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于曦河

37、五亿

　　清晨，舒岚被冻醒。她支着昏沉沉的脑袋摸索空调遥控器，可不论她调高到多少度，房间里的空调还是打不出热风。她无力的又躺了回来，仰面朝着屋顶发呆。刺眼的顶灯照的她眼睛酸痛，昨天晚上翻来覆去不知道几点睡的，只记得最后一次拿起手机来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她很困，但是一闭上眼就有无数的思绪理不完，蔺沉、蔺知行、舒守诚、王建立、陈洪光，很久远很久远的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全都在她脑子里思索着。

　　有点神经衰弱了，她自己知道。

　　七点，她再也躺不住，起来将那陈旧花纹且散发着淡淡腐味的厚窗帘拉开，外面天色阴沉，似乎今天要下冻雨。房间里实在太冷了，舒岚麻利的穿好衣服，下去办退房。

　　她定的高铁票是上午十一点半从W市出发，下午五点半到北京。时间还很早，她无所事事，无处可去。退完房，回到学校，拿上了一些资料，在食堂吃了口早饭，等了一会儿沈墨山。小老头来时，天真的开始下起了雨，只不过W市还是没有那么冷，下的不是冻雨，是雨。

　　地面很快就湿了起来，冬天的雨就是那样，毛毛细雨、淫雨霏霏却潮湿阴冷，此时在外奔波的人，不论是在做什么，都染上了一丝凄苦的味道。

　　沈墨山看着风衣裹紧，头发丝上都是濛濛水珠的舒岚，开口也是：“去北京开会多大的殊荣啊，我都没去过几次。怎么看着你有点可怜呢？”

　　舒岚从嘴角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没有提及跟蔺沉吵架的事，“到底是签公司还是立项目，还是没想好。”

　　“最好还是先立项目，等你项目完成，到时候找你签项目的都抢着来。但话又说回来，这种级别的项目，要是想让省里出钱，一层层一关关，难呐。到最后还不如一开始就签公司。”沈墨山叹息道。

　　舒岚咬着嘴皮，她如何不知道呢？

　　凄苦的雨如今看来，又加了一层愁云惨淡。

　　时间还早，她无处可去，告别了沈墨山之后早早的到了火车站，在候车大厅呆呆地坐了两个半小时，又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终于在下午五点半到了北京站。出站去地铁2号线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而独属于北方的干冷空气一下子侵袭过来，把舒岚彻底冻透了。

　　十二月初的北京，已然进入了真正的冬天。

　　她拉着行李箱咯咯哒哒的走下地铁通道，在拥挤的车厢中才缓了缓冻僵了的手指。此次座谈会选在了三环路上的宏泰大酒店，没有直达地铁，舒岚从最近的地铁站口出来又打了辆车，等到宏泰时，天色更加的黑沉，主办方工作人员登完记，给她办好房间入住，她接过房卡，疲惫的拖着行李箱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

　　刷卡开门，暖气扑面而来。舒岚开始脱鞋，脱袜，脱外套，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松软干净的被子盖在身上，让人情绪都镇定了许多，她还没来得及开灯，昏暗的房间更让人困得睁不开眼，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可哪怕是困极了，坐了六个小时的车，累极了，睡着之后依旧是思绪纷杂，浅眠多梦。

　　感觉睡了很久的舒岚醒来拿起手机一看，也只不过睡了一个小时多点，悬浮窗拉下来，W市财经公众号推送了好几条文章，名字起的很成功，每一个舒岚都点了进去。

　　《万相集团掌门人下一步搭档乔氏千金……[展开]》
　　《韦氏集团得到大额注资，万相集团早布局……[展开]》
　　《张姓明星上海购豪宅，疑福布斯榜上富豪为其筑爱巢……[展开]》

　　手指机械的往下滑动着，虽然说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哗众取宠博流量的文章，可她的心就那么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微信对话框，依然在她的置顶第一位。跟他的毫无动静相比，此次座谈会临时建的群，消息数永远在上涨，点开之后过了没几分钟，就会变成99+。

　　庞文龙是此次表彰会与会人员里官职最高的领导，舒岚以前跟着沈墨山来北京的时候见过他，高高胖胖，笑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线。此时此刻，他正在群里通知欢迎晚宴的时间，在酒店的一层宴会厅，晚上七点准时开始。

　　舒岚累极了，但又不好推脱不去，于是强撑着起来洗了个热水澡，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面对十二月的北京依旧显得单薄。好在只是在酒店内部，没有去到外面。舒岚打算着先在酒店内强撑过这三天，最后如果走的时候太冷，就去附近商场买一件羽绒服。

　　宴会厅明亮华丽，菜品精致美味，有主办方人员现场通知了明天的行程，其实也早已经在群里通知过了，晚宴的时候又通知了一遍。奇怪的是，庞文龙并没有到场，现场主持大局的是个副手。

　　舒岚被安排在第三排左面的圆桌，跟她一桌的还有H医大副教授胡龙秋，今年小四十，一米五的个头，长相很普通，眼小如豆。但腔调拿的很大，语气轻狂，“听说你还在读博啊？”

　　舒岚微笑点点头。

　　“没弄个助教当当？得往留校方面使使劲啊。”胡龙秋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眨巴眼，用中指推了推眼睛。

　　舒岚还是微笑着，她不想得罪谁，也不想和一个不相干的人费口舌。

　　“我跟你说做项目做研究都没什么用，到头来连立项都费劲，还是得先留校、聘职称，保一个铁饭碗。”胡龙秋又抽抽鼻子眨眨眼睛，用中指推了推眼镜。

　　舒岚一股邪火往上窜，眉头紧皱，端起面前酒杯里的香槟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朝着桌上各位示意，先行离去。

　　她不是酒量浅的人，读博读研的人都明白，喝酒抽烟做法事，什么都干过。也不知道是她今天冻着了，又或许是那杯香槟喝的太急，导致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连躺在了床上，都感觉天花板在打转。

　　眼皮重的睁不开，在意识最后残留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查看消息，蔺沉的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昨天。

　　依旧是梦连着梦，梦里都是手机来消息的提示音，脑子一直在找手机，找啊找，怎么也找不到。半夜两点，她醒了，翻出手机来，还是老样子，零条消息。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睡不着了，闭着眼挨着时间，就这样到了早上。

　　表彰会形式大、环节多。漫长、枯燥。领导讲话、表彰个人、研究方向、成果展示。每天上午下午各开两个小时，与会人员就有一百多人。核心技术是不讲的，方向是总有人在探讨的，虽然舒岚略有些厌烦那些冗杂环节。但是这次的个人表彰着重提了舒岚的名字，上台表彰的时候她跟一群老教授们站第一排，对此，她还是心里高兴。

　　两天时间过去，终于来到了表彰会的最后一天。上午几乎已经进入尾声，一些非必要的人员甚至可以不参加下午的总结会和晚上的晚宴。舒岚也可以走，只不过上午散会的时候，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特意嘱咐她下午两点一定要准时到。她这才打消了下午回W市的打算。

　　舒岚习惯性的提前十分钟到达会场，果然，人数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座位空出来很多，会议室内好像更加空旷了些。大家都在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闲聊天，胡龙秋没走，看见舒岚一个人坐在那里，便走过来跟她打招呼。

　　舒岚笑着回应，内心无奈，然后看着她眨巴着眼推着眼睛坐在了她身旁。

　　两点十分，门口传来喧闹声，会场内闲聊的众人不觉都聊天暂停，注视着门口。很快，消失了整个表彰会的庞文龙出现了，只见他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为身后的人指引，弯腰做出‘请’的手势。这下大家更好奇了，是什么样的人物让庞文龙这样的官员都这样恭敬。

　　舒岚也抬头看去，隔着层层人群，晃动的人头间，她看见了蔺沉。心就在那一瞬间，蓦地一紧，没来由的，眼底发酸。

　　台上，庞文龙在前引路，蔺沉一身笔挺西装走在中间，身后跟随的是W医大校长贺左林、医药部负责人、H省卫健委副主任、W市副市长、市卫健委主任等一大列人走在他的身后。

　　大家都屏息凝神的看着台上这群人坐定，庞文龙开始逐个介绍，被介绍到的都站起来举手示意。接下来，庞文龙直切主题道：“经过多日的研究、协商，H省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人大代表、万象集团董事长、宸盛集团总裁蔺沉先生决定捐给W市医科大学药理学舒岚项目组五亿元人民币，用作科研经费。”

　　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的人齐刷刷的全部朝着舒岚看过来，而她身边的胡龙秋惊得下巴都合不上，整个人都傻了。

　　众多的视线中，台上那人沉默却如炬般的视线同样直朝着她看过来。她回望着，在绞碎的心痛，以及斑斓的泪光中。

　　“让我们一起祝贺舒岚博士，也感谢蔺沉先生为医学界所提供的巨大帮助以及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