成了疯子。
接下来，她要报复高静达。
但跟他生活好几年，她几乎找不到他能报复的弱点。
生完高离，她日日夜夜为不能报复他而焦虑、痛恨，直到——她看到高静达爱自己生的那个小东西的样子。
她心里渐渐觉得报复有了方向。
她原本想把自己和这个孩子之间的情感联系降到最低，除了必须做的，她想尽力和这个小婴儿保持距离。
每天看着小婴儿长大一点，她心里就兴奋一点，她总打算着，等他再长几年，等高静达跟自己的儿子感情再深厚一些，她就可以下手了。
她想给孩子取个“离”字，却自己不敢去报户口，怂恿疯了的母亲去报。
但随着年月推移，那孩子越长越大，眉眼越来越像她，越来越爱扑到她怀里叫妈妈，甚至这孩子好像看出了她对他的不喜欢，经常省下自己的零食玩具，送给她。
她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下手了，那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某一天她忍不住把那团白面儿似的儿子抱在怀里，那一刻，她就已经决定，这辈子她只能爱他，做不到害他。
但除了儿子，郑寻漫似乎找不到高静达身上的一分弱点。
除非杀了他。她不敢。
报复计划被她暂时搁置了。
她也没想到，就是在短暂的停止报复的那几年，她平平淡淡地过着一家三口的生活，渐渐地，竟然发觉自己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儿子可爱懂事，连丈夫也……
从某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不再讨厌和他上床，甚至迷恋上了。
从小辗转各家寄宿，回家时又处处小心翼翼讨母亲欢心的她，早就没有了安全感，尤其是在母亲强硬逼迫她结婚以后，心里最后那点对家的依靠感和安全感，完完全全丧失了。
有那么几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条狗，在哪儿都要寄人篱下、讨好主人。
直到有那么一天，酣畅淋漓地被丈夫榨取干净后，他抱着她洗澡，给她穿衣服，恶狠狠告诉她早在高中他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对她起了不一样的感觉，警告她这辈子都别想离开他。
那一刻，她的安全感扭曲地回来了。
郑寻漫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炸起来，她几乎想明白了一切。
既然是自己狗，那么有个一辈子都抛弃不了她的主人，不是也挺好的吗？
接下来几年她虽然明面上还是对他冷着，却总是要和他在晚上依偎在一起睡觉，于她而言，深夜是恐惧和不安的狂欢，只有待在这个告诉过她永远不会放她走的人的怀中，她才是安稳的。
可就算这样，她心里还是藏着那颗报复的心。
郑寻漫知道自己心态扭曲。
但她还是想报复他。
藏在他身边许多年，她也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最大的弱点，除了儿子，就是她啊。
儿子不能伤害，可以伤害她自己啊。
郑寻漫为这个大胆的想法而兴奋。
她死了，这个人一定会非常非常痛苦，所以她必须死，必须必须去死。
太好了。
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原来报复有时也要承受代价的。
接近死亡的前几分钟，她给高静达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发泄平生最大的怨恨。
可电话挂断，她便空虚起来。
她想起了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长大的高离，想起了自己为免疫学日日夜夜做出的努力，甚至怀念起刚通过电话的高静达，一想到以后连躺在他怀里睡安稳觉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竟然觉得崩溃。
回头遥望自己走过的那些年，她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喜欢上现在的生活，喜欢上了医学研究，喜欢上了自己生的儿子，喜欢上了……高静达。
她甚至觉得自己幸福。
而这样幸福的生活，不都起源于刘伊柔和郑越成对她强硬的逼迫、高静达对她的拒绝和束缚吗？
可促成这幸福生活的人呢？一个得了艾滋和难以根治的性病，苟延残喘着；一个终生患有精神障碍，从睿智干练的管理者变成了疯子；还有一个……
所以到底她的报复，真的对吗……
大火熊熊在她身边燃烧，她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只是心里忽然充满无穷无尽的懊悔。
接近死亡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也疯了。
她的死，一定对高静达和高离，是很致命的打击吧。
来不及思考这些了，因为烈火已经将她吞噬。
郑寻漫这八年过得漫长，她不光走过了自己的上辈子，连丈夫和儿子的上辈子，她也略过了些片段。
她知道高静达是怎样在她去世后郁郁而终，也知道自己可爱阳光的儿子是怎样在失去双亲的痛苦中迷失自我，变成了一名不堪的流浪者，惨死街头。
郑寻漫根本无法面对这一切，她也无法用这辈子自己的价值观来审视上辈子的自己。
她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加害者，还是受害者。
从那间VIP病房醒来后，她想了许久，决定把这些秘密深藏下去，她不愿意面对上辈子那个……变态的自己。
可是也不得不面对，尤其是看到他们时。
郑寻漫心里也清楚，看高离和高静达平时的样子，恐怕他们对上辈子的自己，也是很清楚的。
“去吃饭？”高静达又问她。
“嗯。”她没松开抱着他的手，不经意间看到他卷起的袖口，那胳膊上的几乎覆盖全部皮肉的那一大片的伤口疤痕，只突然觉得窒息。
八年，这八年……
郑寻漫不自觉用手抚上他的胳膊，颤抖着嗓音：“静达。”
高静达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伤疤。
她不知道敢说什么，又伏在他怀里放声哭了：“我以后绝对不离开你，求你也不要伤害你自己……”
“嗯，”高静达摸着她的头发，道，“我知道。”
她攥着他的衣角，哭了很久，一直到眼泪流干，才听高静达说：“吃饭吧漫漫。”
“嗯。”她啜泣着。
“你不下去？”看她虽然回答却不松手，他又问。
“不下去。”她说。她紧紧扯着他的拥抱，除了他怀中这处，她哪儿也不想去。
“那好。”高静达笑笑，抱她去了餐桌，一起吃饭。
郑寻漫坐在他腿上，依旧紧搂着他，高静达刚拿起筷子准备喂她吃，又看着她脖子上那只颈环，伸手碰了碰问：“要不要摘下来？”
“不要，”她闪了闪身子，“好看。”
高静达又摸着她脸吻了她略发烫的脸颊，两人这才开始吃午饭。
郑寻漫吃着吃着，手机忽然响了，拿出来一看，是欧阳璐的消息。
她盯着欧阳璐发过来的那行字，又是一阵恍惚。
现在她总算明白了，所谓掌控命运，原本就是个伪命题。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好的、坏的，都是自己选的，选完后，才产生了命运。
就算那时候再怎么怪罪命运不公，再怎么痛恨母亲的逼迫，她最后不还是选择妥协，学了医，嫁给高静达了吗？
想来如果她当时坚持跟刘伊柔对着干，恐怕人生又会是另一幅景况吧。
可她最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更可笑的是，她那时明明想抗争命运，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命运。
回过头来看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都是自己的抉择。
这也是欧阳璐最后能成功的原因吧。
看着她说自己漫画终于上架有了破十万收藏量的消息，郑寻漫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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