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蚌珠 ...
-
这个世界只有姜温一个人了。
而他们算不上纯粹的人类，只是机械城里无数情绪退化的改造人。他们也几乎快要成为机器人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机械城的改造人、残缺改造人和混乱街区的改造人。”
“还有你了。”
“幸好只有你，”徐冷低头看她，她眼睑低垂，脸上有一种不自觉的凝重，“我知道你活下来回到机械城的时候，真的很高兴。”
他的声音凑近了姜温，低声显出一股谦卑的温柔、隐晦的渴望。
红指改造人听不出什么温柔和渴望，只是记录着70号的情绪波动太大曲线没有什么变化。一直高涨着，鼓舞着，兴奋着，像注射了一针强心剂。
倒是盛鳞河侧身看了似乎正在亲密交谈徐冷一眼，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好像浑然不在意似地敲起放着机械耳部的玻璃窗。
力气没收敛，敲地哐哐响，跟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玩闹。
姜温被这声音激地一回神，才不失礼貌地对徐冷回应道：“你以前认识我吗？我似乎不记得你。”
“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现在我们还是陌生人，请保持距离说话吧。”
她动作生疏地远离徐冷，径自走到了其他摆放着机械人体的玻璃窗前，脑海里却回想起改造异人刚刚说的话，犹在耳边，余音未冷。
改造人、残缺改造人、异人。姜温。那么机器人呢？
姜温贴近玻璃窗，看见里面制作精细的人体部位，逼真地像刚刚从真人身上摘取下来一样，颜色都透着红润的新鲜。
既然机械技术已经到这么高的地步，那么机器人呢？
为什么机器人没有在改造异人的话里出现过，也没有被记录下发展的过程？
姜温似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她偏头问红指改造人，满含疑惑：“为什么到现在只剩下改造人，机器人还停留在低等机器的水平？”
“你想听？”盛鳞河笑着走过来，低下上身靠近她，一副惊喜异常的样子。
他浓而密的黑睫毛都快扫到姜温脸上，鼻息之间有股清淡的草叶味道，姜温后退抵到了玻璃窗，感受到了冒犯，难堪地偏过了头。
徐冷微微蹙眉，从刚才被拒绝的挫折感里恢复过来，迈开快步走过去。他走到两人中间，推开了盛鳞河。
残缺改造人毫不在意地顺着他挺直了身姿，心情颇好地绕到姜温身侧，慢条斯理地向她解释：“难得有人想了解机器人的发展，我刚好从头到尾，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确实有几分机灵。”盛鳞河脸上漫开暖洋洋的笑意，但配着他那张一直一副厌世模样的脸，实在有些违和了。
“你要是知道了机器人的发展和陨落，就知道可笑的改造人是怎么来的了。”
红指改造人不知道是否该阻止谈话，在通讯仪器里输入了紧急指令，将情况报告给了停留在红指总部的蓝色将军。
任何谈话都不必干扰。任何真相都不要隐瞒。——这是红指改造人很快接收到的蓝色将军的回复。
盛鳞河似乎对人体改造室很熟悉，他散漫地逛着，边左敲敲、右看看，边给姜温说起机器人的发展。
“人工智能——你在古蓝星听过吧，机器人的机械身体一发展，智力意识慢慢提高，就变成似人非人的怪物。”
姜温视线随着残缺改造人动，听到人工智能时心里一紧，飞快地想起了房间角落里的小洱。
她抑制住表情，没有露出破绽，细心地问道：“可我在街上很少看到机器人，只有混乱街区，那里还有些低等机器人。它们看起来都很笨拙，一点也不聪明。”
徐冷看着姜温，视线一直在她身上，也突然很想去牵她温暖的手，但强行抑制住了这样渴望。
他转移注意力似的补充说：“因为聪明的机器人都被销毁了。”
“我胸口上的致命伤是机器人反叛战留下的，之后进行了改造实验，”他半真半假地继续说，并没有直视姜温的眼睛，“现在还残留着一些排斥反应，所以身体很虚弱。”
“机器人反叛战？”她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连忙追问道。
“讲的不错。”盛鳞河面含赞赏地夸了一句改造异人，然后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只机械假肢摆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取出来的。
“你以为改造人是某一天突发奇想就被改造出来了吗？”他乜斜着眼睛问了一声，似乎也没想得到答案就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只有残留的低等机器人，过去那些高等机器人厉害得多，可是把人类逼到了不得不舍弃自己原本身体的地步。”
盛鳞河说了这些后，突然又觉得有些没意思了，指了指改造异人，说：“那些最精彩的部分，跟红指，跟混乱街区有关，这个异人恐怕最清楚不过了，让他好好告诉你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他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突然看着那些一旁站着的红指改造人眼神有了敌意。但对姜温说的话依旧带着一丝别扭的温和。
徐冷收到姜温转而注视他的目光，张了张口，又忍不住扶住心脏半小会儿，才清声说：“我时常这样，抱歉。”
他压下些微紧张，沉下心讲述起来：“一开始是只有人和机器人的。”
“机器人慢慢发展，力量逐步高于人类，并不知不觉发展出了智慧意识。一次伤亡事件里，人们发现了机器人的故意伤害行为，很快到处都发现了机器人的反叛行为。”
姜温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地说：“怎么会呢，机器人的第一法则指令就是不能伤害人类，这绝不可能……”
“有些机器人，已经不是人类的产物了，”徐冷深深地看着她，眼里有一种悲伤，“他们是怪物，想占据人的身体变成人。他们有想爱的人，但不配去爱。”
“机器人反叛后，人类的伤亡无法计量。它们的武器装备都是最高级机械，还挟持了许多城区人质以此限制人类反击。混乱街区就是其中一部分。”
姜温闭眼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得到它们存在的承认，或者是想得到尊重和自由，为什么跳过了谈判交流，直接选择了反叛？”
徐冷淡淡一笑，觉得她天真，但也觉得她的天真十分可爱。
“我们和机器人是对立的。只要机器人有了代替人的渴望，一旦他有了，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去拥有。”
不知什么时候，盛鳞河也在一旁听了许久，突然说道：“你讲的太无聊了。光是机器人的批判大会，怎么不说说人类的劣性作为？”
他嘴角咧起一个恶意的笑，说：“比如第一批改造人？比如你所在的混乱街区？”
“不是有很多有趣的故事还没有讲出来吗？别不小心忘记、漏掉了。”
一字一顿的强调让徐冷收敛了温和，他冷冷看残缺改造人一眼。
“时间结束了。”沉默中，身旁一直静默的红指改造人发出了声音。
天空上一轮浅亮的弯月，机械城里到处盈着灰蓝色的光照明了整个街道。这一天的行程就在这里戛然而止，回到红指总部时徐冷向姜温告了别。
“下一次见面，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他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很是真挚地对姜温说。
姜温不冷不热地应允了，说：“我把我的机器人带走了。至于其他的机械部分，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也不用替我保存了。”
说完她跟着红指改造人进了大门，没有再回头。盛鳞河的禁闭处罚还没有结束，他跟随着进去前嫌恶地瞥了改造异人一眼。
“满口谎言的爬虫。”
徐冷没有因这句轻蔑的话起任何反应，仿佛眼里只能看到那道变小的纤柔的身影。痴痴望了许久，他才落寞地离开了。
回到混乱街区上，在街上茫然游荡的低等机器人经过身旁，清扫的废弃物发出叮当作响的碰撞声，徐冷漠视着它走过了地上少年头颅的雕塑。
走到家前逼仄的巷道中时，他的心脏一阵抽搐，半跌扶在墙上，死死地抓着墙面不至于摔在地上。
说谎，他的说的谎不多。只是隐瞒一点自己的经历而已。
这不算恶意的欺骗。徐冷喘着气，面色变得更白了。他费力翻过身，背靠在泛湿的墙面上，这墙面比不上机械城平整光滑，锈住的地方散着一种霉气。
姜温已经来了。那个机器人也已经死了，不会在有抢夺他身体的怪物了。
徐冷慢慢平息着胸口的鼓噪，里面像是胡乱摆放的瓶罐互相推挤着倒了地，一阵又一阵不适的翻腾感。但他的视线转向自己的手掌，骨节分明，牵过了她的手。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像要努力捏住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勉力站稳了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陈旧的房屋里。
下一次，下一次，我会告诉她自己发生了什么，我想了她有多久。
我有多爱她。
徐冷唇上发冷，躺在休眠舱内启动了强制休眠，快要失去意识时一点执念似的东西反反复复出现在脑海里。休眠启动后，他慢慢失去意识，沉睡在休眠舱内。
只是无人发现，胸口处在无故闪光，一些流动的纹路在发亮，形成了密密缠绕的蛛网，围住一整颗不停跳动的机械心脏。
慢慢的，那机械心脏平缓稳定下来，强有力地搏动着，好像有什么要深深地钻进去一样。
休眠舱里，徐冷突然睁开眼睛，眼神冰冷，缓缓巡视一周；又捻了捻指尖，似乎为触碰过什么而感到疑惑。
许久，他才重新闭上眼睛，再没有动静。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蚌珠
，还差 