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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二十五章·吉原旧事(4) 结业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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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鸠对她很好。
事事为她考虑周全,处处为她打算,更别说花魁应该精通的技艺了,更是倾囊相授。
起初风岚以为,是因为鼬的关系。
但随着两人接触渐深,风岚发现雾鸠对鼬有敬重有服从,却没有对自己那种仿若有生具来的亲昵。她看着自己时那种遥远而怀念的目光,承载着浓厚而深重的感情,恰似迎接风雪载途远归的故人,沏一壶茶、温一壶酒,浅谈红尘往事、深酌行路艰难。
然而她终究不是她的故人,昔日种种,说不出口,又咽不下去。于是雾鸠也只能在寒夜寂寂时,沉默地沏一杯陈茶,看沸腾的水汽慢慢转凉,一如曾经那样,远远守望着那些淡若雾霭的旧日风烟,看它们风流云散。
雾鸠听了她的话,稍稍怔了怔,随后便大笑出声,笑得极其放肆而畅快。但她却没给风岚任何答复,只是揉了揉风岚的头发,然后施施然离开。
不久后,风岚就被破格擢升为花魁,以「雾岫太夫」之名出道。
在吉原,每一位花魁的诞生都足以引起轰动,她们会给游廓带来巨大的利益与声望,因此,也直接涉及到游廓势力的重新洗牌与资源的重新分配。
特别是像风岚,不应该叫「雾岫太夫」,这样横空出世的新人,往往被认为是奇货可居而对其他游廓造成极大的威胁。更别说,她这样的「特例」是出自以稳健作风而闻名的老牌游廓森屿屋。
故而,当雾岫身着正式花魁行头,领着数名新造侍者,盛装在森屿屋前亮相,并拜谢诸前辈与恩客时,吉原几乎是万人空巷,来围观她这位来历神秘的花魁。
这也是雾鸠的用意,用出其不意的亮相来引动各方对她的好奇,以此带来的人气来为她造势。
时值新年伊始,雪花洋洋洒洒落满了挂满长卵型大红提灯的街道,瑞雪熹光,分外安宁喜庆。撑开的巨大红伞为她挡去风尘与雪秽,她静静伫立于红伞之下,纯粹得犹如遗落尘世的冰雪精灵,又美得好似一尊过分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她站在森屿屋的门口,微微欠身向众人盈盈一拜,垂眼慈悲矜贵,花靥似笑还哀,随后便不顾千呼万唤的诸人,回身款款往游廓内走去。
华灯初上时分,雾岫迎来了她人生第一次的花魁道中。
吉原主街早被清扫一新,连下了几日的雪也为她让道。她踏着外八文字步走在游街队伍的中心,每一步都尽态极妍,优雅轻灵似一尾游弋穿梭于浮世烟火中的摆尾金鱼。这一刻,吉原的万千繁丽浮华皆集于她一身。
鼬站在扬屋的窗口,望着楼下逶迤而行的队伍,神色默然,不知在想什么。
鬼鲛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看向楼下行进的队伍,不由揶揄道:“哟,没想到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风岚这丫头扮演花魁就演得有模有样的,这样看起来,花见祭还是很有希望入选的。”
鼬没有接鬼鲛的话,只是转身往内室走去。
他曾无数次看着风岚向他走来,可从没有像这次一样,郁结、烦躁,甚至愤怒。或许,他无法接受的是,她以花魁这样的身份走向自己,走向她的「恩客」。那是对骄傲无比的她无声的贬低与打压,即使他心知肚明,这都是任务使然的逢场作戏。她的美丽不应该被那些目光玷污亵渎,那些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占有欲与肮脏欲望的、那仿佛看向玩物一般轻贱而猥琐的目光。
他不能接受。
“喂,这都过去多久了?风岚那丫头到底在磨蹭什么?”飞段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十分不满地抱怨着。角都落座在他边上,虽未有一言,但看向鼬的目光也传递着同样的意思。
鼬默默地坐回了主位,闭眼假寐,不去理会同伴们的问询。倒是随他一同进来的鬼鲛回答道:“还有老长一段路呢,慢慢等吧。”
今日,不仅仅是风岚成为花魁的日子,也是晓的同伴们“验收”成果的时刻。这直接决定了,接近汤之国大名夺取秘钥的任务是否要继续进行。
原本就是各自为政、不太相熟的同事,除了正事以外就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在座诸位大多又是沉闷的性格,能说的又只会聒噪些没智商的废话,于是便不可避免地冷了场。半晌无话,只默默地喝茶。
外头的喧嚣声渐渐散去,想来是花魁已经抵达扬屋了。但吉原的规矩,花魁达到扬屋后并不会立刻来见客,而是要先到准备室准备,与此同时,同游廓的游女会先到会客室,陪同客人玩笑取乐。
要付钱的。
当然,有些恩客为了表达对花魁的痴心,在取得花魁的同意之前,选择不会见其他游女。可给陪客游女的打赏却不能少,毕竟,这都是恩客们展示自己财力的机会。
在会客厅里等待的几位都不是什么见得光的身份,行动自然是越隐蔽越好,故而也没让游女们陪伴。角都的脸色始终都很臭的。
因为他是付钱的那个。
他在小本本上悄咪咪地把吉原的开销全部记在了宇智波风岚的头上,心想,等这次任务完成,一定要抓着这死丫头给他打十年八年的工还债。
心中正惦记着悬赏手册上的暗杀名单,和室的门被笃笃敲响,随即侍女的报唱声响起:“雾岫太夫到——”
众人齐齐往门口看去。
障子被侍者向两侧拉开,最后的屏障被撤去,门口跪坐的盛装佳人露出了她的真容。她慢条斯理地朝室内行了一礼,旋即盈盈起身,漫步踱进室内。她依次向座上四人行了礼,随后亦大方落座。
少女的仪态十分端庄,举手投足间却又自成一种妩媚风流,端的是风仪万千,让人见之难忘。花魁厚重的妆容改变了她原本的容貌,淡化了深邃骨相形成的异域风情,但丝毫不减她的美丽,反倒平添了许多当下贵族审美最推崇的哀艳。
总而言之,这皮相还是挺能唬人的。与原来他们印象中那个活泼跳脱、横行霸道的风岚判若两人。
“嘿!”飞段和风岚一向不和,见她此时的模样全然没有从前刁蛮泼辣的影子,便想伺机报复,“还挺人模狗样的。”
风岚闻言,眼锋轻飘飘地向飞段递去,眼波含嗔眸光隐怒,倔强又不失楚楚。明明该是生气的话语,开口时声音却是婉转动人、娇软缱绻的:“请您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听起来很是伤人呢!”
正端着杯子小酌的鬼鲛没撑住,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飞段被她这拿腔捏调的做派噎得不行,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恶心得全身发毛。想说些什么怼回去,却觉所有他自认为有杀伤力的词句都如鲠在喉,不上不下,卡得他胸闷气短。于是他只好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气闷了,自认倒霉。
被烈酒呛得直咳的另一位受害者鬼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飞段一眼,心中鄙夷非常,暗暗冷笑着,明明是来验收成果的人,却被「考生」一招将军,真是没出息。
他平时也吃了不少风岚给的暗亏,如今逮到机会自然是想好好拿捏她一番。于是便对她举了举空杯,轻慢道:“酒水不小心洒了,还请「雾岫太夫」帮我满上。”
这话说得极是轻佻,仿佛已然将她当游女使唤。鬼鲛也是打着「考官」的幌子有恃无恐,就算鼬有所不满,任务当前,想也只能听之任之。
“是。”听了鬼鲛的话,风岚立刻收了屈怒的表情,低眉顺眼地应了,无比温柔小意,“乐意之至。”
她含笑说着,缓缓从座位上站起,翩然行至鬼鲛身侧跪坐,素手轻抬,握住了酒壶。嫣红丹蔻染就的指甲衬得她十指纤纤如玉,与食指上戴的那枚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相得益彰。她一手捏着德利的细颈处,另一手则为防止酒液溅出而虚掩着瓶口,形成自然交叠的姿势,似绽放的花又像振翅的蝶,十分地赏心悦目。等待酒杯斟满的时间,她无意上用指腹摩挲了下红宝石戒面,配合着这暧昧十足的小动作适时扬眸睇向鬼鲛,媚眼如丝,含情脉脉。倒完酒放下了德利,柔夷翻转,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鬼鲛莫名觉着毛骨悚然,手抖了抖差点没握住酒杯。他心想,这吉原的改造未免也太成功了些,那个大大咧咧的丫头,什么时候会了?
鬼鲛惊魂不定地想着,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送入口中。
同一时间,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来,擦着鬼鲛的脸颊,将他手中的酒杯打翻。鬼鲛循声望去,只见一根细木筷深深地插进了榻榻米地垫中,筷子周围还散落着破碎的酒杯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