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其时》于曦河

36、吵架

　　这个项目不是不能成立，只不过时间更长，要投入的资金更多。

　　换句话说，这个合同，是可以签的。

　　她在考虑，在取舍，在抉择。她不是不告诉蔺沉，她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她承认，她很爱蔺沉，也知道蔺沉很爱她。但她依旧保持着对爱情的警惕，对人心的警惕。她在爱情里每一次押注的同时，都想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果。

　　选择事业就不一样了，它令人踏实、令人安心。绵长的痛苦中，夹杂着稳步提升的喜悦。得失全取决于她自己。任由她掌控。

　　蔺沉不由她掌控，感情犹是。

　　万相集团十五层大会议室里，李骁朗一身紫色竖条纹西装，卷发今天尤其黑亮有光泽，用朱振强的话说就是像只花孔雀一样。李骁朗在手机上挑蛋糕的图片，时不时选出一个给朱振强看：“这个呢？鲜花主题的，怎么样？”

　　朱振强看了一眼，吐槽道：“十层？今天能做出来吗？而且今天就咱们四个吃饭，太浮夸了吧。”

　　李骁朗凤眼一眯，斜睨了他一眼，“懂什么？小气吧啦的。十层那叫十全十美！还有三十层的呢！”

　　朱振强语重心长的道：“我觉得小嫂子人朴实善良，性格又温平，你买这么浮夸的蛋糕，到时候小嫂子嫌你奢靡浪费，肯定不高兴。”

　　“你又知道了？”李骁朗嘴上这么说，手指却又往下滑，不情不愿的选了一个三层的繁花系列蛋糕。

　　朱振强则是一边挑鲜花一边挑礼物，正挑着，蔺沉带着美国的马丁走了进来，门只被助理推开了一个缝，马丁那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进来，看来这次的项目谈的很顺利。

　　呼啦啦进来一群人，看来是要正式签合同了。坐在首位的李朱二人起身让座，马丁认识李骁朗，笑着朝他伸手道：“嗨，李先生，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李骁朗也跟他握手，他英文不太好，只简单的回答道：“很高兴见到你，马丁先生。”

　　马丁于是转过头来跟蔺沉先聊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蔺先生。”

　　蔺沉笑道：“当然，我们从童年时代一起长大。我们三个。那位是朱振强。”

　　马丁于是也朝着朱振强伸手道：“你好，朱先生。”

　　朱振强英语更是二把刀，只会笑着说hello。

　　“你们一会儿要一起聚餐吗？”马丁闲聊道。

　　蔺沉脸上的笑温柔又明媚，“晚上我们将为我女朋友开庆功宴，他们两个在挑鲜花和蛋糕，为了庆祝我女朋友在NEJM发表了文章。”

　　马丁一听，立刻表现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是前段时间我们开视频会议，你被请出书房的那一次吗？”

　　蔺沉听了哈哈笑道：“是的，就是那次。”

　　“哈哈哈哈，那真是恭喜了。没想到蔺先生女朋友是医学博士。主要研究哪一方面啊？”马丁问道。

　　“主要研究药理学，这次听说是研发出一种药能够在两个小时内清除人体内所有的血栓，且能够修复血管。是很重要的突破。”蔺沉语气里满是骄傲。

　　“舒小姐？舒岚吗？”马丁震惊：“蔺先生女朋友难道是舒岚？”

　　蔺沉笑：“你居然知道？”

　　马丁笑道：“我弟弟在一家美国很大的医药公司，我来中国之前跟我说想要跟舒岚小姐签订新药研发项目，还专门问了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没想到居然就是蔺先生的女朋友？哈哈哈哈哈真是巧啊！”

　　蔺沉的眼眸，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就冷了下来。怪不得，前两天马长军特地来集团总部跟他当面汇报枢序生物的财务报表。敢情他也知道了，行业内估计都知道了，那蔺知行自然也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他不知道。

　　巨大的失落感袭来，他来不及掩藏，在脸上袒露无遗。

　　马丁下意识捂住嘴巴：“你不知道？”

　　蔺沉急忙调整表情，笑笑，岔开话题：“来，咱们先签合同。”

　　晚上回到半山别墅时，门前停着两辆车，一进门，就听见李骁朗和朱振强的声音传了出来。

　　“鲜花你买红玫瑰啊？”李骁朗嫌弃道：“连蔺沉都不买红玫瑰呢，你买红玫瑰？”

　　“送女人玫瑰总不会错吧？就你懂。”朱振强回嘴。“再说，上午要不是我拦着，你还要买十层的蛋糕呢，看到时候小嫂子说不说你。”

　　李骁朗刚要回嘴，就看见朱振强回头朝着舒岚打招呼道：“哎呦，小嫂子放学啦！”

　　舒岚笑着朝他们打招呼：“好久没见呀~来找蔺沉的吗？”

　　李骁朗撩了撩额前的卷发，冲她邪魅一笑道：“给你办庆功宴么，那人都张罗好几天了！”

　　蔺沉这时从厨房里出来，端出来一道家烧大黄鱼，朝着众人道：“来，可以开饭了。”

　　舒岚看着他手上端着的那盘鱼，是她最爱吃的。他居然亲手给她做了这道菜，欣喜的眼神朝他望去，却发现他垂着眸，没有与她对视。

　　那张轮廓有致的侧脸，算不上冷漠，嘴角依然有笑容，只是朝着别人，分给她的，只有淡淡的余光。

　　或许，是蔺知行已经跟蔺沉说过了，舒岚马上想到此处。略微思索过后，她确信，优思美给她发邮件这件事，蔺沉已经知晓。

　　饭，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进行，别扭像一个幼稚的叠加游戏，他不看她，她也不主动说话，那条鱼，她一筷子没动。桌对面李朱二人，人精一样，早就看出气氛不对，但没有人敢先开口。

　　打破平和的是蔺沉手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冰糖般的玻璃碎渣绽开的那一瞬间，桌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舒岚筷子一搁，忍不住了：“有什么话就直说。”

　　蔺沉听了这话，火气也上来了，椅子往后刺啦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吓得来打扫玻璃碎渣的佣人一激灵。

　　“你没有话跟我说吗？”蔺沉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侧过身来凝视着舒岚。

　　“哪件事？你说优思美给我发邮件的事，还是今天上午蔺知行来找我的事。”舒岚与他对视，丝毫不落下风。

　　蔺沉没有想到蔺知行已经找过舒岚，被噎了一下，抿着嘴没说话。

　　“你不就因为这件事生气吗？”舒岚声调高了一些。

　　“优思美给你发邮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在纠结什么？”蔺沉眉头皱起，表情严肃的质问她。

　　“我在考虑，”舒岚承认道，随即她反问：“我没有权利考虑吗？”

　　“你在考虑什么？你想去美国？你觉得我会让你去美国？”蔺沉也反问道。

　　桌子对面看着这一切的李骁朗和朱振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的观战。

　　舒岚听蔺沉这样说，马上就想到了蔺知行今天上午跟她说的话。她知道蔺知行有一半的嫌疑是故意说那样的话离间他们两个，但事实确是，蔺沉真的这样想。

　　“我为什么不能去美国？你控制我？还是你根本就是别有用心？”舒岚问出这句话后，就看见蔺沉整个人都闪了下，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我？别有用心？舒岚，”蔺沉不觉站了起来，“不是我耽误你前途，我不会做这样的事的！优思美能给你的，枢序生物都能给你！那不是什么好去处！”

　　先入为主这一招太厉害了，此时蔺沉说出枢序生物，无疑是在给蔺知行说的话佐证。舒岚不敢置信的看着蔺沉，眸光颤动：“是枢序生物给我？还是我给枢序生物！”

　　蔺沉听了这话浑身紧绷，连拳头都攥紧了抵在桌面上支撑着身体，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他试图透过她的那双眼看到她的心。他看不透，他松了劲，眉头微皱：“哦，你原来是这么想的啊……”

　　“行……”

　　他不争辩了，脸上逐渐浮上嘲弄的表情，他垂着眸，嘴角哼笑，一副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的神情。

　　舒岚看着蔺沉这表情，心一瞬间难受的受不住，她没想过有一天，他竟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给她。他们可以争吵，因为彼此的心还是往一处使的，但他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表情就是在说，我没有办法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眼眶很快就湿了，她怕别人看见她的眼泪，迅速转身上楼，极速的收拾了一下行李，十分钟后提着手提包摔门而去。

　　车子启动声过后，很快看不见尾灯。客厅里，蔺沉阴沉着脸坐在那里，气的胸膛起伏。李骁朗一副吃到大瓜的神情，而旁边不知死活的朱振强：“何事落到这收场，枯死在你手上……”

　　片刻后，他接收到了此生最阴戾的一记眼刀……

　　车子开出去很远，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无处可去的感觉了。蔺沉的存在，很大程度的冲淡了舒守诚的死带给她的孤寂感。而现在，她开着车走在街灯明亮的市中心，那种这世界上只剩自己，无依无靠无家可归的感觉，虽迟但到。

　　她开着车在中山大道上疾驰，思考着自己现在要去哪。她想到了之前在爱国里租的房子，床还塌着，用的东西也都搬走了，现在应该无法住人。那套在学校附近蔺沉买的房子倒是能住，但舒岚心里别扭，就是不想住。开着车绕了很久，最后她决定在学校旁边的宾馆开间房，今天先住一晚，明天收拾收拾东西就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