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而来》宠辱偕忘

23、断念

　　往年这个季节，宫中的银杏园子定是一片褐黄，地面上零零散散散着些掉落的叶子。先皇知道她钟情于这一片颜色，遂派人专门护养这片园子，落叶故意不扫，留给她踩上去开心地玩。
　　她还记得每一脚踩下去的“咔嚓”声，又脆，又清爽。
　　今天的杜府也是一片落叶，可作为儿媳的她，只能坐在屋内，打开半扇窗子，暗自欣赏。
　　那晚本以为她的婆母专门为她设了鸿门宴，战战兢兢站在杜循声身旁做一幅小媳妇样儿去了主屋。
　　原来是她想多了，只不过是为了姝儿的事拜托他们哥嫂而已。
　　“后日晞儿陪我去庙中祈福，去之前叫上姝儿，不论用什么借口，总要把她叫出来通行。到时我自有谋划，你只需看我眼色，助她断了念头便可。声儿，你耳力超凡，但凡她放信鸽传信，你定要拦下！”
　　得了这差事，两人都是尽心竭力，毕竟姝儿是杜循声的亲妹妹，虽说年纪小，对郁晞也不友善，但该管还是要管的。
　　“好了，簪子用最简单的翡翠簪就好了。你们俩留下，照看府中事宜，海澜，你好好看着珍珠，勿要闯祸！”
　　“是！放心吧夫人。”
　　郁晞找了借口，半哄半劝，又说此次去礼佛可以求佛祖保佑，成全她和意中人的姻缘……这才把姝儿请出了门。
　　三人只驾两辆马车，跟杜夫人一派华贵的马车比起来，郁晞的马车明显要低调许多，姝儿因为正在和她娘亲的冷战，所以忍辱负重迈上了她的马车。一路上两个人相对无言，姝儿有惦念的事，所以对郁晞也懒得表露出往常不屑的神情来，两人这样气氛满满都是尴尬，郁晞中间着了两个话题来聊，但得到的都是爱答不理。
　　所以她干脆也就转头看着外面初冬略带寂寥的景色了。
　　今天果然不是个适合祈福祭祀的日子，白虎值神今日当值，寺庙的人流并不多。
　　“姝儿，娘和你爹就你这一个宝贝女儿，从小你得到的宠爱比你哥可多得多了。你知道吗？”杜夫人在殿里磕过头，由郁晞搀着起身，边往外面走边对一边闷闷不乐的女儿道，“爹和娘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由着你的心意，我和你爹虽然觉得那人与你身份不符，但既然你一意孤行，我们也便作罢了！”
　　“真的！？娘，你没骗我？你要去替我提亲了？”
　　“着什么急？近日你爹特地嘱托我带你来观音殿祈福，心诚则灵，你好好拜拜，如果菩萨也不反对，我们自然也不反对的。”
　　“好！娘放心！我一定心诚无比！”
　　杜夫人背着傻傻磕头的姝儿对郁晞眨了下眼，她知道，到她上场了。”
　　姝儿高高兴兴，全然不是刚出来时那种蔫头耷脑的状态了，兴高采烈地将所有殿中的神仙都拜了一遍，末了，也没看到反对的神旨。
　　“娘！这下您和爹可以放心了吧？回去我们就商量提亲的事！”
　　少女神情欢快地蹦蹦跳跳，郁晞眼看她们就要走出寺庙门了，难道婆母就这么答应了？不可能啊？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疑惑地看杜夫人一眼，对方回了一个安定的眼神。
　　“这位夫人请等一下！”
　　粗嘎的声音突然让郁晞收回了神志，寺庙门口旁边的一位白胡子老先生拦住她们。
　　郁晞打量那先生一眼，法须皆白，仙风道骨，眼神深邃，完全没有半仙儿的铜臭气。
　　那人拱了拱手道：“夫人可否听老朽一言？老朽并非江湖骗子，亦不是见人就言，只是今日与夫人有缘，老朽在此等候多时。”
　　“起开，你这点伎俩瞒我都不够，还想欺骗我母亲？母亲，勿要理他，我们快点回家办正事吧。”
　　“且慢！夫人，”那人又鞠一躬，“老朽承诺不收夫人分文，听我一言，对您又有何损失？”
　　“母亲！我们快离开！”
　　“姝儿！且听他一言。你说吧。”
　　“多谢夫人。我观夫人容貌神态，定是福泽深厚大富大贵之人，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夫人的丈夫又是侯门武将，身份地位皆非一般。我测算昨夜星宿，知夫人家中必有祸端……哎，哎，哎……”
　　他皱眉连叹三声，拂袖转身欲走。
　　“长者且慢！家中若有祸端，我夫君也必定不能幸免于难。请长者告知我此难何解？”
　　郁晞收到暗示，上前拦住长者，声音悲恸且深信不疑，吓得姝儿站着不动了。她的角色就是个托儿……
　　“症结在此！”长者大喝一声，指着姝儿道。
　　“你须诚信向佛，若佛祖大发慈悲，或许此局可解。”姝儿一脸懵逼。
　　“还请长者明示！”郁晞声高且十分急切，那样子好像祸事马上就在杜家临头一样。愣是把姝儿唬得一愣一愣地。
　　那人颇有章法地摇了几下签筒，对姝儿道：“你过来，抽只签。”
　　只见签道：须知天命难违，此人绝非良配。
　　“胡说！你胡说！怎么会……”
　　“姑娘，莫急。老朽说过此番绝不收你们一文钱。姑娘此前近况想必自己心中自有判断，世间一切皆有因有果，此乃天意。佛祖既命我在等候，必定是有好生之德想要留下一线生机。望小.姐三思而行……”
　　那老者作揖，郁晞忙还了礼，见他转身欲走，拿眼角瞥了瞥她婆母，见没什么进一步的指示，便放那人走了。
　　姝儿小孩子心性，一下子像是受了很大打击，全然没了之前的眉飞色舞，皱着“川”字眉往马车边走去……
　　郁晞不禁慨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本以为她婆母会趁热打铁尽快断了她小姑子的念想，猝不及防地又来了招“苦肉计”。
　　刚到杜府门口，便是一番柔风细雨的劝解，“不用顾及我同你爹……”
　　“你的终身幸福重要……”
　　“如果你嫁给他能幸福，娘和爹遭点罪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一番苦口婆心情真意切，看的郁晞都差点信以为真。
　　姝儿那个心思单纯的早就眼泪汪汪了。
　　杜循声近几日都未曾出门，闲在家里又是以前一幅游手好闲的形象。郁晞甫一进门，他正坐在床上，上身九曲十八弯靠在床栏上，手中拿着本小书在读……
　　好歹是本书啊！总比不看好啊！
　　她的聊以自慰待走近就消散无踪，那上面都是……呃……只有男女主两个人的小画册……
　　“你着实叫我忍无可忍！”郁晞偷偷摸摸往后望一眼，发现珍珠和海澜恰好都不在屋中，赶忙出手握住书的一角，意图从他手中抽出来扔到一边。
　　两人你拉我扯，像是一场拉锯战，杜循声不动声色，连动都没动一下，且只有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书本对称的另一角，可郁晞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扯动那书分毫。
　　她咬牙切齿，皱着眉头，剑拔弩张的架势。
　　他悠闲自得，漫不经心，胸有成竹的姿态。
　　她见自己没什么几率得胜，便转了攻势，狭长的桃花大眼睛水汪汪地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直要看到他的心里去，嘴唇微微不自觉地嘟着，颇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郁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同他闹着闹着就想跟他撒娇，就想看他这一局能不能让她。杜循声却突起作弄之心，回望着她的大眼睛，薄唇微微一翘。
　　突然撒了手……
　　“扑通——”
　　“哎呦——”
　　一声闷响，紧伴着郁晞的惨叫，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屁股痛的一时间失去知觉，不自觉的开始倒抽气。
　　杜循声见她摔的真不轻，抿嘴笑了一下便准备下.床去扶她。脚刚一沾地，忽而耳廓一动，似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匆匆朝着窗口走去，郁晞见他竟然连扶都不扶她一下，甚是气急，当真是得了手就不把她这个大荣公主放在眼里，心道这次不好好拿身份压他一下自己就不姓郁！
　　只见杜循声站在窗口，弯曲手指吹了声婉转的哨子，一只信鸽就扑棱扑棱落到了窗沿上。他快手将两只信筒取下，快速打开来看。
　　珍珠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个画面，她家公主坐在地上，手托着腚，眼中泪水蓄满，伤心地望着站在窗前的男人，而那人竟然一脸严肃丝毫不理她们公主一下……公主能忍宫女不能忍！
　　“我说杜驸马，是那位相好的给你来的信？又写了什么不堪入目的情诗？你没看见我们公主摔在这儿了吗？平时就是我们主子太好脾气，对你着府里的人毕恭毕敬，所以让你这个臣子忘记自己的本分！别以为我们离不了你，我们决不想再在你这破府中多呆一时半刻！”
　　珍珠义愤填膺决绝至极，说得郁晞都有点儿兜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